第298章 磨房懸命,絞索藏凶
半頂皮帽在燈下翻開,內襯有兩排針孔。
一排舊,一排新。
侯文寧順著新線拆開,挑出一條窄紙。紙上全是零散數目,乍看像路上花銷。
米三斗,鹽半升,藥二包。
下面寫著五個人名,另四人只記了姓。
末尾一句擠在帽沿邊。
余錢十二文,托寄家中。
李承乾看了許久。
九名退伍軍匠,十二文余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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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把帽子送回去的?」
「一個挑鹽的老漢,進城卸鹽後就走了。接貨人嫌帽子髒,丟進廢物筐,方才想起。」
「讓侯將軍尋人。查鹽鋪,比查滿城客棧快。」
侯文寧領命添信。
翌日,李承乾出京。
楊妙真按著醫官交代,讓他頭半日坐車。秦懷道帶隊前出探路,隨行的人不舉大旗,只按護送軍需案卷的行程往西。
第三日,李承乾在驛舍接到侯君集續報。
挑鹽老漢已經找到。
帽子確是韓肅親手交給他的,交帽那日,堡中還沒貼告示。
老漢回憶,韓肅當時坐在門邊削木楔,左腕有繩痕,身旁站了兩名持刀的人。
「他說帽子舊了,讓我拿去抵十二文鹽錢。」
口供最後,老漢記下韓肅反覆交代的一句話。
帳留在帽里,別替我還錯了。
李承乾把窄紙上的名字與九人名單逐個對上。
全都在。
這張花銷帳至少能證明,韓肅在被看管時仍與九名軍匠待在一起。
「將軍試過索人沒有?」
送信騎卒答得很快。
「試了。堡中換了說法,稱九人自願留下掙錢,韓肅卻偷走工錢。若唐軍強攻,他們便押九人到牆上作證。」
「主事的叫什麼?」
「杜聞,原是轉運倉賃戶。堡中約七十人,弓弩不少。」
侯君集已經堵住道路,卻暫未動手。
信末還夾著一項新查證。
白沙堡上月多購小米六十石,炭四十車,牲口料卻比往月少了一半。
秦懷道翻著採購數目。
「存了不少人糧,卻沒備馬料。他們要守堡?」
「也可能裡面根本沒多少馬。」
李承乾把這項圈下。
董家訂的是重車,運的是弩件,匠人卻被扣住。若真有車隊等著走,馬料不會這麼少。
他命人再查周邊水運和賃牛記錄,隨後讓軍匠范木生看田升那張軸座圖。
范木生按住圖紙一角。
「這車不能靠人推遠路。裝滿以後,平地也得兩頭牛拉。」
「能裝什麼?」
「得見東西。只憑軸座,臣不敢定。」
李承乾把圖收起。
「那就到堡下看。」
又行兩日,隊伍抵達靈州駐軍營。
侯君集已在營門等候,見李承乾下馬,先看他左臂。
「陛下有話,臣接到了。」
「哪一句?」
「別讓太子鑽溝翻牆。」
李承乾把韁繩交出去。
「孤今日連堡門都沒見,先記上一筆?」
侯君集沒笑,將一名跪著的中年漢子提到前頭。
「此人今早出堡討藥,身上搜出一張回單,寫著九名軍匠已經全部結工。」
漢子連忙磕頭。
「小人只管買藥,旁的真不曉得!」
李承乾沒有接那張回單,先讓軍醫看藥方。
軍醫掃過一遍。
「治腹瀉的,量只夠三五人。」
「堡里誰病了?」
「幾個做工的,吃壞了肚子。」
「叫什麼?」
漢子答不上來。
李承乾將韓肅那張窄紙放到他面前。
「這九個人,哪幾個病了?」
漢子瞥了一眼,忽然低下頭。
秦懷道上前扳住他的肩。
「你認得字?」
「認得兩個。」
「那你剛才為什麼往最下面看?」
李承乾將紙轉過來。
最下面只有餘錢十二文。
漢子吞咽了幾次,終於開口。
「鹽錢是我收的。杜管事嫌挑鹽的討債吵,叫韓校尉把身上剩的錢交出來。他不肯,非要留給那幾個老頭寄家。」
「藥給誰?」
「給韓校尉。」
侯君集一把攥住他衣領。
「你方才還說不認得人!」
「別打!他傷口爛了,杜管事不肯請醫,說死了就省事。可修車的幾個人不幹活了,才讓我出來買藥!」
李承乾抬手攔住侯君集。
「他還活著?」
「昨夜還罵人,今早就沒聽見了。」
李承乾把藥方推回軍醫處。
「按傷病重新配。藥袋仍用他帶出來的。」
侯君集皺起眉。
「殿下要放他回去?」
「藥不能斷。人要用,也得先把話核實。」
他讓漢子畫出堡內安置傷者的屋子,再由兩名曾在堡中送貨的車夫分別指認。
三份圖都指向東院的一間舊磨房。
門口有兩名守衛,屋後通著運料坡道。
楊妙真指著圖上的大圓記號。
「這裡是什麼?」
「絞車。」
「磨房為何裝絞車?」
漢子額頭抵著地,不肯再答。
李承乾將那張結工回單拿過來。
九人的名字後,全都畫了押。
「這上面寫的是結清工錢,准許離堡。你拿它出來,卻只買治腹瀉的藥。回去以後,這張單交給誰?」
漢子突然伸手抓住案腳。
「殿下,別讓我回去了。」
「講清楚。」
「今晚拆磨房。他們讓我把藥里摻上東西,等人睡了,連韓校尉一起埋進去,報作舊屋倒塌。」
侯君集將回單攥出了摺痕。
「外頭圍著兵,他們還敢殺人?」
「車裝好了,人就沒用了。杜管事說,九個人都按過結工單,拆屋時偷進去睡覺,死了也賴不到他。」
李承乾沒有再碰那張紙。
「什麼時候拆?」
「酉時換守,戌初放藥。絞索一收,先抽底下的承木。」
楊妙真把堡圖移到案邊,點住屋後的坡道。
「這條路能走幾個人?」
「並肩兩人。平日送木料,今晚還得推一車墊木進去。」
李承乾站起身。
「侯將軍,叫軍匠來。磨房哪根木頭能動,哪根不能碰,先給孤標出來。」
漢子抬起頭,急得往前挪了兩步。
「殿下,還有一件!那絞車不能隨便砍,韓校尉被他們吊在承木上,九個人就在他腳下!」
「吊了多久?」
李承乾重新坐下,讓漢子把磨房畫大些。
「昨日下午。他攔著不讓試車,傷了杜管事的人,才被吊起來。吃飯時放下來,到了試車又吊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