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拆車救命,循帳追兇


  李承乾蹲到車旁。

  「聽得見麼?別亂動,我們卸重。」

  裡面有人應了一聲,另一個卻只顧喘氣。

  軍士將石袋逐袋搬下,每卸三袋,范木生便查一次輪下墊木。等車身不再下沉,才拆去側板。

  三名瘦得露骨的漢子擠在底架中,兩人肩上墊著厚布,另一人背著木板,身子已不能伸直。

  秦懷道與軍醫一起將人抱出。

  最後一個漢子落到擔架上,還抬手護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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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打,方才真抬不住……」

  李承乾按住他伸來的手。

  「不用抬了。誰讓你進的?」

  「杜管事。說撐過這一回,就准回家。」

  軍醫揭開墊肩,手停了停,將乾淨布巾蓋了上去。

  李承乾讓人將三人送出院,才站起身。

  范木生拿著木尺,把車底幾處量過,又找出一塊新削的頂木。

  「底梁做薄了。過坎時受不住,他們讓人從底下頂住,騙驗貨的人。交貨以後,誰坐這車,誰倒霉。」

  一名老軍匠撐著擔架,急得坐起半身。

  「不是我們做的!我們進來時車就有了,是叫我們補!」

  「躺下。」

  李承乾替他把毯子拉回腿上。

  「你補過哪裡,稍後指給范師傅。做過就記,沒做過不往你名下添。」

  老軍匠還想解釋,韓肅伸手拉住他。

  「殿下給咱們驗物,不叫咱們認總帳。」

  這句話讓李承乾胸口發堵。

  韓肅才從舊案里脫身,仍記得當初那張把所有罪名壓在一人身上的供狀。

  他讓侯文寧搬來小案,就在車旁錄下各人的工序。

  前梁誰削,軸座誰補,哪些裂痕在九人進堡前已經出現,逐項讓軍匠指認。

  秦懷道押來杜聞時,杜聞右臂被繩子反縛,衣襟上沾著塵土。

  那個十二歲的少年被救下了,蹲在醫官旁邊,雙手捧著熱水。

  杜聞一見車底已經打開,馬上搶著開口。

  「是他們自己要這麼試!小人不懂木工,只求按時交貨!」

  李承乾撿起車旁一根竹條。

  上面刻著三個人的名字,各跟著一個錢數。

  「肩錢二十文,背錢三十文。誰定的?」

  杜聞不吭聲。

  「你不懂造車,倒懂得給人的肩背開價。」

  「這是苦力工價,給過錢的!」

  李承乾讓人取來搜獲的錢袋,當著杜聞的面逐一查對。

  三人名下沒有支錢,只在帳上各添了一筆新欠。

  墊肩布一條,木板一塊,飯食若干。

  幹了一日,不僅沒拿工錢,還欠了十二文。

  杜聞終於低下頭。

  侯君集從前院回來,把一隻斷開的鎖扣擲到他腳前。

  「收了工錢的人,為何夜裡鎖在車底?」

  「怕他們偷……」

  李承乾打斷他。

  「偷你的石頭,還是偷這輛一推就壞的車?」

  杜聞跪得更低了些。

  范木生此時從後軸旁拆下一隻銅機,交到李承乾手裡。

  「殿下,車上的銅機是好的,底架卻不配。有人急著把能用的軍器裝上去交差。」

  李承乾叫來韓肅。

  軍醫不肯讓他起身,便將擔架抬近幾步。

  韓肅瞧過銅機,點頭。

  「董家送來的。九名老卒家裡拿不到工錢,托我來討。我初次入堡,杜聞拿舊委辦牒哄我,說朝廷收買舊弩,讓他們修完就回去。」

  「你簽過領人憑?」

  「簽的是接人回營。後來他添了字,堵門不放。我去奪原憑,被他的人打了。」

  「護腕上的血是誰的?」

  韓肅怔了一下。

  李承乾讓侯文寧取出護腕。

  「這不是我現在用的。」

  韓肅翻看里襯,忽然轉向杜聞。

  「你們把趙小六怎麼了?」

  杜聞跪著不答。

  韓肅撐起半身,傷口滲出血來。

  「前日有個送炭的小卒進堡,看見我被綁,想回營報信。你的人把他拖去後院了!」

  秦懷道立刻帶人搜查。

  不多時,後院糧缸旁抬出一個昏迷的年輕軍士,額上包著髒布,衣物尚全。

  軍醫探過脈,當即讓人取熱水。

  杜聞這才交代,護腕是倉中舊物,蘸了趙小六傷口流出的血,故意丟到堡外。若唐軍信了韓肅已死,或以為他傷重潛逃,便能拖過交貨這一夜。

  侯君集聽完,直接把那張告示撕下的抄件按到杜聞面前。

  「你給韓肅掛十貫懸賞,自己拿幾貫?」

  「交車得八十貫,另有軍器的錢……」

  「誰來交?」

  杜聞搖頭。

  「不能講,講了家裡活不了。」

  李承乾叫過被救下的少年。

  少年剛站起來,杜聞就抬起了頭。

  「別動他!」

  李承乾停住手。

  「你的孩子?」

  杜聞掙了一下,繩子勒進袖裡。

  少年卻搖頭。

  「我是替他牽馬的。他兒子昨天就坐車走了,穿的是我的衣裳。」

  院中靜了片刻。

  李承乾將水碗遞迴少年手裡,讓親衛帶他去吃飯。

  隨後,他把搜獲的車行支單攤開。

  「你怕家裡受牽連,卻把別人的孩子推到牆上擋箭。杜聞,家眷在哪兒,交給有司查。如今孤問的是接貨人。」

  杜聞緩緩伏到地上。

  「明日辰時,西河渡。有三條空船來接。驗車的是個蕃人,穿唐人衣裳,稱烏達。」

  「船往哪裡去?」

  「先過河,再往北走。具體小人不知。」

  侯文寧記完,正要換紙,韓肅忽然叫住他。

  「別記空船。」

  李承乾轉過去。

  韓肅從貼身的破衣里取出一塊削薄的木片。

  「我聽見他們夜裡吵過。來時船上裝著人,要和九名修弩的換。杜聞嫌多帶人費糧,要買主先把人送去渡口下游。」

  木片上只有韓肅用炭灰記下的幾個字。

  解甲,去牌,二十六口。

  李承乾接過木片,沒有讓韓肅繼續撐著。

  「先治傷。聽見什麼,等軍醫處置完再錄。」

  韓肅仍扣著擔架邊沿。

  「有個叫馬二順的,我認得。他在涼州替我抬過東西,腿上少一塊肉,走不快。」

  「名字記下了。」

  李承乾看向侯君集。

  「查駐軍最近遣退與轉送傷兵的名冊,先找這個人。船沒到,不代表人還在路上。」

  侯君集當即派出兩隊斥候。

  一隊沿河往下游探查,一隊回營調名冊。白沙堡的俘虜分院看管,查明受僱做飯、運料且未參與扣人的,暫留原處候核,不與持械者混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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