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你是幹大事的人
李知恩順著牆邊粗木搭的梯子爬了上去。
戍壘的牆頂過道只夠一個人走,牆頂過道內側搭有瞭望木台。
李知恩坐在木台後面,望向遠處的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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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已沉到地平線附近,餘暉鋪過來,把緩坡染成橙紅色。
沒多久,陳群跟著爬了上來。
李知恩瞥了他一眼,問道:「都埋伏好了?」
「好了。」
陳群挨著李知恩坐下,醞釀片刻後問道:「老大,咱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用不著這麼大費周章,把其他人也牽扯進來。」
陳群自北道五門就跟著李知恩,算下來也有十年了。
很多時候李知恩不說話,陳群也能揣摩到他想幹什麼。
李知恩想拔掉這個糧道小戍,做掉另外幾個鎮北軍。
陳群不明白李知恩為何要這樣做,只當他是意氣用事,所以特意上來勸他。
「這隊鎮北軍不是調查軍糧失竊的,只是拱衛糧道而已,老大犯不著跟他們較勁。」
李知恩望著遠處的霞光,緩緩道:「你覺得那個傢伙,有沒有可能已經把咱們認出來了?」
「如果老大沒有綁他,他多半是認不出來的。」
說到這裡,陳群嘆了口氣。
「可老大現在把他給綁了,又問了許多目的性太重的話,他就是頭豬,估計也猜出咱們是誰了。」
「他不是豬。」李知恩笑了,「但凡是咱們的對手,都要將其視作聰明人,這話還是你教我的呢。」
陳群沒接這茬,說道:「咱們眼下把這個人殺了滅口就行,實在不宜牽扯過多。」
李知恩:「殺了他,也會牽扯過多。」
「要看怎麼動手。」陳群說,「他不是愛喝酒麼,咱們把他灌死在酒缸里,死得合情合理,便沒人知道是咱們幹的。」
李知恩沒說話,望著遠處的霞光,有些失神了。
見李知恩半天沒有回應,陳群喊道:「老大?」
李知恩回過神來,稍稍偏了下頭:「啊?」
陳群眯起眼睛看他,沒有說話。
「哦。」李知恩笑了下,「哎呀,把一個酒鬼灌死在酒缸里幹嘛,這不是太便宜他了麼?」
陳群依舊眯著眼睛看他,問道:「老大剛才在想什麼?」
李知恩輕輕吐了口氣,說:「我在想,如果當初北道五門真是朝廷的機構,咱們現在是不是都已經成為威震沙場的大將軍了?」
陳群想了想,無奈道:「可現實的殘酷就在於,世上沒有所謂的如果。」
李知恩嘖了一下,沒接話。
陳群問:「老大又想拉軍隊了,是不是?」
落草期間,李知恩想過拉起軍隊,可每次都因本錢不足而失敗告終。
手下的人只認錢,沒錢就會跑路。
李知恩轉過頭來,指著陳群笑道:「知我者,陳群也。」
陳群也笑了下,但笑意很快就暗淡下去。
「可咱們沒有本錢,眼下已經淪落到劫軍糧度日了,還不知道以後的日子怎麼熬呢。」
聽陳群這般說,李知恩的目光又落回遠處坡道上。
李知恩醞釀片刻後說:「拉起一支軍隊,本錢很重要麼?」
「不重要麼?」陳群立刻道,「沒有錢,誰會死心塌地跟著你?」
「你,無雙,還有夏竹。」李知恩說,「你們不就願意死心塌地跟著我麼?」
「不一樣。」陳群說,「咱們是從北道五門殺出來的亡命徒,名字都上了邊軍的死亡名單,要是咱們不團結在一起,就都沒有活路。」
李知恩又問:「那強龍寨的二十幾號弟兄們呢?」
「也是一樣的道理。」陳群說,「他們只有留在寨子裡,才有活命的機會,否則就會像流民一樣任人宰割。」
很多時候,陳群就會跟李知恩如此辯論。
通常陳群都會力壓李知恩,把他辯得說不出話來。
可這一回,陳群能感受到,自己要輸了。
只要李知恩再多說一句,就能把他壓在山下,連反駁的機會都沒有。
可李知恩偏偏不說話了,就那麼安靜地看向遠處。
隔了好長時間,李知恩才重新開口:「其實進那個村子的時候,我就在琢磨一件事。」
陳群問:「什麼事?」
「朝廷養的這些邊軍,保護的從來是關內的平民,至於邊境平民,在他們眼裡跟牲口沒什麼兩樣,鎮北軍如是,長城軍亦是如是。」
陳群沒接話,安靜聽著。
李知恩又說:「所以我這次想拉起一支屬於邊民的軍隊,能讓邊民們活下去的軍隊。」
陳群有些疑惑:「邊民的軍隊?」
李知恩看向陳群,問道:「老四,你知道我以前為何老是失敗麼?」
陳群愣了下,輕輕搖頭。
「就是因為我的功利心太重。」
說罷,李知恩又轉頭看向遠處坡道。
「從那個村子出來後,我就琢磨明白了,拉軍隊其實就是起義,首先要把義字站住,不占住這個字,咱們就永遠是一幫流寇。」
陳群若有所思道:「老大說的,是民心?」
「對,就是民心,民心就是本錢!」
李知恩頓了下,眼神變得格外深沉。
「所以我想拉一支能讓邊境百姓踏實過日子的邊軍,真正的邊軍!」
遠處的霞光,此時已絢爛到了鼎盛。
李知恩站了起來,面朝霞光,把心裡話全掏了出來。
「東諸邊境這塊地方,邊民們受苦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
「沒有人替他們說話,也沒有人替他們打仗。」
……
「你說邊境很缺人麼,很難拉起一支像樣的軍隊麼?」
……
「不對,其實邊境上有的是人,種不了地的農夫,逃難無門的流民,還有被逼落草的山賊。」
……
「這些人沒有退路,所以從來不缺膽子,缺的是領頭人。」
……
「而我,恰好能做他們的領頭人。」
……
李知恩的話說完後,陳群倏地站了起來。
「老大,你是個能幹大事的人!」
陳群看向李知恩的背影,眼神尤其認真。
「很多年前,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是這麼認為的,到現在,我也還是這麼認為!」
李知恩笑了下。
就在這時,遠處坡道的盡頭出現了幾個人影。
霞光下看得不太真切,但依稀能辨出他們身上是有盔甲的。
李知恩立刻警覺起來:「他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