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那枚舊印,他竟然認得


  宋喬沅坐進副駕,陸京珩落鎖的手頓了一下。

  他不常給人開車門,更別說親自接送。車是老宅常備那輛,車漆深得發沉,內里一塵不染。他繞過車頭,拉開駕駛座的門進來,沒急著發動,先問她一句:"要去哪?"

  "律所。"宋喬沅說,"協議要送過去。你送我到沈薇那兒就行,剩下的事我來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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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他應了一聲,點著火。

  車子駛出梧桐巷,晨光從擋風玻璃斜進來,照在他半邊側臉上。他開車不快不慢,姿勢很穩,一隻手腕搭在方向盤上,也不主動找話。宋喬沅靠在椅背里,沒看他,望著窗外一排排掠過去的梧桐。老宅那場仗贏是贏了,人卻像繃了一整根的弦,猛然松下來,反倒覺得空。

  她低頭去找包里的手機,想給沈薇發條消息,手指卻先觸到包底一處突兀的、涼涼的稜角。她伸手進去,摸出一枚小小的物什。

  是一枚舊的銀印章。

  印章不大,通體素銀,藏在她貼身那隻布包最裡層的夾層里。宋喬沅一直隨身帶著,這些年從沒離過身,只是很少示人。那是她外祖家留下的一件舊物,說是祖上傳下來的,刻著一枚她從前認不清的私章印文。

  她握著那枚印章,指尖蹭過冰涼的刻痕,一時出神。

  車開過兩個路口。她忽然想起,自己把印章落在布包最深處,本是不該拿出來的。可這一路顛簸,它不知怎麼滾到了夾層邊上。

  車裡安靜。等紅綠燈的空檔,陸京珩的目光不知怎地,落到了她手上。

  "那是什麼?"他開口,聲音淡淡的,像隨口一問。

  "老物件。"宋喬沅把印章往掌心裡攏了攏,"家裡留下的,不值什麼錢,就是慣了隨身帶著。"

  紅燈轉綠,他沒再追問。

  宋喬沅以為這事就過去了,正要收好,卻察覺到一側的目光停得有些久。她抬眼,撞見他透過後視鏡看過來的一道眼神,不重,卻像在某個點上多停了一瞬,又極快地移開了。

  她心裡動了一下,面上沒露,只當沒看見,低頭把印章收進包里,給沈薇發消息。

  車在沈薇公寓樓下停穩。宋喬沅解開安全帶,剛要道謝,陸京珩卻先開了口:"你那枚印章,是你外祖家傳下來的?"

  宋喬沅的動作頓住。

  她從來沒跟人提過這枚印章的來歷,更沒說過它出自外祖。結婚三年,連陸淮安都只當那是她一點念想的舊物,從沒過問。這個人,隔著半輛車,隔著晨光,一眼就看穿了出處。

  她轉過臉看他,目光裡帶了點審度的意思:「陸總眼真尖。"

  "刻紋像是舊家規制。」陸京珩說著,視線卻已經收回前方,語氣叫人聽不出深淺,「隨口一問。到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半句,聲音低下去:」以後那東西,貼身收好,別露在人前。"

  宋喬沅在車門前站定,回身看他。

  "陸總這話,我聽不太懂。"

  陸京珩沒答,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上去。宋喬沅看著他那張不動聲色的臉,到底沒再追問,轉身上了樓。

  沈薇在門口等她,見她臉色不太對,往樓下努了努嘴:"陸京珩送你回來的?他跟你說了什麼,怎麼臉這麼白。"

  "沒說幾句。"宋喬沅換了鞋,走進屋把那枚印章從包里摸出來捏在掌心,"他是認出了樣東西。"

  "什麼東西?"

  宋喬沅沒答。她走到窗邊,望著樓下那輛車在晨光里掉頭,駛出巷口,才慢慢說:「我那枚印章,我外祖家的。他只看了一眼,就點破了來歷。"

  沈薇走到她身邊,順著她的視線看下去,那車早沒影了。她偏頭想了想,嘖了一聲:」能一眼認出你外祖家印章的人,海城可不多。你外祖家那姓,這些年明面上可沒人提了,他一個做生意的,應該不認得。"

  "正是不該認的。「宋喬沅低聲道,」他才認得,這才奇怪。"

  她垂下眼,把印章翻過來,就著窗邊一點光,重新看向那道繁複的印文。從前她只當是磨得認不清的老刻痕,今日卻鬼使神差,順著邊緣那道彎曲的筆劃,一個一個字地描。

  她外祖家這枚章,從小就在她跟前。父親從來不讓她拿出來玩,只說是舊物,不能丟了。她小時候問過一回,外祖父坐在藤椅上,撫了撫她的頭,只說了句:"沅沅以後要記得,咱們家的底氣,不靠這門手藝,也不靠海城的哪家宅子。"

  她那時候不懂,只當是老人家絮叨。如今那枚章的印文在指尖下一點點顯出輪廓,她才隱約品出那句話的分量。

  描到一半,她頓住。

  那兩個字,隱約拼出一個她早已聽過千萬遍、卻從沒往自己身上想的姓。

  她吸了口氣,攥緊了那枚印章。

  窗外晨風正好。她站在那,手裡那枚素銀涼得扎人,心裡卻比這晨風還要靜。

  "沈薇。"她忽然開口,"你說,一個人要是想查另一個人,單憑一枚印章,能查到多深?"

  沈薇被她問住了,眉頭一挑,正要接話,宋喬沅卻自己搖了搖頭,把那枚印章收進貼身的口袋裡。

  "沒事。"她說,"我問著玩的。"

  沈薇盯著她,欲言又止,到底沒再多問,只拍了拍她肩膀:"餓了吧,我給你做飯。"

  宋喬沅應了一聲。她正要轉身進廚房,腳步卻忽然停住。她眼角的餘光,掠見樓下巷口那處背陰的拐角,一輛深色轎車靜靜停著,車頭藏在一排舊欄杆後頭,若不留神,根本看不見。

  那車的輪廓,她方才才坐過。

  宋喬沅沒聲張,只是站在窗邊,就著晨光,多看了那處拐角兩秒。那車沒有發動,也沒有掉頭,就那麼靜靜停著,壓著不動。

  她的手機在這時候震了一下。

  她摸出來一看,是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只一行字:

  "新換的號。以後有事打這個。協議的事,律師會跟你接洽。"

  沒有落款。可那語氣,宋喬沅幾乎不用想就猜得到是誰。她盯著那行字,又抬眼望向巷口的方向,那輛深色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掉頭駛遠了。

  她握著手機,站在窗前沒動。

  過了片刻,她低頭,在那條簡訊下回了一個字:"好。"

  發完,她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窗台上,沒再看。她想弄明白的事太多了,可現在每一件事都不能急著開口。陸京珩既然肯遞餌,就不怕她咬鉤。她要做的,是在他餵到嘴邊之前,先把這潭水的水面,一五一十地摸清楚。

  她轉身走進廚房,沈薇正背對著她站在灶前,鍋里水開了,熱氣撲騰。

  "沈薇。"宋喬沅在門邊開口,"你幫我查個人。"

  沈薇握著鍋鏟的手一頓,回過頭:"查誰?"

  "陸京珩。"宋喬沅說,"他這些年,除了海城的陸家,在外面到底還有沒有別的門路。能一眼認出一枚舊印章來路的人,不可能是乾淨出身。"

  沈薇的眼神亮了亮,又壓下去,嘖了一聲:「我當你要查什麼。成,包我身上,兩天給你交差。"

  宋喬沅點點頭。

  她看著鍋里翻騰的水汽,忽然說了句沒頭沒尾的話:」我爸從前跟我說過,做人,得把自己該站的地方站住了,別人家的台階再高,踏上去也是別人的。"

  沈薇偏頭看她,沒接話,只是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

  "我站的是我宋家的門檻。「宋喬沅低聲說,」這一步,誰也不許替我挪走。"

  那一枚被他一眼認出的舊印章,那句讓她"貼身收好"的話,還有此刻這條沒有落款的消息,在他的棋局裡,到底各占著什麼位置。

  宋喬沅把手機收進口袋,垂下眼。

  她忽然覺得,自己正一點點被拽進一潭她從前夠不著、如今卻避不開的深水。而水底那個拉他的人,此刻大概是看清了她的底。

  她低低吐出兩個字,聲音輕得只有她自己聽得見:

  "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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