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不勞外人惦記


  梁曼舒踩著歪斜的高跟鞋,抓著被戳穿的假畫狼狽逃出會所大門,連車童遞過來的大衣都顧不上拿,撞開旋轉門跌跌撞撞扎進冷風裡。

  宋泠伊連半記餘光都懶得施捨,將手包掛回手腕,步履平穩地轉下地庫專用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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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邁出負一層轎廂,空曠潮濕的地下車庫迎面撲來一陣陰涼,頭頂昏黃的防爆燈在水泥地面投下一道道狹長的陰影。

  「泠伊。」

  身後傳來鞋底扣在環氧地坪上的平穩腳步聲。

  沈清晏邁著長腿跟了上來,手裡捏著一個深藍色的硬殼文件夾,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停住腳步。

  宋泠伊回過身,禮貌地後退半寸,拉開社交界限:「今天多謝沈學長拿出檢測報告解圍,不過文博院那邊手續嚴謹,私自調閱協查標的物出來,沒給你添麻煩吧?」

  「公事公辦而已,打假是文保組的分內事。」

  沈清晏推了推鼻樑上的銀絲眼鏡,將那份深藍色文件夾遞到她跟前,語調溫潤和緩,「主要是這個,我專程帶給你的。」

  宋泠伊眉梢微動,視線落在那厚厚一疊泛黃的藍圖邊緣:「這是?」

  「許氏老宅在姑蘇城南的『江南秘閣』修繕原稿。」

  沈清晏翻開硬殼封皮,露出裡面細密的軸測測繪線圖與老墨批註,「當年許老先生為了避難,把整棟藏書小樓的榫卯榫眼全數封死在夾壁牆裡,連官方檔案都沒留存。這是我托導師從大英博物館東方分館的私人捐贈底檔里翻印出來的,全套結構受力圖、承重排架比例,連防潮藥泥的古方都有。」

  宋泠伊心頭微動,手指隔著空氣虛懸在圖紙上方。

  外公住院前反覆念叨過城南那座秘閣,那是母親許瑤少女時代生活過的地方,也是許氏彩繪古法孤本的真正藏匿處。

  只是當年戰亂拆遷,外公手裡的原圖早被燒毀,她查了整整三年都沒找到半點蛛絲馬跡。

  「學長費心了。」

  宋泠伊收回手,語氣保持著克制的清醒,「大英博物館的歸檔向來不公開借閱,這份資料的調閱門檻不低,沈學長想要許氏拿什麼交換?」

  沈清晏垂眸看著她戒備的模樣,唇邊勾起一抹清淺的無奈。

  「你還是跟以前一樣,半點人情都不願欠。」

  他將圖紙往前遞了半寸,聲音放得很低,「秘閣的實地修繕項目文博院已經立項,下個月由我帶隊進駐姑蘇。圖紙是技術支撐,你是唯一的工藝傳承人。泠伊,我只是希望我們在項目上能有更多的交流,回到以前單純討論古建榫卯的時候。」

  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汽油味與地下室特有的潮氣。

  宋泠伊剛要開口回絕,一道刺破幽暗的慘白遠光燈由遠及近,撕裂了地庫的昏暗。

  低沉沉悶的引擎轟鳴聲在地下空腔里轟鳴震盪,一輛黑色的加長版邁巴赫帶著逼人的威壓,穩穩剎停在兩人身側不足一米處。

  車門推開,冷風倒灌。

  晏斯年邁下車門,一身冷黑色的高定三件套西裝沒有一絲褶皺,大衣搭在小臂上,鼻樑上的金絲眼鏡折射著冷白的光斑。

  男人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肅殺,周身氣壓低得令人窒息。

  他看都沒看沈清晏一眼,徑直邁步走到宋泠伊身前,單手抖開那件沾染著雪松冷香的厚重羊絨大衣,動作妥帖輕柔地裹在宋泠伊單薄的肩頭,指尖順勢穿過她散落的碎發,掌心貼著她後頸揉按了兩下。

  「地庫潮氣重,身子弱還在這吹風。」

  晏斯年嗓音平直低沉,語氣聽不出喜怒,卻在將人扣進懷裡的瞬間,長臂自然地橫在她腰間。

  做完這一切,晏斯年才側過身,修長的手指從沈清晏懸空的手裡抽走了那份深藍色文件夾。

  嘩啦幾聲脆響。

  男人骨節分明的手指漫不經心地翻過兩頁泛黃的藍圖,視線在末頁的捐贈蓋章處停頓了兩秒,隨即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哂。

  「倫敦大學亞非學院東方文獻室,二零一七年歸檔,捐贈人編號SH-09。」

  晏斯年合上文件夾,眼皮掀起,金絲眼鏡後的深黑瞳孔泛著刺骨的涼意,「沈顧問拿著盛恆旗下恆善公益基金會五年前全資買斷回國、寄存在海外學術庫共享的文獻影印本,借花獻佛,跑來找我的太太做私下聯絡,不覺得手段太粗糙了些麼?」

  沈清晏面色微僵,插在風衣口袋裡的手猛地攥緊。

  他確實沒想到,當年資助英國民間文保團體從海外古董商手裡搶救這批古建圖紙的幕後資方,竟然掛在盛恆律師事務所名下的慈善信託里。

  「斯年真是好手段,買斷了文獻,連學術共享的用途都要設防。」

  沈清晏很快收拾好神情,推了推銀絲鏡框,言辭間帶著文人特有的清高與譏誚,「古建修繕講求的是文脈靈犀與匠心共鳴,不是法務合同里的違約責任。晏大律師平日裡習慣了在商事訴訟里稱斤算兩,滿身銅臭算計,只怕連這圖紙上的瀝粉金線到底該勾幾分深淺都看不明白。強行把非遺技藝綁在資本的戰車上,未免玷污了許氏的名頭。」

  兩個身形高挑挺拔的男人在昏暗的地庫里對峙,空氣中的火藥味幾乎一觸即發。

  晏斯年連眉心都沒動一下,隨手將那份沉甸甸的圖紙遞給身側的特衛,漫不經心地抬起手,替宋泠伊理好大衣翻領的褶皺。

  「沈顧問多慮了。」

  晏斯年迎上沈清晏審視的目光,語調沒有半點起伏,平靜得像是在宣讀一份板上釘釘的終審判決,「她是我的妻子,肚子裡懷著我的骨肉。許氏的傳承自有盛恆傾盡資產全盤兜底,文華殿的修繕也好,姑蘇秘閣的復建也罷,晏家給得起最好的場地與全產業鏈支持。至於匠心共鳴……」

  男人唇角扯平,眼神冷厲如刀:「那是我們夫妻關起門來商量的事,不勞外人惦記。」

  沈清晏的唇線繃得極緊,風衣下擺在穿堂風裡微微擺動,鏡片後的溫和終於裂開了一道難堪的縫隙。

  站在兩人中間的宋泠伊呼出一團白霧。

  她沒有遲疑,順從地將微涼的右手塞進晏斯年溫熱乾燥的大掌中,十指相扣,轉頭看向沈清晏,神色疏離而分明。

  「沈學長,圖紙既然是盛恆名下基金會支持的項目,回頭工坊會走正常的公函對接審批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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