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撕了他們的臉
他在她耳畔低語,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確認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直到院子裡的古槐被晨風吹動,天邊漸漸泛起淺淺的青白色,屋內的動靜才徹底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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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泠伊渾身酸軟得連指尖都抬不起來,靠在男人堅實的臂彎里,沉沉睡了過去。
醒來時,窗外日頭已經偏西。
午後的暖陽斜斜照進廂房,空氣里飄散著一股清潤的藥香。
宋泠伊撐著手臂想要坐起,腰側立刻傳來酸脹的抗議,引得她輕哼了一聲。
「醒了?」
床頭柜上擺著一隻青花瓷保溫盅,裡面溫著火候正好的歸參山藥雞湯,油撇得乾乾淨淨,湯色清亮。
宋泠伊端起湯盅抿了一小口,胃裡頓時暖融融的。
放下湯盅,旁邊一份厚厚的宣紙冊子引起了她的注意。
冊子用正宗的泥金雲母宣紙裝訂,封面是工整蒼勁的瘦金體小楷,寫著「明制大婚禮儀章程」八個大字。
宋泠伊掀開內頁,裡面赫然是晏斯年手書的籌備細則。
從六禮的納采、問名,到親迎當天的全套執事人員名單,列得詳盡至極。
甚至連她鳳冠上所需的點翠替代材質、十二支金累絲嵌寶步搖的鍛造工期,以及主冠頂端鑲嵌的七顆東珠產地與成色,都被他用毛筆批註得嚴絲合縫,精確到了毫米。
連文博院幾位老專家的校勘意見都赫然在列。
堂堂執掌頂級律所、每小時按五位數美金計費的晏大律師,竟在昨夜溫存過後,親手抄錄了這樣一份繁瑣到極致的舊式婚儀譜子。
宋泠伊翻看著那些蒼勁有力的墨跡,唇角不自覺地挽起一抹淺淺的弧度。
還沒等心頭的甜意散開,擱在枕邊的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周漾的名字。
宋泠伊按了接聽鍵,還沒來得及開口,聽筒那頭便傳來了閨蜜火急火燎的嗓音:
「寶貝,出大事了!你趕緊看郵箱!」
宋泠伊神色微收,掀開薄被坐直了身子:「慢慢說,工作室怎麼了?」
「巴黎高級時裝周組委會剛給咱們發了加急特別質詢函!」
周漾那邊伴隨著一陣急促的鍵盤敲擊聲,顯然正在辦公室里瘋狂調取檔案,「有人實名向法國文化部和歐盟動保協會舉報,說許氏工坊這次選送的『山海華章』壓軸高定禮服,使用了非法獵捕的野生翠鳥羽毛,違反了國際瀕危動植物保護公約!」
宋泠伊眼神微斂。
「山海華章」是她帶隊閉關三個月打磨出的參展作品,也是許氏工坊進軍國際高定舞台的敲門磚。
為了契合當下的環保理念,那套衣裳上的藍羽,全是她用特製的鵝毛與蠶絲,結合古法染色與微雕工藝仿製出的「再生點翠」,從頭到尾連半根真翠鳥毛都沒沾過。
宋泠伊把手機從耳邊拿開,指尖在亮起的屏幕上輕點兩下,點開了周漾轉過來的加急郵件。
法文和英文的雙語質詢函排版嚴苛,措辭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要求許氏工坊在四十八小時內提交全部原材料的歐盟合規檢疫證明,否則直接取消壓軸走秀資格,並將違規通報遞交國際自然保護聯盟。
「他們算盤打得挺響。」
宋泠伊把手機丟在被面上,掀開被子踩在地毯上,撿起搭在紫檀衣架上的羊絨針織衫套在身上,「國內幾大老字號去年剛在巴黎折了摺扇和織錦的版權,今年輪到我們,藉口挑得倒是冠冕堂皇。」
周漾在電話那頭咬牙切齒:「我找組委會相熟的華裔幹事打聽了,是歐洲那家做極簡奢侈品起家的瓦倫斯財團在背後使絆子。他們今年也推了高定系列,主打的就是無害環保概念,咱們的『山海華章』樣衣一送到巴黎,直接搶了他們頭排買手的所有視線。那幫評委收了贊助,咬死了要看活體拔羽的檢測報告。」
「那就給他們看。」
宋泠伊拉開衣帽間的滑門,動作利落地換上一身便攜的黑色工裝長褲和軟皮平底鞋,「你讓工坊里那幾個老師傅別慌,把庫房裡封存的十七道工序試樣全搬到前廳工作檯。我半小時後到。」
走出臥房時,吳崢正候在走廊那頭,手裡提著一個銀色的公文箱。
「少夫人,晏先生去盛恆處理跨國併購案,臨走前交代,工坊那邊的事他已經知曉。」
吳崢遞上一份燙金名片和厚厚一疊公證書,「這是海關總署出入境動植物檢疫局的原材料全套出境溯源檔案,另外,盛恆設在布魯塞爾的分所已經在起草跨國侵權與商業誹謗起訴書。」
宋泠伊接過那疊薄紙掃過上面的官方紅章,嘴角浮起淺淡的冷意:「法務走正規途徑卡他們的喉嚨,手藝上的事,我親自去把他們的臉皮撕下來。」
驅車趕到後海附近的許氏非遺工坊時,天光大亮。
老槐樹下的青磚四合院裡堆滿了各種木箱,幾個年輕學徒正急得團團轉,周漾手裡握著平板電腦,急促地跟巴黎那邊的代理人交涉。
見宋泠伊邁進月亮門,院裡紛亂的人聲陡然安靜下來。
宋泠伊挽起袖口,露出一段纖細的手腕,步履從容地穿過天井,直接跨進最里側的染作房。
「把從安徽宣城收回來的脫落白鵝飛羽搬出來。」
她扯下一根皮筋,將披散的長髮紮成幹練的馬尾,聲音清澈平穩,「取深山蓼藍汁、礦物石青與天然骨膠。他們不是篤定我們拔了野生翠鳥的毛麼?今天我就讓他們見識見識,什麼叫老祖宗傳下來的仿翠秘術。」
工坊的老師傅趙伯搓了搓手,眼底透出幾分振奮:「丫頭,這手藝你母親當年封存了二十年,調配比例繁雜得很,稍差半錢色澤就偏灰,兩天時間真能趕出整套禮服的替換甲片?」
「我母親能做,我也能。」
宋泠伊走到石臼前,熟練地捻起一小塊深藍色的礦物石青放進石臼內,抓起烏木杵沉沉砸了下去。
清脆的撞擊聲在空曠的染房內迴蕩。
接下來的兩天兩夜,許氏工坊的排氣扇沒有停過一分一秒。
宋泠伊幾乎沒合眼。
她坐在長達三米的紅木案板前,手裡捏著特製的極細骨針與鑷子,將經過高溫脫脂、草木染色、礦物浸潤後的鵝毛細絨一根根梳理順滑。
原本尋常的白色禽羽,在繁複的冷萃與熬膠浸潤下,呈現出一種甚至超越天然翠鳥羽毛的深邃碧藍,陽光斜照上去,泛著金屬般冷冽又溫潤的光澤。
第三天清晨,巴黎時間下午兩點,國際高級時裝周組委會仲裁大廳。
長桌後坐著五位神色倨傲的歐洲評委,為首的正是瓦倫斯財團的首席設計顧問讓·保羅。
讓·保羅雙手交疊,看著桌對面的中國代表團,語氣帶著漫不經心的傲慢:「很遺憾,如果你們只能提供文字層面的原料免責聲明,按照公約,我們必須在十分鐘後宣布許氏工坊退賽,並將涉嫌違規的『山海華章』移交海關扣押銷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