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有進無出
將軍一身盔甲,夜半凱旋歸家。
沒有男女老少夾道相迎,更沒有驚動高坐明台上的天子。
而是帶了一隊親兵,靜悄悄地回了家中。
葉燼杉聽見那句同他七八分像的女子,指尖掐入掌中,是一道道落在心口,無法癒合的紅痕。
前世也有一個同她極為相像的女子,從戲子成為尊貴的宮中娘娘,受盡帝王寵愛。
風雪落在她的外袍上,她目光飄過風雪,她葉燼杉從來不是等閒之輩。
前世皇帝戰死沙場的消息傳到京城,所有人都被打了個猝不及防,世家興起皇權紛爭。
她是最先回味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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斬世家殺皇戚。
一個從不攝政的皇后,扛著千人唾萬人罵,將這個支離破碎的王朝一點一點的拼起來,苟延殘喘三個月。
直到蕭衍之破皇城。
萱草擔心的扶住她:「小姐……還好嗎?要不回屋先休息。今天來的都是自己屋裡人,將軍那頭便說自己睡了,盜走屍體的賊人是誰,明日起來再查也不遲……」
葉燼杉搖了搖頭,雪落在她的發梢,似雪簪絨花般。
「躲得了一時,躲不過一世。」
魑魅魍魎,一探便知。
遠處。
葉府各個屋中的燈皆亮了起來。
……
葉府前廳。
主位上坐著凱旋歸來的葉將軍。一身銀色盔甲尚未褪去,寒光照雪夜,面容剛毅,眉目凜然,留著大絡腮鬍子,身姿挺拔如松,一派將軍威儀。
一旁則是滿屋人。
都是府中的小妾兒女,僕人侍從。
葉府主母死後,葉將軍再也沒有令娶續弦。
葉府早些年便分家了,可即便如此,葉家大房這一支,門庭依舊不算冷清。
還沒到屋中。
葉燼杉遠遠便聽到了。
「真是個好孩子,盛姑娘真是心善又可憐,瞧著就讓人心生喜愛。」
「老爺哪裡尋得個這麼水靈姑娘,若不是元棋今年才七歲!我定是要這兩人相看上一番的!」
女眷的聲音同穿堂風一起,落入葉燼杉的耳畔,屋內的銀絲炭碳火燒的正旺,屋外的葉燼杉裹緊了些身上的外袍。
前世今生。
何曾相識。
當初同盛桑桑初見,也是他在屋外,聽著屋內的嬪妃恭為誇讚盛桑桑。
葉燼杉踏步而入。
清冷的聲線先她一步傳入眾人耳中。
「這是哪來的妹妹,生的這般水靈,倒是燼杉從未見過的模樣。」
屋內的聲音戛然而止。
滿身風霜,一襲白衣的少女淺笑盈盈,站在屋門口。
一屋子的人頓時將視線聚焦在他身上。
葉將軍葉祁山向來最是疼惜這個女兒,一見到女兒,竟是從主位上站了起來:「今夜風雪大,怎不穿的厚實些,怎不學你大哥,偷摸躲懶。」說起大兒子,他吹鬍子瞪眼。
回到女兒這,他仔仔細細地打量了女兒,語氣又柔和了起來,「一年不見又沒好好吃飯,明日再來也成。父親就在府里待著,哪也不去,又不會隔了一夜就不見了。」
妻子死的早,泠泠是他這個大老粗一手帶大的。
葉燼杉站在屋裡,肩膀都感覺暖融融了些,她儀態端莊,落落大方,落座在了位置上。
見到父親,聽到父親關懷的話語,葉燼杉一時間五味陳雜,遲來的酸澀藏在了心中。
父親協同兄長,葉家一眾部下,全軍覆沒。
葉燼杉的額頭磕在冰冷的靈牌上。
葉家滿門為帝王江山鞠躬盡瘁,死的時候,沒有諡號,反而被文人唾罵,說父親帶著幾十萬將士送死,其罪罄竹難書,罪不可恕。
漫漫一世,仿佛猶如昨日。
「父親。」葉燼杉垂眸,輕聲喚他。
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一聲父親,到底懷著怎樣的驚濤駭浪。
葉將軍望著女兒此刻的模樣,心裡有些擔心,也不管眾人如何,爽朗笑道:「泠泠莫不是以為爹爹是空手來的?來人,拿上來。」
一群下人緩慢步行從屋外走來。
四個人抬著一個箱子,一個箱子足足有半人高。
這樣的箱子足足有六個。
瞧著那木頭,竟也是沉香木這等昂貴的木材。
葉將軍走上前去,大手一揮,指著那箱子,隨手打開一個,頓時,金燦燦的首飾黃金,讓葉府前廳都亮堂了幾分:「這些都是爹爹從邊疆帶的小玩意兒,待會兒全讓下人送你院子去。」他望著這箱金銀,嫌棄道,「這箱子金子俗氣的很,估摸是你叔父送你的及笄禮。」
屋裡姨娘,別的庶出小姐,嫉妒的眼眶都紅了。
但這是葉燼杉啊,葉家那位最光風霽月,才華橫溢的葉家大小姐。縱使心裡有一萬個不甘心,也得吞回肚子裡。
蘭姨娘酸溜溜的聲音響起來:「老爺也真是的,怎就記掛著大小姐,老爺出征後,我和依依也整日祈福呢。」
雖是帶著玩笑的口吻,但明眼人都聽得出來,這是嫌葉將軍偏心呢。
葉將軍眉頭一皺,剛想訓斥什麼。
忽然。
聽到了一陣細細軟軟的哭聲。
葉祁山扭頭就看到她從邊疆帶回來的小姑娘,和她的女兒長的有七八分相似,年歲瞧著也差不了多少,此刻,正掩著手帕哭泣。他道:「你這是怎麼了?好端端的哭什麼?」
盛桑桑見眾人的視線都集中到自己身上,委屈道:「將軍勿怪,只是見將軍待姐姐模樣,一時觸景生情,讓民女想起了自己早亡的父親……」
葉祁山心中軟了幾分,方才泠泠一來,他就把這位從邊疆帶回來的盛桑桑給忘記了。
今日除了他的大兒子不在,全家都到齊了。
正好可以宣布此事。
「莫哭,過去之事,便讓過去吧。」葉祁山寬慰道。
之後他便講述了一件事。
盛桑桑一介女流,混入軍中做小兵,在關鍵時刻,為他這個主將擋了一箭。
救了他一命。
滿屋皆是譁然,誰也沒料到,這樣一個纖弱的女子,能有這樣的骨氣和膽量。
盛桑桑此刻還在垂淚。
瞧著就讓人心疼不已。
「若無桑桑,便沒有我葉祁山今日凱旋歸來,重回葉家。我葉家人向來知恩圖報,桑桑是個在邊疆長大的孤兒。」
「正好今日大家都在,我便宣布一件事,便將桑桑認為義女。」
盛桑桑鼻子吸動,可憐巴巴道:「將軍不必多提,將軍作為主將威武勇猛,為國而戰。桑桑只是一個弱女子,能為將軍擋下一劍,便是為國家做出一些貢獻,桑桑死了也是願意的……」
這番話。
就連刻薄的蘭姨娘,都挑不出錯來。
府中的管家裡事的是蘭姨娘。
葉燼杉也管過一段時間,但她終究只是個剛及笄的少女。
「行了,若沒有異議,今日這事就定了。找個時間,錄入族譜,寫進祠堂。蘭姨娘,這事就交給你辦了……」
葉祁山剛說完。
一道笑聲響了起來:「認義女,入族譜,進祠堂……哈哈哈哈。」
聲音不疾不徐,清清冷冷的聲音迴蕩在暖意融融的祠堂里。
葉燼杉一雙清凌凌的眸子裡滿是嘲弄,桌上價值連城的瓷器,全部被她掃落在地上。
越過自己的父親,落在纖弱嬌小的盛桑桑身上。
葉家滿門戰死沙場,血染塞外風沙。
皇城裡的盛妃娘娘,勾結敵國,傳遞軍報,葉家忠君愛國,滿門戰死,死後卻被文人唾罵,遺臭萬年,她豈能無功勞。
她的孩子,她的姊妹,她家人親眷,她的山河家國。
一個戲子,一個叛國賊,這樣一個窮凶極惡之徒!
這一世,搖身一變。
竟然成了葉家的恩人,要入葉家族譜?
當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盛桑桑被嚇得眼淚又涌了出來:「姐姐……可是不喜桑桑……要是不喜歡……桑桑不用姐姐趕……自己可以走的。」
連向來疼女兒的葉祁山都皺起眉頭:」泠泠,今天這是怎麼了?」
葉燼杉將自己一縷鬢髮撩到耳後。
笑盈盈的拿起桌上的茶盞,似乎還沒過癮。
又往盛桑桑腳邊摔過去,瓷片落了一地,廳里的女眷被嚇得尖叫了一聲。
萱草見自家小姐的臉色,連忙將隔壁姨娘桌上的茶盞遞了上去,葉燼杉沒做猶豫,盡數揮落在地。
有句話葉燼杉從未有誇大的地方。
葉家上下,唯她獨大。
既然這般膽魄,敢進她葉家的府門。
那她便讓盛桑桑,有進無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