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攔路狗


  車輪緩緩向前碾過,路上的積雪壓出一道道痕跡。

  葉燼杉接過萱草遞的玫瑰酥,輕咬了一口,覺得有些太過甜膩,便擱置在一旁。

  萱草將帘子掀起一角,伸著腦袋往外探,沿街的攤販和街巷漸漸往後移,她同自家小姐匯報,往後還有多少路程便可到珍寶閣。

  馬蹄在此時飛揚了起來,整輛馬車一瞬間朝著左邊傾斜過去!

  駕車的車夫連忙調轉馬頭,緊緊拉住韁繩,大喊一聲:

  「吁!」

  萱草猝不及防,腦袋重重的磕在了木頭上,發出了「咚」的一聲,聽著便讓人牙酸。

  

  葉燼杉倒是沒出什麼事,重生歸來,即便是就寢也是前面,極少鬆懈。馬車傾斜時,她便手臂快速地撐住了車內的木。

  而葉戚依,心中有鬼,時時惶恐,也和萱草一樣,她「哎呦」一聲,眼淚頓時都涌了出來。

  葉燼杉撫過眉心,在眾人都還未反應過來時,對著車外高聲道:「出了何事?」

  車夫誠惶誠恐,他急急忙忙稟告道:「大小姐,我們的馬車同一個孩童碰上了!奴才正好端端地駕車,誰料他突然竄了出來!奴才這將馬頭調轉,分明記得離那孩童還遠著。可那孩童竟然往地上一滾,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葉戚依聽完後,她嚇得臉色蒼白,抓住葉燼杉的手,丟了魂似的,嘴裡不停喃喃自語:「是他,是閣主,長姐救命,他要殺了我,她要我給阿凌陪葬!」

  葉燼杉看了她一眼,珍寶閣閣主,究竟是何等人物,讓她的庶妹嚇成這般。

  她輕聲呵斥道:「住嘴。」轉頭又對萱草吩咐道,「看好三小姐,莫要再讓她胡言亂語,我需下車看看。」

  萱草拽住葉燼杉的袖子,心急道:「小姐,不如留人在此善後,我們今日有要事在身,莫要耽誤了時辰。卯時三刻後,珍寶閣便閉門了!」

  葉燼杉搖搖頭,不可,若此時走了,接踵而來的便是帝王對父親奏摺的猜忌,甚至會影響葉祁山多年掙來的葉家聲譽

  葉家聲譽可以敗,但不能是現在,更不能超出她的掌控範圍。

  「我的兒啊!」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馬車外又傳來一陣嘈雜聲。

  婦人尖銳的哭聲將街道上的人都引過來。

  車夫扶著葉燼杉下車,外頭不知何時圍滿了人,街邊小販,過往路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將馬車圍得水泄不通,前路後路,都被人牆死死地堵牢了。

  婦人跪坐在地上,抱著一個約莫七八歲大的男孩,男孩臉色慘白如紙,身上並無血跡,緊閉著雙眼。

  她一看見葉燼杉,便指著她大喊:「究竟還有沒有天理!大家都來看看啊!富家小姐就可以隨便撞人!這是我懷胎十月鬼門關走上一遭才生下來的兒!如今就這麼被人撞沒了!」

  「光天化日!官大欺人!還有沒有王法了!」

  周圍百姓聽了婦人的指責,又看著婦人懷裡緊閉的兒童,頓時議論聲一片。

  「看這樣子,好像是將軍府的馬車,從車上下來的,估摸著也就是將軍府的小姐。」

  「葉將軍這般英武,一世英名就毀在這女兒身上!」

  葉燼杉走上前去,目光平靜,沒有因為百姓的話語而難堪半分,淡淡地掃了一眼地上那對苦命母子。

  雪簌簌地落在葉燼杉的兜帽上,她隔著兜帽,朦朦朧朧地瞧見雪被車碾過的痕跡。

  世人總是憐弱又好熱鬧。

  瞧見孩子躺在婦人懷裡,婦人撒潑的大哭,真相其實已然並不這麼重要。

  葉燼杉收回視線,在這一刻,她清楚知曉。她被人盯上了,今日珍寶閣,無論如何都去不成。

  葉燼杉摘下兜帽,露出那張清艷至極的臉,漫天風雪皆因她失色。

  「諸位鄉親稍安勿躁,且聽我一言。」

  「我乃葉家大小姐葉燼杉。」

  「今日若是我之罪過,我定不會逃脫,便讓縣衙官府來,定我的罪名,按照我朝律令,罰錢百兩,受牢獄之刑。」

  風雪似乎融進了少女的皮膚里,她站在人群中,脊背挺直,目視前方,既有少女的靈動又帶著上位者的殺伐果斷。

  葉家大小姐淡然冷靜,言之有理,一時之間,原本躁動的人群稍稍安靜了一些。

  直到一道聲音響起,「別以為我們不知道!你們這些官就會官官相護,去年我家小妹被你們這些官老爺強搶了去!我一紙訴狀遞上去!反倒被扣了個罪名挨了一頓板子。」

  這話一出,有人便反駁了他。

  「這事怎能混為一談?碰到一個壞的,全天下就全是壞的啦?葉將軍可是好官!」

  葉祁山在百姓中聲望極高。

  若是別的官,便會被沿街百姓扔上菜葉子,好一頓唾罵。

  可若是葉祁山,那便是造謠之人被扔上爛菜葉子,告上縣衙

  葉燼杉掩住眼底的一絲譏諷,r分析道:「諸位看這車輪痕跡,馬兒受驚,馬蹄急轉,雪中痕跡尚未被掩埋,車輪痕跡足足離小童一丈遠,不知這小童,是如何被這馬蹄撞倒!」

  一時情急,誰也不會注意那積雪上的車輪痕跡。

  卯時已過。

  珍寶閣關門了。

  葉燼杉蹲下身來,蔥白的手指試探著小童的鼻息。地上的小童呼吸勻稱,胸口起伏也是再正常不過。

  只是,那領口點綴著的暗色紋路再明顯不過,仿佛生怕她忽略。

  葉燼杉的嘴角平直,瞳孔極輕收縮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一片淡然,葉燼杉柔柔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按照我大燕的律法,欺詐訛人,杖責二十。」

  容清妄……

  領口的紋路這是太子府獨有。

  容清妄此人,囂張至極,恨不得將此事是我所為,親口告訴她。

  容清妄此舉讓葉燼杉心裡升騰出了無數個疑問。

  容清妄如何知道她要去珍寶閣,這並不難解釋。此人心思深沉,想必早已在他身邊埋了眼線。

  葉燼杉和容清妄多年夫妻,以她對容清妄的了解,若事不關己,他便會視而不見。

  珍寶閣無關容清妄,他又為何用這樣拙劣的把戲,要擋她的路?

  難不成。

  葉燼杉心頭如同結了寒冰似的,體中的血液如同凝固。除非……

  在她十五歲那年,蕭衍之同容清妄便早已有了牽扯!

  一個是前朝遺孤,另一個是當朝太子,兩人是如何牽扯上的?其中究竟會有什麼樣的齷齪?!

  地上的小童如同話本說書里那一般,悠悠轉醒。

  婦人見事端不妙,自己謊話被當場拆穿。眼珠子一轉,方才還對著葉燼杉撒潑的婦人換了目標。

  她大怒,一隻手向小童的臉上揮去:「你這小不死的!做什麼行雞鳴狗盜之事!鬧出這場天大的禍事!你爹娘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她粗暴地拽著小童的頭髮,往地上按:「還不快給小姐道歉!」

  小童淚流滿面,顫顫巍巍地跪下去,給葉燼杉磕頭道歉。

  隨後,那人又像變戲法一樣,語氣謙卑諂媚,衝著葉燼杉道:「這位姑娘,實在對不住,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諒我們這等小民們眼拙吧。」

  萱草這時候已經扶著葉戚依下車了,見到這番光景,她叉腰怒道:「你這潑婦太沒道理!方才讓我家小姐下不來台!如果不是我家小姐聰慧!若今日之事傳出去!我家小姐定會淪為整個京城的笑柄!你卻還膽敢求我小姐諒解!」

  葉燼杉的寬厚仁善,在整個京城裡都是出了名的。

  搭粥棚、送棉衣、建恤嫠堂……正是因為如此,這些圍觀的百姓聽到她是葉家大小姐,才願意聽她說上幾句。

  近日流言四起,說葉大小姐轉了性,性子極其狠辣果決,不少受過葉小姐恩惠的百姓,是絕不相信的。

  婦人露出市儈的嘴臉,繼續喋喋不休地說:「大小姐,今日之事,都是一場誤會,不介意的話去家裡坐坐,我給您沏杯茶,好好招待招待您?」

  正打算離開、秉公執法毫不留情面的葉大小姐,前腳踏上馬車。

  腳步一頓。

  她小幅度地磨了磨牙。

  容清妄,想要見她。

  葉燼杉此刻青絲已是白雪皚皚。

  天下人熙熙攘攘,皆為利來往。

  婚要退。

  既然容清妄招惹她,爭個魚死網破又有何懼?

  容清妄對十五歲的葉燼杉愛意正濃。

  她會在愛意徹底消磨之前,為自己儘可能地謀到最大的利益。

  至於蕭衍之。

  如果自己的猜想是對的,從容清妄下手,是目前最好的辦法。

  「夫人誠心相邀,燼杉又怎好辜負了夫人的一片美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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