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長門恨


  還未入屋內。

  白雪映空庭,紅梅落雨帕。

  便是一陣琴聲流瀉而出,若細雨綿綿,如泣如訴,一曲《長門怨》隨著指尖波動流瀉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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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唱盡楊花子規哭啼,彈琴之人心中悵然。

  珊瑚枕上千行淚,不是思君是恨君。

  葉燼杉推開門時。

  便見到容清妄姿容絕世,寬大的袖袍浮動在七弦琴之間,清冷的眉眼低垂,似乎並不知曉有人來了。

  葉燼杉琢磨不透容清妄。

  如今端的那副深閨怨婦模樣,究竟又有何意?

  琴弦止,有客來。

  「泠泠,那日公主府一別,你同孤已許久未見。」容清妄起身,走到葉燼杉面前,眼中黯然神傷。

  容清妄的身上有一股極淡的淺香,葉燼杉往後退一步,拉開兩人的距離,冷著臉開口:「殿下何必惺惺作態,公主府賞梅宴不過是昨日之事。

  容清妄暗自神傷,苦笑道:「泠泠,你可是覺得孤煩了,厭棄了孤?」

  葉燼杉抬眸看他,容清妄身形頎長,姿容昳麗,她眼中無喜無悲:「陳阿嬌被幽禁長門宮,為挽回帝王心,千金請司馬相如作賦。世人憐她痴苦,情深錯付。」

  「殿下攔路,又彈此曲,我倒不覺得那你容清妄同陳阿嬌有半分相似?」

  容清妄眼中划過一絲錯愕,嘴角莫名為那聲容清妄而勾起。

  他抬手想拂去她發間的碎雪,卻被葉燼杉偏頭躲過。

  容清妄眼神中閃過一絲神傷:「泠泠,珍寶閣的魚龍混雜,摻和其中並不是一件好事。」

  葉燼杉見他那副狐媚做派,毫無心軟,只覺得容清妄矯揉造作,虛偽至極,令人作嘔。

  她往前一步,一把揪住容清妄的衣領,容清妄任由她動作,悶哼一聲,後腦磕到了身後素白的牆:「容清妄,你我自幼相識。」她怒從心起,「你何故誆騙我?攔我的車做甚?我的事與你何干?」

  饒是容清妄一向不顯山不露水,眼神都因為「這句與你何干」染上一絲陰霾。

  容清妄笑了一聲。

  他從很久以前就意識到了,葉燼杉對自己的特殊性,他從來冷心冷情,連對父皇母妃他都無什麼沒什麼感情。

  卻唯獨葉燼杉是那個特殊的存在,她的言行,一顰一笑時時刻刻會牽動著他的情緒。

  好像他所有失去的情感,全匯聚在了一個人身上。

  他懷疑過葉燼杉在他身上下過情蠱,為此,請過苗疆的蠱師為他驅蠱。

  他的脖頸被衣領勒住,被迫仰起,喘息聲重了些,鼻息噴灑在葉燼杉的發頂,眼神卻直勾勾的舔過葉燼杉。明明是被脅迫的一方,確實壓迫感卻分毫不少,他將葉燼杉的話在心中拒絕了一遍。

  「與孤何干?生氣了?」

  容清妄微微低頭,好似是為了配合葉燼杉的動作。

  「你是孤的太子妃,是孤的妻,必定與孤同舟共濟。孤喜愛泠泠還來不及,怎捨得誆騙?」

  葉燼杉放開他,眼中怒火消散,將所有的情緒吞入腹中。

  容清妄啊,他幾分真情流露,就有幾分是故意為之,恐怕自己也分不清吧。

  容清妄愛過她,但容清妄的愛輕如鴻毛,可以輕易被撼動。倘若出現盛桑桑,又或者葉家倒台,容清妄的愛就會隨之轉移。

  葉燼杉鬆開他的領口,整理好自己略微凌亂的衣衫,她眼中閃過了一絲譏諷,盛桑桑這一世提前出現,太子妃的位置,是誰的還不一定。

  葉燼杉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說的:「太子妃?很快就不是了。」

  容清妄聽完,眼尾都紅上幾分:「泠泠這番話是何意?孤早已是泠泠的人,泠泠難不成要始亂終棄嗎?」

  葉燼杉想起前世種種,他容清妄若是哪天能記起前世,怕是自己都覺得今日這句話啼笑皆非。

  「臣女只有一個腦袋,殿下是太子。退婚?太子殿下未免也太高看臣女。殿下引我過來,珍寶閣之事,想必也知曉一二,不妨同臣女說說。」

  「叫什麼太子殿下,你我總歸會成夫妻,生當同裘,死當同穴。孤喜歡你稱孤的名諱。」

  「泠泠想知道的事,孤自然不會隱瞞。」

  「珍寶閣的地下是死牢。死牢里關著的可是……」

  容清妄聲音壓低了幾分,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唇角勾出了一抹惡劣的笑意。

  ……

  從別院裡出來後。

  萱草見到了自家小姐臉色蒼白,面色難看,嘴唇上卻格外的艷紅,像是含苞欲放的牡丹花,被什麼東西狠狠的揉搓過,愈發的嬌艷欲滴。

  她連忙迎上去扶住她,她不去看自家小姐嘴唇上的嫣紅:「小姐,你這是怎麼了?手怎這般涼?難不成今日之事真是太子殿下乾的?」

  葉燼杉眸色幽沉,此刻周身氣息都冷了幾分:「是他所為,卑鄙小人,無恥之徒。」

  葉燼杉壓住心裡的躁動,鼻息邊似乎還殘留著容清妄身上那極淡的冷香,手心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

  她眼前是容清妄的臉,耳邊迴蕩著容清妄的聲音。

  罷了,前世更親密的事情都做過。

  就當被狗啃了一口。

  只是……

  珍寶閣一個奢娛銷金之所,怎會有死牢?死牢之中,又怎會關著一個……死去之人。

  萱草見自家小姐的嘴唇,當奴婢的,最是會察言觀色,不該問的別問,她稟告道:「大小姐,奴婢見三小姐臉色不好看,現已經將她送回府里。」

  葉燼杉點了點頭,讚許道:「做的不錯。」

  此行雖沒有到珍寶閣,卻讓窺見了皇權秘辛之下的冰山一角,這是前世她是皇后,卻對此事毫無察覺。

  珍寶閣這條路走不得。

  那又怎樣,走不了那便換一條。

  葉燼杉思緒翻湧,重新做回了馬車上,她將容清妄所說之事,盡數壓了下去。

  蕭衍之的事情迫在眉睫。

  思緒回到回想起了那日,葉戚依同她吐露的珍寶閣之事。

  蕭衍之是她的庶妹在珍寶閣同人競價贏得,珍寶閣閣主親自接待她,同珍寶閣閣主簽字畫押。

  「如何處置阿凌,悉聽買主尊便。」

  「但若傷其性命,珍寶閣上下,天涯海角,勢必追殺買主。」

  葉戚依色慾薰心,見到阿凌那張俊俏的臉,想也不想的變按下手印。

  想到這裡,葉燼杉冷笑一聲。

  一開始,葉戚依是極喜愛阿凌的,只是後來阿凌貞潔烈男,抵死不從,從沒有給過葉戚依一個好臉色,甚至還屢次對她出言不遜。

  才有了後來,葉戚依另阿凌在雪地上灑滿鹽粒,逼他在雪地上跪著的光景。

  「萱草,今日我有些乏了,回府吧。」

  琴弦繃得太久了,是會斷的。

  重生回來之後,一樁樁,一件件。

  連給她半分喘息的時間都沒有。

  棋局之內,黑白雙子,交替輪迴。這盤棋,比葉燼杉想像的深,牽扯的廣。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是她太心急了。

  「小姐,那珍寶閣那頭,我們明日再去?」

  葉燼杉嘆了口氣,靠在馬車閉目養神,萱草急忙將早就備好的湯婆子塞入葉燼杉手中。

  暖意一層接著一層滲入指尖,將冰涼的身體逐漸捂熱,葉燼杉這才覺得天似乎沒這麼冷了。

  「不去了。」她將馬車的帘子掀開一角,朝著城東珍寶閣的方向瞥去一眼。「他會來找我的。「

  葉燼杉今年十五歲,她耗的起。在蕭衍之的事情上,她只能按兵不動。

  可退婚一事必須提上日程來,原本退婚是極不易的,但是盛桑桑的出現讓一切有了轉機。

  容清妄愛上盛桑桑,是早晚的事情。

  葉燼杉忽然開口:「萱草,日後你可願離開京城?」她想了想又警告道她,「不許說小姐去哪我就去哪。」

  萱草五歲便跟了她,那時候葉燼杉八歲,轉眼間小丫頭變長得這麼大了。這些年,她早不把萱草當做單純的丫鬟。

  萱草吃著等葉燼杉時買的熱騰騰的包子,這是包子鋪里新出的羊肉薺菜餡,她嘴角都冒著油光,歪著頭想了想,道:「離開京城做甚,離開京城可以去哪啊,奴婢這輩子都沒去過旁的地方呢。」

  葉燼杉見她嘴角的油漬,說話含糊一副憨態可掬的樣子,頓時啞然失笑。

  她這輩子也都被困在京城,對外頭的了解淺嘗輒止。

  「江南十里春水,小橋人家杏花春雨,年年冬日都不下雪。塞外則是大漠風沙,千里萬里儘是平野,白天極熱,夜裡又冷……」

  「書上寫的,就是這般模樣了。」

  萱草三兩口將這個包子吞了下去,燙得她呼了口氣,哭喪著一張臉:「您就別為難奴婢了,小姐是奴婢見過最好的人,要是離了小姐,那奴婢這往後的日子還有什麼盼頭。」

  葉燼杉揉了揉萱草腦袋:「這般委屈做甚,你家小姐往後必不叫你過上一天苦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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