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亮證嚇死你
旁邊街道幹部伸脖子瞟了一眼,一隻手下意識去扶自己胸口別的那支鋼筆,指尖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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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德福的嘴張著,合上,又張開。
五秒鐘里他老了十歲。
什麼親爹、贍養費、天王老子——一個字都沒再蹦出來。他往後退了兩步,扯著葉嬌蘭的胳膊轉身就走,甚至沒跟街道幹部打招呼。葉嬌蘭被拽得一個趔趄,回頭看了葉芷蘭一眼,眼裡的委屈已經變成了驚懼。
街道幹部最後走的。他沖江連城點了個頭,點得有些僵,夾著公文包腳步飛快地跟上前面兩人,拐出巷口就沒影了。
院裡的門縫次第關上。趙嫂子端著洗菜盆進了屋,吳桂花家的門最先關嚴實。
葉芷蘭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江連城收回胸口的那本紅證件上。
他把證件塞回口袋的動作很隨意,像塞一張用過的肉票。
當晚。
葉芷蘭坐在床邊給他熱敷右腿,鹽包隔著毛巾摁在小腿凹陷處,手法已經很穩了。
熱氣往骨頭縫裡滲,他的腿沒再抽。
葉芷蘭盯著那條疤,嘴裡像是不經意地開口。
「你那工作證上寫了什麼?他看一眼就不敢說話了。」
江連城靠在椅背上,眼皮半垂著。
沉默了幾秒。
「以後有空再和你講。」
葉芷蘭的手在他小腿上停了一拍。
以後。有空。
這兩個詞拼在一起就是「現在別問」。
她沒追。把鹽包翻了個面重新摁上去,沒再吭聲。
但腦子沒閒著。
十五平米的平房,掉灰的天花板,水泥地打地鋪,灶上連口像樣的鍋都沒有。一個拖著傷腿、吃飯排隊用肉票的人,工作證亮出來能把葉德福嚇成那樣?
葉德福是什麼人——好歹跟部隊打過交道,陸營長提親那陣恨不得把軍裝摸出包漿,軍銜認大半個。
能讓他五秒之內一句話不敢說的級別——
葉芷蘭鹽包摁在他腿上,指尖微微收緊了。
這個住十五平米破房子、夜裡疼醒只會咬牙硬扛的男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她抬起頭。
江連城閉著眼,呼吸已經平了,像是睡著了。但搭在膝蓋上那隻手還攥著——攥著她白天塞給他的那片補鐵藥的錫紙殼,邊角被捏出了細密的褶皺。
錫紙殼被捏得變了形,拇指印深深陷進去。
葉芷蘭把鹽包從他腿上挪開,拿毛巾墊著放回搪瓷盆里。她站起身的時候手撐了一下膝蓋——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蹲久了腰酸。
江連城的呼吸確實平了,但她注意到他攥錫紙殼的那隻手始終沒松。
裝睡。
葉芷蘭把灶上的爐火封了,洗了手,沒再出聲。
她躺回床上盯了一會兒房梁,腦子裡翻騰的不是那本紅色證件——那個以後早晚會知道——而是另一件拖了好幾天的事。
紡織廠的手續。
上回她從劉廠長手裡拿了一萬塊走人,那筆錢到手了,但崗位的事沒徹底了斷。她辭的是口頭辭,廠里的人事檔案上還掛著她的名字。
前世這個尾巴差點把她絆死——葉德福後來以「葉芷蘭還是紡織廠在冊職工」為由,拿著她的人事關係去街道鬧,硬說她有穩定收入拒付贍養費屬於惡意遺棄。
得去一趟。
簽一份「自願放棄崗位」的公證證明,把檔案關係徹底切乾淨,葉家再想拿這個做文章就沒處下嘴。
第二天一早,葉芷蘭跟江連城說了去向。他放下筷子要跟。
「簽個字的事,用不著你陪。」
她把粥碗推到他面前,「腿還腫著,老趙說這兩天少走動。」
江連城看了她一眼,沒再堅持,從口袋裡掏了兩張公交票塞過來。「三路車到紡織廠門口,別騎自行車。」
葉芷蘭接了票子出門。
三路公交晃晃悠悠到站的時候,她遠遠就看見紡織廠大門口的氣氛不太對。
傳達室半開著窗,胡大爺佝著腰坐在裡頭,沒像往常那樣支著腿聽評書,收音機也關著。廠門口停了一輛黑色吉普,車頭朝外,沒熄火。
葉芷蘭走到傳達室窗前。
「胡大爺,劉廠長在嗎?」
胡大爺抬起頭,認出她,眼神躲了一下。
「不在……請假了。」
請假。葉芷蘭在這兩個字上停了半拍。劉廠長是什麼人——廠子三百多號人的事他恨不得件件過手,上回她見他的時候還在跟保衛科交代給車間換鎖。說請假就請假?
她沒多問,轉身往廠門口走。
剛走出傳達室的檐角,迎面過來兩個人。
白色短袖襯衫,黑褲子,腋下各夾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走路的姿勢跟廠里這些工人完全不一樣——步幅勻,脊背直,左邊那個手腕上別了支英雄鋼筆,筆帽是銀色的。
兩人從她身邊經過,目不斜視進了廠區。
葉芷蘭腳步一緩。
廠門口保衛科的小馬正在換崗亭的班,她走過去搭了句話。
「那兩位是……」
小馬壓低了嗓門:「區里來的審查組。昨天下午到的,直接把廠長辦公室鎖了,抽屜上貼了封條。」
葉芷蘭嘴角動了一下。
那封舉報信。
她當時在廠長辦公室里把信拿出來的時候,故意把數額最大的那一行對著門口抖開——目的是拿來跟廠長談條件。但她沒留意門有沒有關嚴。
這下不用留意了。
隔壁辦公室的副廠長顯然看到了該看的內容。葉芷蘭原本沒想把事情鬧到這步——舉報信只是她手裡的籌碼,拿到錢就收手。但副廠長替她做了剩下的事。
她沿著廠區小路走到行政樓二樓,副廠長辦公室的門敞著。
副廠長姓孫,四十出頭,瘦長臉,黑框眼鏡後面一雙精明的小眼睛。他正站在辦公桌前整理文件,看見她進來,愣了一下。
「葉芷蘭同志?」
「孫廠長。」葉芷蘭開門見山,「我來辦一下崗位放棄的公證手續。」
孫副廠長放下手裡的文件夾。他上下打量了葉芷蘭一眼,目光在她微隆的肚子上掠過,什麼都沒問。
「坐。」
他從抽屜里翻出一份空白的制式公證表,用鋼筆填完抬頭,遞過來。葉芷蘭一行行看過去——崗位編號、入職日期、放棄原因——每欄都填得規規矩矩。
「放棄原因」那欄寫的是「個人家庭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