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敢動我媳婦試試


  葉芷蘭提筆簽了名。

  孫副廠長把表格收回去,在落款處咔嚓蓋了廠公章,又從旁邊拽過一份複寫紙墊上去,給她留了存根聯。

  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

  從頭到尾孫副廠長沒問她半句關於前任廠長的事,甚至沒提那一萬塊錢。他蓋章的時候手很穩,表情是一種心照不宣的客氣。

  當然客氣。

  審查組就在樓下辦公,前任廠長落馬板上釘釘。眼下誰都看得清風向。

  葉芷蘭把存根聯折好放進襯衣內袋,跟孫副廠長點了個頭。

  「謝您。」

  「應該的。」孫副廠長站起來送她到門口,猶豫了一下,補了句,「你……保重。」

  這句話意味深長。葉芷蘭沒接,笑了笑出門。下樓的時候腳步比來時輕了幾兩。

  本章節來源於🆂🆃🅾5️⃣ 5️⃣.🅲🅾🅼

  人事檔案——切了。

  崗位關係——斷了。

  工廠這條線從此乾乾淨淨,葉德福想拿它做文章,連個抓手都摸不著。

  前世壓在她身上的最後一根葉家鎖鏈,到這裡徹底斬斷。

  她走出紡織廠大門的時候,日頭正猛。

  三路公交還沒來,她站在廠門口的國槐樹底下等車。右手邊二十米遠有個巷口小賣部,敞著兩扇木板門做生意,櫃檯上擱著一台半導體收音機,正播午間新聞。

  播音員的聲音從收音機里傳出來,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字正腔圓——

  「……據海城區紀檢部門通報,海城紡織廠原廠長劉某某因嚴重違反財經紀律,涉嫌貪污受賄,已於昨日被採取雙規措施,涉案金額超過三萬元……」

  小賣部老闆娘正在用算盤撥帳,聽到這段抬了下頭,嘟囔了句「嘖嘖,三萬塊」,然後又低下去繼續撥她的算盤珠子。

  葉芷蘭的嘴角彎了一下,沒停步。

  三萬。

  她拿走的那一萬還是小頭。

  劉廠長這些年收了多少好處費,葉芷蘭前世在廠里聽過不少風聲。重生一回,她只取了自己該拿的那份,至於剩下的——組織上自有公論。

  公交車的喇叭遠遠響了一聲。

  葉芷蘭往站牌邁了兩步。

  就在她側身掏公交票的一瞬間——視線餘光里,小賣部對面的電線桿旁邊,有個人影晃了一下。

  不是路人那種走過去的晃法。是貼著電線桿站定,看見她抬頭就往後縮了半步的那種晃法。

  葉芷蘭沒有扭頭去看。

  她的手指捏著公交票,拇指指甲掐進紙邊。

  那個身高,那個站姿,還有鏡片反光的角度——不用看清臉她都認得出來。

  陳立聞。

  公交車進站了,車門嘎吱打開。葉芷蘭踩上踏板的時候,後頸一陣發涼,像被一根針隔著空氣扎了一下。

  她上了車,在靠窗的位子坐下來。

  車門合上的那一刻她才偏過頭。

  電線桿後面,中山裝的衣角還露出半截,鏡片上小賣部招牌的倒影清清楚楚。

  他沒走。

  葉芷蘭把目光收回來,手掌按在存根聯上面。心跳很穩。

  前世陳立聞跟蹤她跟了三年。從紡織廠到菜市場到她租的房子門口。每一次出現都恰到好處——像偶遇,像巧合,像一個老朋友的關心。

  她當時信了。信到骨頭裡。信到他最後一次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手裡端著一碗摻了安眠藥的紅糖水。

  公交車拐過街角,電線桿和那個人影一起消失在後視鏡里。

  葉芷蘭的手從存根聯上移開,指尖在襯衣口袋外面摸到了結婚證硬邦邦的邊角。

  陳立聞盯著她從紡織廠出來。他在那裡站了多久?看見了什麼?知不知道審查組的事?知不知道那一萬塊錢?

  更要緊的是——他為什麼盯她?

  前世這個人對她動手是在兩年後。重生回來她提前戳穿了他下藥的事,在巷子裡當面撕破臉。按理說他應該躲她才對。

  除非他不是在躲。

  車廂里悶熱,有人拉開了後窗,風灌進來把葉芷蘭額前的碎發吹起來。

  她閉上眼,手指一根根鬆開又握緊。

  陳立聞這個人,前世最可怕的地方從來不是膽子大——是耐心好。他能花三年時間布一個局,每一步都走得滴水不漏,直到獵物自己把脖子伸到刀口下面。

  現在她提前掀了牌。

  一條被掀了底牌的蛇,比藏在草里的時候更危險。

  公交車在第四站停了。葉芷蘭睜眼起身往車門走,經過最後一排座位的時候,餘光掃見座椅靠背上有人用原子筆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王建軍是壞蛋」。

  她莫名想笑了一下。

  下車後她拐進家屬院的巷子,老遠就看見自家院門口的石凳上多了樣東西。

  一隻搪瓷碗,碗口蓋著一塊藍格子手帕,手帕底下壓了張折成三角的紙條。

  葉芷蘭走近掀開手帕。碗裡是六隻煮雞蛋,還溫著。

  紙條上的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識字不多的人寫的:「葉嫂子身子要緊吃雞蛋補補,劉嬸留。」

  溪邊救小鳳那天的劉嬸。

  葉芷蘭端著碗站了一會兒,把紙條疊好收進口袋裡。

  她推開院門進屋的時候,江連城正坐在桌邊翻一本舊報紙,旁邊攤著趙老中醫的穴位圖。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

  「辦完了?」

  「辦完了。」葉芷蘭把存根聯抽出來放在桌上,把搪瓷碗擱到灶台邊。

  她拉開凳子坐下,猶豫了兩秒。

  「回來路上碰見陳立聞了。」

  江連城翻報紙的手停住。

  「在廠門口對面盯著我看。」

  報紙被他合上,對摺,放到桌角。他的目光從報紙移到她臉上,沒說話,但下頜的肌肉繃了一條線。

  「陳立聞。」他重複了這三個字,聲調沒起伏,像在確認一個射擊坐標。

  「就是那個——」

  「我記得。」

  江連城把穴位圖也收了,推到旁邊。他撐著桌沿站起來,傷腿落地的時候膝蓋頓了一下,但沒扶任何東西。

  他走到灶台邊拿了只杯子倒了杯涼白開,放到葉芷蘭手邊。

  「他跟你說話了沒有?」

  「沒有,躲在電線桿後面。」

  江連城捏著杯子的手指收了收。

  電線桿後面。躲著看。不上前,不搭話。

  這種行為比當面挑釁噁心十倍。

  他把杯子放穩,低頭看著葉芷蘭。

  「長什麼樣?」

  葉芷蘭抬眼,對上他的目光。那裡面是一種很熟悉的東西——跟他在葉家院門口亮證件時一模一樣的、不動聲色的、按著刀柄的平靜。

  「一米七三左右,瘦,戴眼鏡,穿藏藍中山裝。研究所的人,姓陳。」

  江連城把這幾個詞一個個咽下去。

  他走回桌邊坐下,沒再接話,但右手食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很輕,節奏卻不像在想事情,更像在數什麼。

  葉芷蘭端起涼白開喝了一口。

  江連城的食指停了。

  「以後出門,提前告訴我走哪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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