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孩子爹另有其人?


  葉芷蘭看著他食指敲桌面的動作,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嚼了一遍。

  不是「注意安全」,不是「我陪你」。是「告訴我走哪條路」。

  一個腿傷未愈的人,說出這種話的時候語氣跟安排哨位沒什麼兩樣。

  她沒應,端起杯子又喝了口涼白開。

  「紅糖家裡沒了。」她岔開話頭。

  江連城的食指停在桌面上,看了她一眼,沒戳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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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葉芷蘭出了趟門。說是去老城區那邊的供銷社,三路車坐兩站再走一截路,比家屬院門口的小賣部便宜兩毛。

  她買了兩斤紅糖,一袋麥乳精。麥乳精是給自己補的,趙老中醫上回來的時候掃了一眼灶台,皺著眉說了句「光喝白粥哪夠」。紅糖是給江連城熬藥引子用的,每副藥最後都要擱一勺。

  回來的路上她特意繞了條道,從家屬院後巷的小門進的。

  沒再看見電線桿旁邊的人影。

  但葉芷蘭清楚,沒看見不等於不在。

  陳立聞這個人——前世她花了三年才認清——從不做沒準備的事。在紡織廠門口露那一面,是故意讓她看見的。

  蛇吐信子不是為了咬,是為了試溫度。

  葉芷蘭把紅糖和麥乳精擱在灶台上,彎腰解網兜繩子的工夫,還沒直起身,院門被人敲了。

  三下。不急不緩,節奏均勻,像敲鄰居家借把鹽的客氣勁兒。

  但家屬院的鄰居不這麼敲門。趙嫂子來借東西直接喊名字,吳桂花連門都懶得敲。

  葉芷蘭的手從網兜上鬆開。

  她走到院門邊沒急著開,先從門縫往外掃了一眼。

  中山裝。眼鏡。鏡片上映著對面趙嫂子家晾的被單。

  葉芷蘭的胃裡翻了一下。

  不是厭惡——是一種比厭惡更冷的東西。像冬天摸到一條盤在門檻底下的蛇,皮膚先於大腦做出反應。

  她拉開了門。

  陳立聞站在門口,推了推眼鏡,臉上掛著一副憂心忡忡的表情。這副表情葉芷蘭前世見過幾百遍,每一遍都以為是真的。

  「芷蘭。」他喊她名字的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關切裡帶著三分克制,像一個不忍心打擾卻不得不開口的老友。「我聽說你嫁給了一個腿有傷的軍人。」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肚子上。

  「你肚子裡的孩子是我的,你跟著他能有什麼好日子過?」

  院子裡安靜了兩秒鐘。

  隔壁趙嫂子家的窗戶開著半扇,收被單的動作停了。

  葉芷蘭靠著門框,雙手環在胸前。

  她沒急著說話。前世她聽到這句話會慌,會怕,會手足無措地去解釋——然後就掉進他鋪好的套里。

  現在只覺得好笑。

  「你說孩子是你的?」葉芷蘭唇角彎了一下,弧度冰涼。「那晚上你碰過我嗎?」

  陳立聞的表情僵了。

  只一瞬。鏡片後面的眼珠子縮了一下,又迅速穩回來。換了個別人根本看不出來,但葉芷蘭盯著他的臉,一幀不落。

  她接著說,聲音不高,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像拿刀尖在玻璃上劃字。

  「你給我下了藥。但你自己心裡清楚,那天晚上進我房間的人不是你。」

  院門口的空氣凝住了。

  陳立聞的下巴繃了一條線,嘴唇動了兩下,沒發出聲。

  「藥勁上來之前你還沒來得及動手就被人打斷了,對不對?」

  葉芷蘭盯著他。

  這些細節前世她花了太久才拼出來。下藥的酒、走廊上的腳步聲、門被推開又關上的聲響——所有碎片她臨死前才拼完整。

  陳立聞的臉一層層白下去。那種白不是被冤枉的白,是底牌被人翻開、牌面朝上攤在桌上的白。

  「你連那個房間都沒進去過,有什麼臉來認孩子?」

  陳立聞退了半步。鞋跟磕在門檻上,身子晃了一下。他的眼神閃躲了一瞬,喉結上下滾了一回,又強行把表情鎮回來。

  換了個角度。

  「就算不是我——」他壓低了嗓音,往前傾了半寸,像是怕被人聽見。「你那個丈夫根本不能生育。軍醫的診斷白紙黑字寫著,他的腿傷影響了下半身神經。他遲早會發現這孩子不是他的,到時候你怎麼收場?」

  葉芷蘭的手指在臂彎里收緊了。

  臉上沒變。一絲都沒變。

  但腦子裡有個東西被撞了一下。

  那天晚上——藥勁洶湧,意識斷斷續續——闖進房間的那個人身上帶著冷冽的氣息,手臂箍住她的時候力量很大,體格高壯,呼吸粗重。

  像軍人。

  可江連城不能生育。軍醫的診斷,他自己親口告訴她的。

  她沒往那個方向想過。

  現在被陳立聞這一句話頂上來,念頭冒出來又被她狠狠摁下去。不能在這個人面前露半分。

  葉芷蘭笑了。

  笑得從容,笑得好看。下巴微抬,眼底冷得能結冰。

  「我丈夫的事不勞你操心。」

  她從門框上直起身,低頭理了理衣袖,動作閒散得像在打發一個上門推銷的貨郎。

  「再出現在這裡,我去研究所舉報你私制違禁藥品。」

  陳立聞的臉色劇變。

  不是那種氣急的變,是失算的變。他盯著葉芷蘭看了五秒。這五秒里他鏡片後面的瞳孔像在飛速運轉,計算著這條威脅的份量——她手裡有沒有證據,她會不會真去鬧,鬧到什麼程度。

  葉芷蘭把這些算計看得一清二楚。前世她看不懂這種眼神,以為是受傷和委屈。現在翻譯過來只有四個字:利害得失。

  陳立聞一言不發,轉身走了。步子很快,中山裝的下擺在小腿後面掃來掃去,像夾著尾巴。

  葉芷蘭看著他的背影拐出巷口,消失了。

  她關上院門。

  門栓插進去的聲音很脆,在院子裡回了一下。

  葉芷蘭的背靠上門板。腿一軟,順著門板往下滑,坐在了門檻上。

  手按在小腹上。

  指尖在抖。

  不是被陳立聞嚇的。跟那個人沒關係。

  是他說的那句話——「進你房間的人不是你」——不,是她自己說的——她說出來的時候就已經在被自己的話反噬了。

  那天晚上到底是誰?

  藥勁里她什麼都看不清。只記得那個人的體溫很燙,骨節分明的手撐在她耳側,呼吸又重又克制,像在拼命忍著什麼。

  後來那個人走了。天亮的時候枕頭旁邊放了一顆軍用襯衫的紐扣,黃銅的,邊緣磨掉了漆。

  她當時以為是隔壁房間哪個喝多了的酒鬼。後來肚子大了,紐扣也不知道丟到哪兒去了,就再沒想過。

  葉芷蘭把手掌貼在肚子上,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服往裡滲。

  肚子裡的小東西動了一下。很輕,像魚尾巴在水裡掃了一記。

  江連城的腿傷……影響生育……軍醫的診斷……

  可那顆紐扣是軍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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