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鋪子被占了


  葉芷蘭在病床上聽得真切,清冷的眸子裡瞬間結了一層寒霜。

  江連城展開電報紙,掃過上面的電文,五指驟然收緊,薄薄的紙頁被攥出深刻的摺痕。

  「李首長怎麼說?」

  警衛員立正敬禮,遞過另一張蓋了海防司令部鋼印的特殊通行公函:

  「首長說了,老江家的兒媳婦受了難,由不得外頭那些牛鬼蛇神在後方拆台!這是調動海防警備二連專車的特別通行證,隨時可以起程殺回海城!」

  

  江連城將那張通行證按在粗木桌角,指背青筋凸起。

  他轉過身,大步邁回鐵架床前,反手從警衛員手裡抽過夾著的那份電報底稿,遞到葉芷蘭手邊。

  「回海城。」

  男人的嗓門沉得像悶雷,軍靴底在水泥地上碾出半圈灰白印子。

  「李叔給了公函,我帶警備連直接開兩輛吉普過去。紅星派出所要是敢胡亂扣帽子動老管家,我當場卸了他們的槍。」

  葉芷蘭倚著捲起的棉被,額角泛著薄汗。

  她沒有應聲,伸手接過那張泛黃的電報紙。

  紙頁上除了前半截關於派出所和葉德福告狀的急報,底下還有一串海城郵電局加急送出的民用電報碼,翻譯過來的字跡工整,是老宅孫阿姨托人拍來的。

  上面寫得明明白白。

  海城老街那兩間鋪子,前期的木工和白灰牆確實按她的圖紙拾掇停當了。

  可昨天下午,市供銷社主管棉麻布匹調撥的劉主任突然變了臉,直接扣下了原定批給個體戶的全部計劃外殘次棉布與的確良批條。

  沒有布匹進項,鋪子就算掛起招牌,也只剩兩間喝西北風的空屋。

  孫阿姨托關係四處打聽,才知道是葉德福領著陳立聞進了劉主任家的門,送了兩條牡丹煙和半扇豬肉,明擺著要在源頭上掐死葉芷蘭的營生。

  葉芷蘭看完最後一行字,把電報紙平平整整折成小方塊,塞進枕頭底下。

  「把通行證收起來。」

  她抬起眼,看向立在床沿如鐵塔般的男人。

  江連城喉結動了動,兩條胳膊繃得死緊:「他們都騎到你脖子上拉屎了,你還讓我收著?」

  「李首長給的公函,管得了派出所,管得了供銷社卡原料嗎?」

  葉芷蘭聲調不高,卻字字穩當。

  「供銷社卡的是計劃外物資指標,按章辦事挑不出半點錯處。你開著海防部隊的車殺回去,拿槍頂著人家腦門要布料批條?陳立聞正愁抓不著你的痛腳,一封信捅到軍區紀檢,說你江連城居功自傲、仗勢欺人插手地方經濟,你這身軍裝還穿不穿?」

  江連城咬緊後槽牙:「老子不怕他告。」

  「我怕。」

  葉芷蘭伸手扯住他的軍綠背心下擺,指節微微發力。

  「江連城,你這條命和身上的傷,是留著打仗立功的,犯不上為了兩間破鋪子跟那幫爛人同歸於盡。他們想在官面上挑事,我就得按生意的路數把他們踩死。」

  江連城低頭看著她那張失血泛白的臉。

  女人眼皮底下泛著青黑,腹部刀口的繃帶還隱隱滲著淡紅,可那雙眸子卻清透得駭人,沒有半點慌亂,全是冰冷的盤算。

  他渾身的戾氣被她這一扯,生生憋回了胸膛里。

  「海城的供銷社把著全縣的棉麻指標,個體戶想大批量拿布,只能走他們的渠道。」

  江連城拉過小馬扎坐下,兩手搓了搓臉,嗓門粗重:「沒有布,你拿什麼做衣裳賣?兩間鋪子空放著,每天都是租金和嚼穀。」

  門外的小王敬了個禮,悄悄退到走廊外頭守著,順手把門虛掩上。

  屋裡安靜得只剩下搖籃里安安細微的呼嚕聲。

  葉芷蘭側過頭,目光越過窗台上的搪瓷盆,落向醫院後院的一排木樁子。

  風雪早停了,乾冷的北風吹得操場邊緣幾面墨綠色的厚實布料呼啦作響。

  那是海防團後勤處晾曬的報廢軍用物資。

  其中最顯眼的,是兩頂被海浪礁石刮爛了邊緣、退役下放給營房當防雨苫布的降落傘。

  錦綸高密織物,耐磨,抗風,防潑水。

  在眼下這個連買一尺粗棉布都要憑票排長隊的年代,這種軍用級別的尼龍傘布,地方上的老百姓見都沒見過。

  若是拿到海城那些趕時髦的年輕人眼裡,稍微改動版型,就是蠍子拉屎獨一份的防風機能外套。

  葉芷蘭的嘴角慢慢繃緊,眼底泛起一層亮色。

  「誰說做衣服非得求著供銷社的棉布?」

  她轉回視線,盯在江連城那張線條硬朗的臉上。

  江連城被她看得一怔:「你瞧上後院那些破爛苫布了?那是團里挑剩下的,邊緣全給磨毛了,拿來補褲頭都嫌硬。」

  「硬才成型,軟塌塌的布做不出骨架。」

  葉芷蘭掀開被角,撐著身子想坐高一點。

  江連城連忙伸手托住她的後背,拿厚棉襖墊在她腰後,嘴裡低聲責備:「祖宗,刀口還沒結痂,你折騰什麼。」

  「江營長,替我辦兩件事。」

  葉芷蘭靠在棉襖上,呼吸有些急促,語速卻快而利落。

  「第一,去找後勤處的周幹事,拿你立功受獎的工業品處理指標,把團里倉庫堆著的那幾頂破降落傘全買下來。按斤算廢品價,他們巴不得清倉騰地方。」

  江連城點了頭:「這好辦,老周跟我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後勤庫房裡至少堆著五六頂受潮報廢的傘包,我拿兩條大前門就能全拉走。」

  「第二件,你帶個麻袋,去退潮的亂石灘上走一趟。」

  葉芷蘭看著他,眼裡帶著點促狹的笑意。

  江連城愣了:「去海灘幹什麼?給你摸鮑魚補身子?」

  「撿貝殼,只要巴掌大的厚殼海蚌,還有漁民掛網剩下的舊纜繩。」

  葉芷蘭語調輕快,神色認真:「蚌殼要挑紋理厚實完整的,纜繩要粗股的白麻線。多撿點,天黑前扛回來。」

  江連城盯著她瞅了半天,見她半點不像在說胡話,喉嚨里滾出一聲笑。

  「行,老子放著海防營長不干,給你當趕海的苦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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