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設計巧心思
他站起身,粗糲的巴掌揉了下後頸,把桌上的通行證揣進上衣內兜,抄起門後的一隻大號空麻袋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男人腳下一頓,回過頭沉聲交代:「安安要是尿了,喊隔壁護士換,你別自己貓腰,聽見沒?」
「知道了,快去。」
葉芷蘭抿了抿唇,沖他擺了擺手。
下午兩點剛過,海島沿岸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人臉上。
潮水剛退下去,黑魚礁一帶露出一大片黑褐色的泥灘,混著破碎的蚝殼和枯黃的海藻。
老黑扛著鐵鍬從防潮堤巡邏下來,遠遠就看見礁石灘上有個高大的人影弓著腰,手裡拖著個沉甸甸的麻袋,正蹲在泥水窪子裡翻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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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黑揉了揉眼,大步跑過去。
「營長?你不在醫院守著嫂子和胖兒子,跑這爛泥灘里扒拉啥呢?」
老黑湊近一瞧,麻袋口大張著,裡頭全是沾著泥沙的大海蚌殼,沉得往下墜,旁邊還堆著兩紮帶著腥臭氣的爛麻繩。
江連城戴著線手套,正從石縫裡摳出一隻巴掌大的扇形厚蚌,隨手抹掉泥,扔進麻袋裡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額頭上掛著層薄汗,下頜胡茬上沾了點白色的海鹽沫子。
「你嫂子要的。」
江連城頭也沒抬,又彎腰去掀另一塊長滿海蠣子的青石板。
老黑瞪大了一雙牛眼,抓了抓後腦勺:「嫂子坐月子想吃海鮮,咱後勤灶上天天有燉海魚,你犯得著來這撿這些硬骨頭蚌?這玩意兒肉又老又韌,咬都咬不動,全島就沒幾個人吃!」
「誰說拿來吃的。」
江連城站直身子,長腿在泥水裡拔出兩聲響,把裝了大半袋的麻袋往肩膀上一甩。
「她自有她的用處,你少廢話。去後勤處找老周,讓他把我留在庫房裡的那兩箱軍供茅台抱出來,跟倉庫老吳換那幾頂退役降落傘。」
老黑眼珠子差點瞪脫眶:「啥?拿茅台換破降落傘?營長你腦子被海風吹戧著了吧?那可是李首長去年特批獎勵你的好酒!」
江連城橫了他一眼,眼神沉沉壓過去。
老黑脖子一縮,頓時不敢吱聲了,連連點頭:「得得得,你是營長你說了算,我這就去辦,連車皮帶傘布全給你送醫院後院去!」
傍晚六點,天色擦黑。
病房門被一隻沾滿泥沙的軍靴輕輕頂開。
江連城身上裹著海水的咸腥氣和冬夜的冷風,大步跨了進來。
他將那個足有三四十斤重的粗麻袋輕輕撂在水泥牆角,避免震醒搖籃里的孩子。
緊接著,他從軍大衣懷裡摸出個牛皮紙包裹,擱在葉芷蘭床頭柜上。
「洗乾淨了。」
江連城摘下手套,露出一雙被冰水泡得通紅的大手。
他拆開牛皮紙包,裡頭是六個被砂紙打磨得光滑發亮的大海蚌,殼面上的黑泥全刮淨了,露出底下溫潤的珍珠白母貝光澤,邊緣厚實得像白玉片。
「我在後勤修械所借了砂輪機,把毛邊全打磨平整了。」
江連城壓低嗓音,拉過摺疊椅坐下,從兜里摸出一把銅挫和兩根細鋼釘。
「傘布老黑已經拉去後勤烘乾房了,一共六頂,除了幾處掛口,料子全是整的。你先告訴我,這貝殼到底要幹啥?」
葉芷蘭伸手拿起那枚被磨去粗皮的海蚌殼,指尖滑過內側泛著五彩微光的珍珠層。
八十年代初,內地的衣服紐扣全是黑灰色的膠木或塑料片,死板又廉價。
而在南方沿海與外貿口岸,這種天然貝殼打孔做成的大衣紐扣,一顆就能賣到五毛錢。
「幫我挫平,磨成圓片。」
葉芷蘭將貝殼遞迴男人滿是硬繭的手心裡,唇角彎了彎。
「中間打四個孔,做風衣紐扣。」
江連城低頭看著手心那片光滑的白殼,又抬眼看了看神采飛揚的女人,喉嚨滾動了一下,嘴角勾出個無奈又順從的弧度。
他什麼也沒多問,抄起挫刀,就著床頭暗黃的燈光,低頭一點點磨了下去。
細微的沙沙聲在屋裡響著,混著嬰兒清淺的呼吸。
床頭柜上的瓷碗裡,盛著護士剛送來的熱小米粥,冒著白汽。
葉芷蘭捏著小半截從護士站借來的鉛筆,就著一張撕下來的舊報紙空白處,飛快地畫出一件帶防風立領、雙排貝扣、腰間配粗麻抽繩的寬鬆款軍旅風大衣草圖。
筆尖在粗糙的紙面上划過,沙沙作響。
「江連城。」
葉芷蘭頭也沒抬,低聲喚了一句。
「嗯?」
男人手裡的挫刀沒停,一片平整的圓貝殼在他厚實的大手裡初具雛形。
「明天給海城拍電報。」
葉芷蘭手腕一收,利落地圈出大衣下擺的剪裁弧度,眼底寒光微閃。
「告訴孫阿姨,老街的鋪面照常開工。三天後,我要讓海城市面上的供銷社,求著來買咱們手裡的衣裳。」
江連城手裡的挫刀頓了一剎,抬起頭來。
病房窗玻璃上映著兩人的倒影,外頭又下起了細碎的鹽粒雪,打在鐵柵欄上噼啪作響。
男人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眼神落在她畫滿圖樣的報紙上。
「老子給你當裁縫。」
江連城把手裡的銅挫往膝蓋上一敲,粗糙的鐵塊撞在軍褲上,發出沉悶的悶響。
葉芷蘭把畫滿圖樣的舊報紙往被單底下推了半寸,指尖擦過報紙毛糙的邊角,視線落在他掌心那幾片被磨去黑泥的扇貝殼上。
「堂堂海防營長,真不怕丟人?」
「丟什麼人。」
江連城把那枚初具模樣的貝殼圓片托在指頭肚上,迎著床頭昏黃的電燈泡照了照,粗短的拇指在光滑的貝面上按出個白印子。
「自家媳婦兒子要吃飯,別說磨貝殼裁衣裳,就算去扛大包,誰敢在背後嚼舌頭,老子拿槍托砸碎他的嘴。」
病床里側的小木搖籃里,剛吃飽奶的江安吐了個細小的泡泡,小拳頭在粗棉襁褓邊緣蹭了兩下,沉沉睡去。
一個月的光景在海島鹹濕的霧氣里過得飛快。
剖腹產的刀口結了一層硬痂,葉芷蘭換下肥大的藍白條紋病號服,穿回自己那件洗得發軟的深藍斜紋布棉襖。
出院那天,冬陽難得破開雲層,曬在水泥台階上泛起一層白晃晃的光。
江連城一手拎著兩隻裝滿烘乾降落傘布和海蚌殼的沉重帆布袋,另一隻胳膊穩穩護在葉芷蘭腰側,舊傷受損的右腿雖然踩得有些慢,落地卻極實。
補給鐵殼船在海浪里顛簸了兩個鐘頭,柴油機噴出濃黑的煙柱,在臨近正午時分,重重撞上海島碼頭的防撞廢輪胎。
船還沒停穩,碼頭上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
張大姐跑在最前頭,藍布罩衫的袖子卷得老高,圓臉上被海風吹得通紅,兩隻胳膊直直往前伸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