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回海島眾人歡喜
「哎喲，可算回來了！」
張大姐腳底踩著濕滑的苔蘚石階，連跳兩步跨到跳板跟前，扯著大嗓門衝著船艙喊。
「芷蘭妹子！慢著點，月子裡落下的寒氣見不得風，把孩子的大紅斗篷裹緊實！」
趙嫂子跟在後頭，手裡挎著個墊著乾淨稻草的柳條籃子，瘦削的臉上全是笑，顴骨處的兩團紅暈分外顯眼。
身後還聚著七八個軍屬家屬，手裡要麼攥著紅紙包，要麼拎著瓦罐，熱氣騰騰地把石板鋪成的碼頭圍了個水泄不通。
江連城先一步跨下跳板，長臂一伸，半抱著把裹得嚴嚴實實的葉芷蘭接下來，軍大衣的寬大衣擺一抖，將迎面吹來的濕冷海風擋得滴水不漏。
「大姐，嫂子，你們怎麼都在這吹風。」
葉芷蘭懷裡抱著沉甸甸的襁褓，臉上血色雖淡，氣度卻沉靜。
「怎麼能不來！」
張大姐一步湊上前，小心地掀開襁褓一角，看了看嬰兒白嫩的肉臉蛋，嘴裡不住咂摸。
「按咱島上的老規矩，渡過黑魚礁大難回來的孩子，得吃百家飯、穿百家衣才能壓得住命格！你看，姐妹們半個月前就湊齊了碎布頭，連夜給你縫出來的！」
張大姐從布包里掏出一件五顏六色的貼身小棉襖，針腳雖粗，布片卻洗得泛白起軟，沒有半點毛刺。
趙嫂子也把柳條籃子遞到江連城眼皮底下。
「這是二十四個滾燙的紅皮雞蛋，每家拿兩隻，全是用自家紅糖水滾出來的頭道蛋。芷蘭，上一回要不是你借出那半袋苞米麵和消炎粉，我家二柱的肺熱早燒成肺炎了！這恩情我們記一輩子！」
周圍幾個年輕媳婦跟著七嘴八舌地應和，手裡的油紙包直往江連城懷裡的帆布袋裡塞。
江連城兩隻手拎著袋子騰不開，求助般側頭看了葉芷蘭一眼。
葉芷蘭迎著眾人熱切的目光，唇線微抿，心底明鏡似的。
海島清苦，軍人家屬隨軍的日子全靠男人那點津貼過活，平日裡半斤紅糖都要省著用上兩個月。
如今這二十四個紅皮雞蛋和百家衣，看著不起眼，卻是這群女人能拿出來的最重的心意。
她把懷裡的孩子往臂彎里託了托，身形立得極穩。
「各位嫂子的心意我收下了。安安命大，多虧了島上父老鄉親的念想。」
她朝旁邊立著的江連城使了個眼色。
江連城立刻會意，放下左手的帆布包，解開扎口，露出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四盒縣城老字號桃酥、五包高粱飴軟糖，底下還壓著兩刀切得方方正正的紅糖磚。
「這是我和連城從縣城供銷社帶回來的。」
葉芷蘭語氣平和，聲音不大，卻清脆得壓過了碼頭的浪濤聲。
「每家一份，甜甜嘴。往後大家都在一個大院住著，家裡有個頭疼腦熱、柴米短缺的，直接敲我家門。」
人群里發出一陣驚嘆。
桃酥在島上是極金貴的物件，平日裡除了過年過節，供銷社櫃檯里見都見不著，更別說那紅艷艷的軟糖。
張大姐連連擺手：「這哪成，我們送點碎布頭，哪能收你這麼貴重的東西！」
「收著。」
江連城粗著嗓子吐出兩個字，將幾包桃酥直接塞進張大姐懷裡，眉宇間帶著不容推脫的硬氣。
「芷蘭讓你們拿著，就拿著。」
家屬們臉上的笑容越發濃郁，幾個帶孩子的媳婦更是喜笑顏開，拉著葉芷蘭的棉襖下擺直夸孩子有福氣、江營長疼人。
唯獨人群最後頭，一根生滿海蠣殼的青石纜樁旁邊，王嫂子縮著肩膀站著。
她身上那件碎花罩衫有些發皺，兩隻胖手插在袖筒里，嘴裡翻來覆去嚼著半截乾癟的南瓜子。
看著張大姐懷裡油汪汪的桃酥紙盒，王嫂子嘴角往下狠狠撇了撇，從牙縫裡吐出一口碎殼。
「呸，顯擺什麼呢。」
王嫂子斜著三角眼，酸溜溜的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落進旁人耳朵里。
「生個娃回島，弄得跟縣太爺下鄉巡查似的。動不動就甩紅糖桃酥，手縫裡漏點渣滓就當施捨，骨子裡不還是資本家那一套買弄人心的做派？有幾個臭錢燒的，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周遭的熱鬧聲猛地滯了一下。
趙嫂子眉頭立時立了起來，轉過身指著王嫂子的鼻尖。
「王秀娥，你嘴裡塞了驢糞蛋子是不是？大喜的日子跑來觸霉頭！上個月芷蘭給各家分帶魚乾，你跑得比狗還快，裝了滿滿兩瓦罐，這會兒倒嚼起舌根來了？」
王嫂子被當眾戳穿，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脖子梗得老粗。
「我又沒指名道姓，你急著當什麼看門狗！她家底什麼成分，島上誰不知道，神氣什麼……」
江連城眼神猛地沉下去，軍靴踏出一步，右腿帶起的風聲在水泥地上踩出一聲爆響。
男人高大寬厚的肩膀像一堵黑壓壓的牆，渾身的煞氣逼得王嫂子下意識往石樁子後頭退了半步，嘴裡的瓜子殼卡在嗓子眼裡，咳得臉紅脖子粗。
葉芷蘭伸手扯住了江連城的袖口。
她沒有動怒，連眼皮都沒多掀一下，只是目光淡淡掃過王嫂子那雙躲閃的眼睛。
「王嫂子要是覺得資本家的東西髒了手，上一回領走的十斤干帶魚，今天下午麻煩送到我家西屋去。正好老黑他們巡邏缺下酒菜，我不嫌髒。」
王嫂子腮幫子抽動了兩下，被噎得一個字都擠不出來，灰溜溜地低下頭，兩隻腳在碎石子地上搓來搓去。
周圍幾個家屬忍不住低低嗤笑出聲，眼神全落向王嫂子，透著鄙夷。
葉芷蘭收回視線，環視了一圈圍在四周的軍屬們，適時把話頭拋了出來。
「各位嫂子，這些日子大家在島上操持家務不容易。過幾天我身子好全了，打算在營房西頭弄個手工組，要是誰手裡針線活利落、想掙點貼己錢給娃娃買本子的，到時候可以過來搭把手。」
這話像是一塊石頭砸進深水潭，瞬間激起層層聲浪。
「真能掙錢？」
「芷蘭妹子，我這鞋墊繡得最板正，到時候頭一個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