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燒一下就知道
「三倍違約金，按外貿定金折算，總共九十萬港幣。」
顧天成雙手插在西褲口袋裡，金絲眼鏡反射著慘白的日光，下巴微微揚起。
「葉廠長要是拿不出這筆賠償，不僅這間廠房要充公抵債，海城外貿局也得背上涉外違約的處分。」
李幹事站在後頭，臉上的汗珠順著脖頸往下淌，伸手抹了一把，急忙上前打圓場：「顧少爺，海邊風大潮氣重，樣衣受了潮氣怕是影響手感，咱們還是移步到團部接待室，泡杯熱茶慢慢核驗。」
「移步？不必了。」
顧天成輕嗤一聲，白手套在衣領前隨意擺了擺：「我時間有限，沒空跟你們這些鄉下作坊講客套，霍叔年紀大了容易犯糊塗，我可不會拿顧氏集團的真金白銀陪你們過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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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灘曬場上，幾排鐵皮架子在海風裡晃蕩，車間門口聚集的幾十名女工全都僵在原地。
張大姐手裡端著的驗布木盤重重磕在桌沿上，臉色繃得緊緊的，連大氣都不敢喘。
誰都清楚，三十萬外貿單子是全廠半年的指望，要是真扣上違約的帽子，不僅所有人的口糧全打水漂，連駐軍三產的牌子都得被摘掉。
「海風裡鹽霧太重，水汽會附著在塗層上，影響儀器讀數。」
葉芷蘭從車間門檻後走出來，墨藍色工裝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小臂。
她沒看顧天成那副盛氣凌人的派頭，徑直側過身，推開了第一車間厚重的雙開木門：「要驗貨，進平縫車間，測試台在那邊。」
顧天成嘴角噙著冷笑，邁開步子踏進門檻。
車間裡整齊擺放著四十台蝴蝶牌縫紉機，空氣里瀰漫著機油和新布料的氣味。
顧天成身後那兩名頭髮花白的洋行質檢專家提著黑色皮箱走上前，打開箱扣，取出了一套銅製卡尺、高倍放大鏡和手持式水壓測試表。
「先把首批兩百件外貿滑雪服的壓膠樣品拿出來。」
領頭的洋人專家操著半生不熟的國語，神情冷淡地吩咐。
工人們小心翼翼將一件拼色防風滑雪服平鋪在防靜電的橡膠測試台上。
那洋人掏出一枚十倍放大鏡，俯下身子貼在袖口壓膠的邊緣，手指按著卡尺一點點向內推移。
顧天成站在一旁，用手帕捂著口鼻，眼神掃過四周斑駁的紅磚牆，眼底的鄙夷沒有收斂半分。
「史密斯先生，怎麼樣？」顧天成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洋人專家直起腰，摘下單邊放大鏡，用鉛筆在表格上重重畫了一個紅圈，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生硬：「顧先生，這件樣品完全不符合洋行的出口標準，腋下與肩胛處的防水熱壓膠條，邊緣延展度不足，我們剛才測壓，在五千帕水壓下產生了微量滲漏，屬於三級缺陷。」
「聽見沒有？」
顧天成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盯著葉芷蘭，聲音陡然拔高：「五千帕就漏水，這種爛貨要是發到歐洲雪場，顧氏的百年聲譽全得毀在你們手裡！李幹事，叫法務記錄，星辰廠工藝不過關，立即終止合同並追索賠償！」
李幹事臉色煞白，兩隻手在身前搓得通紅，不知該怎麼接話。
周圍的女工們嚇得兩腿發軟，張大姐更是急得眼眶泛紅，下意識往葉芷蘭身後湊：「廠長，咱們明明按圖紙壓了三遍膠，水壓機試過好幾回都沒漏啊……」
「退回去。」
江連城不知何時立在車間內側的立柱旁，身形如鐵塔般挺拔，單手搭在武裝帶的黃銅卡扣上，嗓音不高，卻帶著極重的威懾力。
工人們心頭稍定，退回了工位。
葉芷蘭神色自若地走到操作台前，伸手從牆上的工具架上取下一柄特製的黃銅軟尺。
尺身泛著幽暗的金屬光澤，刻度邊緣磨得發亮。
「史密斯先生，你在倫敦質檢所考取高級證書的時候，考官沒教過你熱脹冷縮的基準參量嗎？」
葉芷蘭一手按在滑雪服的肩線位置，一手將黃銅軟尺卡進壓膠的夾角處，動作極快，沒有半分遲疑。
史密斯愣了一下，臉色微微變色：「葉小姐，這是專業物理檢測，請你不要胡攪蠻纏。」
「我胡攪蠻纏？」
葉芷蘭抬起眼帘，目光平直地落在測試台旁的玻璃溫度計上：「國際洋行質檢總協定的第四號通則寫得清清楚楚，織物熱壓膠延展性測試的標準環境溫度是二十攝氏度，相對濕度百分之六十五。」
她指尖在水銀溫度計上輕輕一點：「你的手提水箱是從甲板上拎下來的，現在的測量水溫只有十一攝氏度，在低溫環境下強行加壓，聚氨酯膠條會短暫硬化收縮，產生假性形變，連剛入行的學徒都知道的溫差補償常識，兩位洋行專家是真不懂，還是收了某些人的好處，故意裝糊塗？」
這番話說得條理清晰，字字砸在要害上。
史密斯和身旁的另一名質檢員面面相覷，臉上的傲慢瞬間裂開了一道縫隙，張口結舌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顧天成見狀，臉色沉了幾分，冷哼道：「巧舌如簧！就算水溫有偏差，防水面料的透氣與阻燃特性也是硬指標，你們這種內陸海島上的土作坊，能弄到什麼高級貨？不過是用化纖混紡冒充高檔貢緞罷了！」
「是不是冒充，燒一下就知道了。」
葉芷蘭連眉毛都沒動一下，隨手從裁床廢料筐里撿起一片滑雪服表層的裁邊余料。
她從工裝口袋裡摸出一枚鐵殼打火機，拇指一撥，藍紅相間的火苗蹭地竄了起來。
顧天成往後縮了半步，冷笑道：「垂死掙扎，普通的聚酯纖維遇火就會滴落燃燒，化成一灘爛泥，散發焦臭味，我倒要看看你怎麼圓這個謊！」
火苗直接舔上了面料的邊緣。
然而，預想中焦黑髮臭、火星亂竄的場面並沒有出現。
火舌剛觸及布料，那塊深灰色的面料邊緣迅速捲曲收縮，泛出一層極薄的銀白色焦化層，沒有半點熔融滴落的黏液，空氣中飄散出來的不是刺鼻的化學膠味，而是一股淡淡的草木灰氣息。
當葉芷蘭鬆開打火機的瞬間，布料上的火星在半秒之內自行熄滅，截斷面平整如刀切，邊緣甚至沒有一絲多餘的毛刺！
「軍工級改性芳綸阻燃聚酯纖維，離火自熄，炭化溫度超過四百攝氏度。」
葉芷蘭將那片殘料隨手丟在顧天成面前的測試台上，清脆的金屬聲迴蕩在空曠的車間裡。
「東海要塞後勤部監製，專供潛艇艙內作業防靜電服的面料配方，比你們港島洋行從東洋進口的普通雨衣料，耐磨耐溫高出整整兩個等級。」
她直視著顧天成鐵青的臉，聲音清脆利落：「顧少爺，這批貨，到底是誰違約？」
車間裡一片安靜。
幾名洋行質檢員連忙湊到台前，顫巍巍用鑷子夾起那片燒過的殘料，仔細查看焦化邊緣後，史密斯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轉頭對著顧天成用英文低聲道：「顧先生……這確實是頂級的特種阻燃材料，指標……指標完全超出合同要求，挑不出毛病了。」
顧天成身子僵硬，藏在袖子裡的手掌猛地攥緊，骨節凸起。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精心設下的死局，竟然被這個年輕女人用專業知識和硬核工藝當場砸得粉碎。
葉芷蘭神色從容，俯下身去，兩手扯住檯面上滑雪服的下擺，細緻地調整著防風裙的卡扣走向。
隨著她微微傾身的動作，工裝領口處的兩顆紐扣被扯開了些許縫隙。
一根泛著淡紅色的編織絲繩從白皙的鎖骨間滑了出來，末端懸掛著一枚通體碧翠的玉佩，在車間上方昏暗的日光燈下，泛著溫潤而刺目的老坑玻璃種華光。
玉佩雕工極其精絕，一隻展翅欲飛的彩鳳穿行在盛開的重瓣牡丹之間，尾羽層層疊疊，線條蒼勁古樸。
顧天成原本想要發作的刻薄言語瞬間卡死在喉嚨眼裡。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那截露出來的玉佩上，整個人如遭重擊，踉蹌著退後了半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木門框上。
「這塊『鳳穿牡丹』……你從哪得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