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每年五十萬套!
顧天成整個人撞在粗糙的門框上,後背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車間裡只剩下幾台縫紉機皮帶偶爾轉動的餘響。
葉芷蘭低頭看了看胸前懸著的玉佩,指尖搭在溫潤的玉料邊緣,沒有挪開。
「我母親留給我的。」
她嗓音平緩,神色沒有半點波動:「怎麼,顧少爺連別人物件的來歷也要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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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天成整張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金絲眼鏡歪斜地掛在鼻樑上,連推都忘了推。
他根本顧不上擦拭額頭滲出來的虛汗,兩隻手伸進高定西裝內袋,動作慌亂得甚至扯崩了一顆真絲襯衫扣子。
一個巴掌大小、用暗金色綢緞仔細包著的軟囊被他從懷裡掏了出來。
顧天成撕開封口,從裡面倒出半枚用紅繩串著的殘玉。
那半塊玉佩通體碧綠,邊緣被歲月盤得油潤光滑,雕刻的赫然是一截舒展的彩鳳尾羽與牡丹花枝。
兩塊玉佩懸在半空,中間斷裂的茬口像是鋸齒狀的牙槽。
顧天成兩隻手抖得不成樣子,小心翼翼湊上前,將手裡的半枚殘玉迎著葉芷蘭胸前那塊按了過去。
咔噠。
一聲極輕微的脆響。
斷裂了三十年的玉茬嚴絲合縫地咬合在一起,連縫隙里雕刻的暗紋都對得絲毫不差!
完整的玉佩正反兩面,赫然浮現出八個細小的蠅頭小楷——「顯宗留念,德厚流光」。
那是顧顯宗當年送給髮妻獨女的及笄禮!
「表姐……」
顧天成腳下一軟,險些跪在地上,喉嚨里溢出一聲變了調的嗚咽,眼圈熱得直往外冒水汽:「真是你……你真是我姑姑的女兒!」
站在一旁的李幹事手裡的記事本啪嗒掉在地上,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直。
洋行專家史密斯舉著放大鏡,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鴨蛋,半天沒回過神來。
誰能想到,前一秒還要把人往死里整的港島執行董事,後一秒居然對著內陸小廠的女廠長喊起了表姐!
葉芷蘭目光落在那兩半咬合的玉佩上。
前世,這枚玉佩被葉嬌蘭哄騙了去,最後轉手賣給典當行換了一條金項鍊,直到她凍死街頭,都不知道外公苦苦找了母親整整三十年。
這輩子,她把玉佩縫在貼身小衣的內襯裡,走到哪帶到哪,沒想到竟在這裡炸開了真相。
江連城大步橫跨過來,高大的身形擋在葉芷蘭斜前方,軍靴落地沉悶有力。
「這位顧先生,查驗貨物就查驗貨物,攀親帶故免談。」
江連城單手插在作訓服皮帶上,下頜線條冷硬如鐵:「先把三十萬訂單的質檢驗收表填了。」
顧天成像是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冰水,猛然清醒過來。
他看著面前神色冷淡的葉芷蘭,再看看自己帶來的那幾個趾高氣揚的洋行質檢員,臉上火辣辣地燒,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自己剛才那是幹了什麼蠢事?
大張旗鼓跑來挑刺,逼著親表姐燒布料自證,還要拿三倍違約金去卡星辰廠的脖子!
這事要是傳回港島老宅,老爺子怕是要拄著拐杖打斷他的雙腿!
「簽!現在就簽!」
顧天成一把扯掉手上的白手套,看都沒看站在後頭的史密斯,大步跨到工作檯前。
他從西裝胸袋裡抽出萬寶龍金筆,刷刷兩下扯過檢驗報告,在合格欄里狠狠畫了三個大紅勾,隨後在付款確認單上籤下了自己的大名。
「不僅這批貨全額驗收!」
顧天成轉過身,兩隻手規規矩矩貼在西褲縫上,對著葉芷蘭躬身行了個九十度的大禮,態度恭敬得近乎諂媚:
「表姐,以後顧氏集團在歐洲的所有防寒服代工訂單,每年保底五十萬套,全部由星辰廠獨家生產!單價按洋行最高標準結算,全部用美金走外匯結算!」
李幹事站在後頭,雙腿打著擺子,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直吸涼氣。
每年五十萬套!
還是全額美金外匯!
這哪是拯救了一個海島小廠,這分明是給整個海城的工業系統砸下了一座金山!
平縫車間裡先是死一樣的安靜,隨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叫聲。
張大姐手裡的剪刀差點掉在地上,拉著旁邊的女工跳腳:「大單子保住了!咱們有活幹了!咱們廠子發大財了!」
幾十個軍嫂抹著臉上的汗水和淚花,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葉芷蘭站在歡呼的人群中央,神色依舊平靜,伸手把那枚玉佩重新塞回衣領深處。
「顧先生,公是公,私是私。」
她迎著顧天成滿是討好的目光,語氣不冷不熱:「星辰廠接你的單子,是因為我們的工藝過硬,跟我是誰的女兒沒有半點關係。」
顧天成訕訕地收起筆,連連點頭哈腰:「是是是,表姐教訓得對,是我們有眼無珠,差點耽誤了國工精品!」
夜幕降臨,海防要塞招待所的小餐廳里亮起了暖光燈。
外貿局和警備區後勤部的領導輪番敬過茶後識趣地退了出去,包廂里只剩下三個人。
圓桌中央擺著島上特產的辣炒海瓜子、醬燜黑頭魚和兩盤水煮大蝦。
顧天成特意吩咐保鏢從遊輪上搬下來兩瓶用雕花木盒裝著的路易十三,金箔封口在燈光下泛著光。
「表姐,這麼多年你在外頭受苦了。」
顧天成親自托著水晶高腳杯,啟開木塞,滿臉堆笑地給葉芷蘭倒酒:「這是法國干邑,老爺子酒窖里特批帶出來的,認親大喜,你嘗嘗味道——」
話音未落,一隻骨節粗硬、布滿老繭的大手從側面伸了過來,鐵鉗般卡在顧天成的手腕上。
酒瓶晃蕩了一下,琥珀色的酒液險些灑在桌布上。
江連城坐在主位,作訓服領口敞開,寬闊的胸膛隱隱起伏。
他掀起眼皮,掃了一眼那瓶洋酒,順手將手邊的粗陶大碗推到了顧天成面前。
「她身上有傷,不能喝洋人的甜水。」
江連城彎腰,從桌底下拎出一壇用紅泥封口的軍供高粱酒,拍開封泥,一股辛辣刺鼻的烈酒香味順著包廂門縫往外鑽。
六十七度東海老燒,海防特戰連冬天潛水禦寒用的硬通貨。
江連城提著泥壇,咕咚咕咚將兩個粗陶大碗倒得滿滿當當,酒液在海碗邊緣盪起白色的酒花。
「既然是自家親戚,到了我們東海防區,就得守軍營的規矩。」
江連城端起其中一碗,目光沉沉壓在顧天成臉上:「認親,走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