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踹門查抄,你涉嫌投機倒把


  請柬被送去要塞時,天邊正聚起一層鉛灰色的厚雲。

  友誼飯店頂層的旋轉玻璃門外,停著兩輛黑亮的小轎車。

  整層西餐廳被陳世豪包得嚴嚴實實。

  長桌上鋪著雪白的亞麻台布。

  兩排擦拭鋥亮的銀質燭台立在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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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侍應生托著醒酒器,正把猩紅的法國紅酒注入鬱金香杯。

  長桌盡頭擺著兩隻扎著緞帶的暗紋禮盒。

  盒蓋掀開半截。

  裡面是一條剪裁大膽的香奈兒黑色蕾絲晚禮服。

  旁邊墊著深紫色的絲絨托盤。

  鴿子蛋大小的南非鑽石項鍊在水晶吊燈下閃著碎光。

  陳世豪交疊著雙腿,靠在真皮高背椅里。

  男人指間夾著細雪茄,目光落向腕上的金表。

  八點整。

  黃銅包邊的雙開木門被侍應生從外頭拉開。

  高跟鞋踩在羊毛地毯上,發出沉悶平穩的聲響。

  陳世豪直起身子。

  他眼裡的期待剛露出來,又卡在了眼角。

  葉芷蘭沒有穿他差人送去的那套洋裝。

  她身上是一襲海藍色的暗紋中式旗袍。

  領口滾著細緻的銀線邊,扣著兩枚老坑翡翠盤扣。

  烏黑的長髮用一根素銀簪子挽在腦後。

  女人身形挺拔,腹部只有一點微隆的弧度。

  她手裡沒拿坤包,只抓著一本硬皮文件夾。

  陳世豪嘴角扯了扯。

  「葉廠長,我送去的新衣,不合身?」

  葉芷蘭在長桌對面停住腳。

  「陳少爺破費了。」

  「我骨頭硬,穿不慣洋人的束腰。」

  她抬手拉開木椅,動作乾脆利落。

  老黑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靛藍工裝,提著帆布文件袋跨進門。

  張大姐也穿著整齊的勞動布外套。

  她懷裡抱著一隻沉甸甸的木質樣品箱,大步跟在後面。

  張大姐掃了一眼桌上的生牛排。

  「哎喲,這肉裡頭還汪著血水呢。」

  張大姐小聲咕噥了一句。

  「省城飯館連煤火都捨不得燒透。」

  陳世豪眉頭擰了一下。

  身後的保鏢跨上前一步,想把閒雜人等趕出去。

  老黑往前一站,半截黑鐵塔似的身板直接擋在走道當中。

  老黑咧開嘴,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

  保鏢腳下一滯,沒敢硬闖。

  陳世豪按滅了指間的雪茄。

  「葉廠長,今晚是商務便宴。」

  「帶這麼多隨從,未免掃興了些。」

  葉芷蘭把文件夾按在台布上。

  「談公事,自然要帶廠里的骨幹。」

  陳世豪輕笑一聲,端起桌上的高腳酒杯。

  「既然談公事,那就開門見山。」

  他把一張蓋著襄江滙豐銀行印鑑的支票推過去。

  「一百萬港幣。」

  陳世豪指尖敲了敲票面。

  「我要海藻礦物泥膏的全球獨家買斷權。」

  「配方、商標、海外經銷,陳氏全包。」

  「往後你們只要坐在海島上收錢。」

  陳世豪身子前傾,語氣帶著誘哄。

  「一百萬現款,足夠你們要塞建幾棟大樓了。」

  葉芷蘭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她正要開口。

  包廂緊閉的厚重木門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門鎖的黃銅插銷直接被外力震開。

  沉重的門板撞在兩側牆壁上,發出悶響。

  皮靴踏在木地板上的聲音沉重有力。

  江連城穿著一身筆挺的海軍呢料常服,大步邁進包廂。

  男人胸前整整齊齊掛著兩排戰功勳章。

  金銀銅質的徽章在明亮的燈光下晃人眼目。

  寬寬的武裝帶束在腰間,襯得肩背格外寬闊。

  江連城面容冷峻,臉上還帶著海風吹刮留下的粗糲。

  他看都沒看滿桌的洋酒與牛排。

  男人大步走到葉芷蘭身側,一把拉開她旁邊的雕花木椅。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動靜。

  江連城大刀闊斧地坐下來,長腿直接橫在桌下。

  整間西餐廳里原本充斥的脂粉香與雪茄味,瞬間被沖得一乾二淨。

  剩下的全是鐵鏽般的軍伍煞氣。

  陳世豪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他眼皮跳動了兩下。

  「江團長好大的官威。」

  「涉外友誼飯店,也是能隨便硬闖的地方?」

  江連城眼風掃過去,像兩把開過刃的刺刀。

  「防區外貿談判,我按例隨行警衛。」

  男人收回目光。

  他伸手擰開掛在腰間的軍用鋁製水壺。

  水壺外殼磕碰出好幾個深癟的坑窪。

  江連城把桌上的水晶高腳杯推開。

  他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一隻白瓷碗,倒了半碗熱氣騰騰的黃褐色湯水。

  濃郁的生薑辛香在空氣中散開。

  江連城把瓷碗遞到葉芷蘭手邊。

  「懷著孕,少喝那些洋馬尿,傷胃。」

  男人語氣低沉,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道。

  葉芷蘭抿嘴笑了一下。

  她伸手接過溫熱的瓷碗,低頭抿了一小口。

  胃裡泛起一陣妥帖的暖意。

  陳世豪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他把手裡的紅酒杯重重磕在桌沿上。

  紅色的酒液濺出幾滴,落在潔白的台布上。

  「二位唱完雙簧了?」

  陳世豪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發冷。

  「一百萬的買斷費,放眼全國內地,沒人出得起第二家。」

  「葉芷蘭,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葉芷蘭放下瓷碗。

  她翻開面前的文件夾。

  抽出兩張蓋著省地質礦產研究所紅章的化驗單。

  紙張滑過光滑的長桌,穩穩停在陳世豪手邊。

  「這是後山海泥的微量元素檢測表。」

  葉芷蘭抬起眼眸,聲音清脆發硬。

  「有機礦物活性物含量,比死海黑泥高出三個百分點。」

  陳世豪掃了一眼上面的鉛印數據。

  「那又如何?」

  「東西再好,運不出關口也是爛泥一堆。」

  葉芷蘭又抽出第三張紙。

  那是用英法雙語列印的離岸專利申請草案。

  「我們在港島和日內瓦已經申請了原料製備專利。」

  「買斷配方?你休想。」

  葉芷蘭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不僅不賣,合作方式也得按星辰廠的規矩辦。」

  陳世豪氣笑了。

  「你教我做生意?」

  「這是階梯式外匯提成方案。」

  葉芷蘭字句清晰。

  「陳氏洋行作為海外總代理,拿三成提成。」

  「貨款每季度結匯一次,全走國家外匯儲備帳戶。」

  陳世豪剛要拍桌子拒絕。

  葉芷蘭身子微微前傾,打斷了他的動作。

  「另外,陳氏洋行必須先期墊付五十萬港幣。」

  「作為歐洲市場的渠道推廣保證金。」

  包廂里安靜得針落可聞。

  陳世豪瞪大了眼睛。

  「你讓我出錢替你打市場?」

  「葉芷蘭,你當我是開善堂的冤大頭?」

  葉芷蘭神色自若。

  「襄江不是只有陳家有輪船。」

  她偏頭看了一眼老黑。

  老黑立刻從帆布包里摸出一份燙金法文函件,拍在桌上。

  「法蘭西馬賽商會的駐穗代表,明早登島。」

  葉芷蘭語氣平緩。

  「他們願意出八十萬法郎墊付前期運費。」

  「陳少爺要是嫌胃口大,咽不下這口飯。」

  「我今晚就給馬賽商會拍加急電報。」

  陳世豪死死盯著那份法文函件。

  上面的駐華使館公證鋼印凹凸分明。

  做外貿這麼多年,他太清楚這枚印章的分量。

  海泥膏的樣品他私下找專家測過。

  去油除斑的功效堪稱神藥。

  一旦打入巴黎的貴婦沙龍,轉手就是數十倍的暴利。

  要是讓法國人截了胡,陳家在遠東航運的臉面就丟光了。

  陳世豪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看著對面的年輕女人。

  葉芷蘭靠在椅背上,神態閒適。

  而她身側的江連城,那隻生滿老繭的大手始終按在桌角。

  男人骨節發白,像一頭隨時準備暴起撕咬的凶獸。

  軟硬兼施。

  甚至把外資公使都算計成了談判籌碼。

  陳世豪眼底的輕慢終於徹底碎裂。

  這個小地方出來的軍屬,手段比襄江那些老狐狸還要毒辣。

  「好。」

  陳世豪咬緊牙關,從齒縫裡擠出一個字。

  「階梯提成,陳家認了。」

  「五十萬推廣費,明天匯到省外貿總公司帳上!」

  陳世豪從西裝口袋裡拔出純金派克鋼筆。

  他刷刷在協議附件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男人把文件和筆一起推到長桌對面。

  「葉廠長,簽字吧。」

  葉芷蘭伸手接下鋼筆。

  筆尖在墨水瓶里沾了沾,落在泛黃的合同紙上。

  藍黑色的墨水滲入紙張纖維。

  第一個「葉」字剛落下一撇。

  走廊外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膠底鞋跑動聲。

  厚重的大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七八個穿著綠軍裝、戴紅袖標的保衛幹事沖了進來。

  領頭的中年人面色陰沉,手裡高舉著一張白紙搜查令。

  「全都別動!」

  中年幹事目光掃過桌上的金表和外匯支票,嗓門發尖。

  「省治安大隊接群眾實名舉報!」

  中年幹事伸手指向正要落筆的葉芷蘭。

  「星辰廠涉嫌勾結境外買辦,非法套匯,投機倒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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