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章 必須拿下!
那頭張嬸罵罵咧咧回了屋。
沈珣掂了掂手裡的空碗,咧嘴直笑。
躺在竹椅上歇了半晌。
這會烈日當空,牆根的馬齒菜被曬的蔫頭耷腦。
正屋裡,評書正說到岳雲錘震金蟬子。
沈珣抹了把汗,起身回棚。
就著鍋里的熱水涮了碗,又去水池沖了兩遍。
收拾完屋子,便關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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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過椅子坐到書桌前,擰開鋼筆帽。
「當前下載進度100%」
沈珣提筆,很快便在稿紙上抄下第一行文字:「七七年的冬天,我媽給我介紹了個對象…」
新買的鋼筆,寫著不算順手。
力度稍微大些,就會洇出墨點。
他寫的並不快,橫平豎直,每個字都力爭工整。
畢竟是用來掙錢的樣稿。
字跡潦草了,人家編輯可能連看都不會看。
就這樣抄了小半個鐘,手腕便有些發酸。
脖子梗久了,動一下更是咔咔直響。
主要是一邊抄,一邊還得做些小改動。
原文裡有些句子用詞太雅,需改的平實通俗些。
好幾個情緒點,細節描寫上又顯的單薄了。
沈珣就添油加醋,把知青的那股憋屈勁,刻畫的更接地氣些。
就這麼抄抄停停,日頭便已經西斜。
屋裡的光線也是越來越暗。
「歇會,弄點吃的先…」
沈珣揉了揉眼,放下鋼筆。
起身活動活動筋骨。
往爐子裡添了兩塊煤球,坐上鐵鍋。
簡單煮了碗咸麵糊糊。
等放涼了,三兩口喝完。
涮了碗,天都已經擦黑了。
這時候,院裡的街坊們陸陸續續下班。
王桂香推著自行車,一臉喪氣的從地震棚經過。
瞅著該是掉鏈子了…
不多會,沈國梁也回來了。
剛進屋,工裝都沒來得及脫。
王桂香便叉著腰,沒好氣的譏諷起來。
「你那大侄子厲害哦,今兒我順路去街道辦打聽了一番,說是明兒會有大喇叭通告,還要叫人念道歉信,現在院裡街坊都知道了,你那大侄子是被冤枉的。」
「人家還賠了十五塊錢的醫藥費,我可跟你說,上個月的伙食費還欠著呢,你要不要去問問?」
說著,便朝沈珣那屋一個勁努嘴。
「你叫我咋開口?」
「孩子都被打成那樣了,就賠了這點醫藥費,這還沒焐熱呢,咱就張嘴去要,成什麼了…」
沈國梁瓮聲瓮氣頂了一嘴。
「你是不是還覺著他挺委屈?」
「他委屈,咱家磊子就不委屈?」王桂香說著,聲音就有些壓不住,「磊子工作的事,我都託了三四回人情啦,你當送禮那些錢哪來的?」
「還有萍萍下個學期的學費,磊子過兩年娶媳婦的彩禮錢,不得先攢出來?」
「真當我願意做這個惡人?」
王桂香說著,摘下袖套往桌上一撇。
「那也不能關著門,不讓孩子進屋吃飯…」
沈國梁坐到凳子上,悶頭往煙鍋里摁菸絲。
「他一個大小伙子,一頓吃我一天的量,糧食就這麼些,他吃了,咱家磊子和萍萍吃什麼?」
「沈國梁我告訴你,當年因為你哥那檔子事,你被發配去幹校,要不是我爹托人,把你弄去廢品站,這會你早埋在北大荒了!」
「你哥嫂是沒了,可家裡的問題才解決幾年?」
「你要敢把他戶口落進咱家來,連累了磊子和萍萍,看我跟不跟你拼命!」
王桂香咬著牙,指著沈國梁的鼻子就開始數落。
正屋裡沉默了半晌。
只聽菸袋鍋子,吧嗒吧嗒磕在桌上的聲響。
好一會,才聽沈國梁壓著嗓道:「總不能叫孩子流落在外,連個戶口也落不上吧?」
「他有手有腳,還能餓死不成?」
「等知青辦那邊把工作安排下來,戶口的事不就好辦了嘛,反正我把話撂這啦,你要敢偷摸給他送錢糧,明兒我就帶著磊子回娘家,這日子也別過了!」
「媽,您也別生氣,再氣壞身子不值當。」正坐在椅子上,逗弄蟈蟈的沈磊,冷不丁插嘴,煽風點火道,「這下好了,他倒是清白了,合著咱一家子成了惡人!」
「哥,你就少說兩句吧,還嫌家裡不夠亂啊!」
沈萍這會也急了。
一邊擺放碗筷,一邊勸。
「大人說話,有你插嘴的份?」王桂香卻是瞪眼,沖女兒罵道,「回屋寫你的作業去,你這死妮子,以後再敢胳膊肘往外拐,看老娘不扒你一層皮!」
說著,就要擼袖子上手。
沈萍一見形勢不妙,撒丫子就往裡屋跑。
「行了,別吵吵了,叫街坊們聽了笑話。」
沈國梁說完,吧唧吧唧猛抽了兩口。
被煙嗆著,一陣咳嗽。
王桂香卻是冷哼一聲,扭頭去灶房做飯去了。
…
防震棚內。
沈珣從書桌抽屜里,摸出火柴。
點著桌上那盞煤油燈。
這燈也是原主父母留下的舊物。
玻璃燈罩早燻黑了半截。
只剩瓶底那點煤油,火苗子也只有豆粒大。
今兒去供銷社,倒是忘了買蠟燭。
晚上只能湊合著用。
燈芯一燃,屋裡頓時漫開一股煤油味。
沈珣伸手將燈芯捻大些,接著抄稿子。
也不知寫了多久。
院裡納涼的街坊,早都回了屋。
四月的京城,晝夜溫差還是很大的。
到了半夜,熱氣消散。
風從窗口吹進來,竟帶著絲絲涼意。
「咚咚咚…」
忽的,幾聲輕微的敲門聲傳來。
沈珣放下鋼筆,拉開門。
就見沈萍站在門口。
她瞧見沈珣的臉,先是愣了下。
隨即就捂嘴偷笑。
半天才憋出一句:「哥,你咋成灶王爺了?」
沈珣聞言疑惑,忙抬手摸了把臉。
好嘛!
手掌上全是黑灰!
「點了煤油燈,屋裡通風不好…」
沈珣說著,轉身進屋拿了鏡子。
「別擦了,我給你打盆水來洗洗。」
沈萍說著,進屋拿了盆。
到水池接了半盆水回來。
「擱椅子上吧…」
沈珣四下瞅了瞅,屋裡別說洗臉架。
連個像樣的飯桌都沒有。
只得一把拉過椅子道。
「大晚上的不睡覺,點煤油燈做啥嘛?」沈萍笑嘻嘻的,將臉盆擱在椅子上,又把那半塊肥皂遞過來。
沈珣接過肥皂,就著盆里的水洗臉。
黑灰混著肥皂沫往下淌,一盆水很快就髒了。
沈萍見狀,又端著盆跑了趟水池。
洗過兩回,再用帕子擦乾水漬。
那張臉,才算乾淨了。
「行了,時間也不早了,你明兒還上學呢,趕緊回屋睡覺去。」
沈珣用冷水洗完臉,這會反倒精神了。
沈萍聞言,立馬斂了笑容。
低著頭,從衣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元大鈔。
遞到沈珣手邊。
「這是我爸讓拿來的…」
沈珣看著那張五元票子,沉吟半晌。
最終還是伸手接了。
隨即掀開枕頭,把錢壓在下面。
他知道沈國梁是啥人。
老實了一輩子,早年被成分壓彎了脊樑,抬不起頭。
在嬸子面前連句硬話都不敢說。
這五塊錢,指不定攢了多久。
但是這錢他要是不收。
沈國梁今晚估計都睡不踏實。
「錢我收下了,替我給你爸帶句話,就說咱叔侄倆,打斷骨頭連著筋,他也有難處,我能理解。」
沈珣一臉正色說道。
「哥,這些都是我平時攢的,一塊二毛七,你也拿著,千萬別嫌少…」
沈萍見他收了錢,不由鬆了口氣。
轉而又伸手去另一個兜里,掏出來一疊毛票。
一毛的,兩毛的。
每張都捋的平平整整。
之前倒是不覺得,這下倒真叫沈珣破防了。
十六七歲的丫頭,個頭矮不說,那頭黃不拉幾的長髮,都是營養不良鬧的,瘦的都快脫相了。
每天上學就啃窩頭,吃鹹菜。
一分錢不捨得花。
好不容易攢了這點錢。
竟要拿來接濟他這個堂哥…
這錢他要敢收。
下雨天出門,估計就得遭雷劈!
「你這錢哥可不能收!」
「正長身體呢,攢點錢不容易,中午淨啃窩頭鹹菜,哪有什麼營養,瞧見沒,哥這幾天都在寫稿子,等發表了,拿了稿費,指定能夠養活自己!」
說著,便把沈萍的手推了回去。
「寫稿子?」
「是要投給雜誌社嗎?」
「能不能給我看看?」
沈萍聞言,眼珠子登時就亮了。
說著話,就要往書桌那邊湊。
「寫的都是大人看的東西,少兒不宜。」
沈珣逗她。
「不看就不看,誰稀罕。」
沈萍一聽少兒不宜,臉騰一下就紅了。
立時用一種你怎麼學壞了的眼神,瞪著沈珣。
隨即將毛票揣回兜里,哼了一聲。
轉身出了門,過了會,又探出腦袋來,小聲叮囑道:「哥你也早點睡,那煤油燈菸灰大,你這屋子通風又不好,容易影響睡眠…」
說完便一溜煙跑回屋去了。
沈珣笑著關好門,回到桌前。
伸了個懶腰,又寫了一個多鐘頭。
直到煤油燈的火苗越來越小。
最後晃了兩下,徹底滅了。
屋裡頓時陷入黑暗,伸手不見五指。
沈珣放下鋼筆,摸黑躺到床上。
聽著院裡的蛐蛐叫,沒一會就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很沉。
再醒來時,天已經大亮。
準確來說,他是被院裡的大喇叭吵醒的。
先是滋啦滋啦的電流聲。
隨即才是廣播員字正腔圓播報,整個街道都能聽得見。
「全體居民請注意,下面播報一則通告:關於日前發生在磚塔胡同,女知青被流氓滋擾一事,經街道辦,派出所聯合調查,確定當事人沈珣系被誣陷,滋事者劉勇、方芸二人,對誣陷行為供認不諱,現責令劉勇、方芸二人,通過街道廣播,向沈珣同志公開道歉。」
「全體居民請注意,下面播報一則通告:關於…」
大喇叭一響,整個大雜院都安靜了。
通告一連播了三遍,隨後就是劉勇的聲音,結結巴巴的念道:「各位街坊鄰居,我是劉勇,今天借著街道廣播,我鄭重向沈珣同志賠禮道歉…」
劉勇念完後,接著就是方芸。
這樣一來,大雜院裡算是徹底炸了鍋!
「哎喲,我就說嘛!」
「小珣那孩子多老實啊,咋可能幹那事,就說是誤會吧!」
「劉主任家那小子?咋是個這德行,昨兒還聽隔壁院劉嫂子說,要把侄女介紹給他呢,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吶…」
街坊們七嘴八舌,有罵劉勇方芸的。
有替沈珣鳴不平的。
幾個平時喜歡嚼舌根的,這會也都閉了嘴。
正屋灶房裡,哐當一聲。
王桂香珍正蹲在門口摘菜。
聽見廣播。
沒好氣的將手裡的搪瓷盆,撇在石墩上。
沈國梁坐在台階上,抽著旱菸。
一字不落聽完廣播。
這才長長出了一口煙。
磕了磕菸灰,起身回屋。
沈萍背著書包,一溜煙蹦出來。
經過防震棚時,還特意沖沈珣擠眉弄眼。
沈珣倚在門框聽著,也沒啥表情。
同沈萍揮手打過招呼後,便轉身回屋疊被子。
隨後便拿了毛巾牙刷,走去公共水池洗漱。
完事後回到棚里,順手把毛巾往繩上一搭。
接著就開始收拾桌上的書稿。
昨兒熬了半宿,總算抄完了前三章。
一萬兩千字左右。
摞在一起,倒不怎麼起眼。
從抽屜里翻出個大號牛皮紙信封。
一絲不苟的封裝好。
他打算先去書店看看行情。
儘快確認好投稿方向。
時間對他來說,太寶貴了!
收拾妥當後,沈珣又換了身衣裳。
把錢和糧票揣在內兜,鎖上門。
出了胡同口,沿著安定門內大街,一路往南。
也沒捨得坐電車。
用省下的錢票,買了碗豆汁,一個焦圈。
豆汁三兩口喝完,焦圈則留著,一路邊走邊吃。
以他的腳程,走了差不多有二十來分鐘。
眼下的四九城,到處都是土路。
走兩步鞋上就落了一層灰。
公廁外牆刷著『備戰備荒為人民』的大字標語!
牆根橫七豎八貼著各色字報。
沈珣順著大街往南,過方家胡同。
到交道口拐上地安門外大街,走不多遠就見著鼓樓了。
再往前走,路過馬凱餐廳。
又走了兩三百米。
路東邊就能看見新華書店的招牌。
二層小樓,青磚灰瓦。
其實就是以前的為寶書局。
只不過書店門口那陣仗,著實嚇了沈珣一跳。
不知道的,還當是網紅打卡點呢…
從書店門口,順著長街。
排出去幾十米遠!
不就買個書,至於嘛…
沈珣心下納悶,卻也只能走到隊尾老實排著。
「同志,這排隊買啥呢,這麼多人?」
沈珣很自來熟的,朝前面排隊的青年問道。
那知青聞言回頭,推了推眼鏡,聲音里竟是抑制不住的興奮,「你不知道嗎?今天店裡新到了一批高考複習資料,這可是成套的大綱和習題集,我昨兒去王府井那邊,人更多,壓根沒排上!」
「可不是咋滴,聽說這資料緊俏的很,今兒不買,下次登記排號,指不定要等一兩個月才能到手!」
「今兒我媳婦可是下了死命令,必須給小舅子搶上一套,這不明年就要高考了嘛…」
這時,旁邊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接話。
沈珣聽完,心下一動。
原本是過來瞧瞧雜誌行情的。
趕巧撞上了!
現在他術科底子薄弱,光靠腦子裡記的那些知識肯定不夠。
真要參加高考,紙面功夫一點不能少。
成套的複習資料,能替他省下不少事。
關鍵這東西印量有限。
今兒錯過,下回再想買可就難了。
他現在有系統輔助,這複習資料,必須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