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章 《花城》
大喇叭通告剛消停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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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定門街道辦,側門的棉帘子一掀。
劉勇便灰頭土臉的從中鑽出來。
左半邊臉上,還留著他爹甩的巴掌印。
一路悶著頭,直走到車棚下。
推了那輛鋥亮的永久二八,按了按車鈴。
將水壺往車把上一掛,推著就往院外走。
「劉勇,你等等!」
「我有話跟你說…」
這會,方芸卻從後面追了出來。
兩條麻花辮在胸前一甩一甩的。
「咱倆還有啥好說的?」
劉勇轉頭,嘴上罵罵咧咧。
騎車的動作卻停了下來。
「昨天的事是我不對…」
「可我當時也是被嚇懵了,不是故意往你身上推的。」方芸紅著眼,柔聲解釋著,「周末電影院放映《小花》,我托人排了半天才買著票,咱們一起去看,就當…就當給你賠不是了。」
她追到跟前,從兜里摸出兩張電影票。
票根上印著《小花》字樣。
這會,劉勇正一肚子邪火沒處撒呢。
見了電影票,火氣噌一下就上來了。
一把奪到手裡,當著方芸的面撕了個粉碎。
隨後將紙片往地上一撒。
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對方臉上。
「少來這套!」
「別以為臉長的好看,老子就得像只哈巴狗似的,黏著你!」
「出了事,責任全往老子身上推,顯得你無辜是吧?」
劉勇吼的很大聲,脖子上青筋直冒。
方芸被罵的一愣。
回過神後,捂著臉哇的一聲哭起來。
眼淚混著汗水,把額前劉海黏的一綹一綹的。
「勇子哥,我知道錯了,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我真不是故意的…」
一個大姑娘當前,哭的淒淒哀哀,我見猶憐。
劉勇哪見過這個,見她哭的一抽一抽的,心底的邪火先消了大半,踢下自行車腳蹬,不由嘟囔道:「行了行了,別哭了,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了,這滿大院的人可都看著呢。」
方芸見他語氣緩和下來,立時止住哭聲。
伸手拽了拽劉勇袖子,撒嬌道:「勇子哥,騎車載我到那頭公交站唄,我腳好像崴了…」
「啥時候崴的啊,要緊嗎?」
劉勇聽她撒嬌這聲氣,一顆心直接麻了。
哪還拒絕得了…
忙跨上自行車,等方芸在后座坐穩了。
腳下一蹬,騎著車便往大街方向去。
才騎出去沒幾米。
就感覺兩隻軟乎乎的手,從後面環住了自己的腰。
方芸更是將腦袋貼在他後背上。
身上那雪花膏的香味,直往他鼻子裡鑽。
劉勇只覺身子一僵。
嘴角不受控制的往上翹。
根本壓不住…
之前那點邪火,早散到九霄雲外去了。
等到了公交站台,無軌電車正晃著頭頂的辮子,從遠處開過來。
劉勇剎住車子,在路邊停下。
方芸則是慢慢從后座挪下來,攏好散掉的頭髮,扯平了身上的褂子,臨上車前,忽的問了一句:「勇子哥,之前叔叔答應的,那紡織廠的工作名額,還作不作數啊?」
「作數,當然作數!」
「等我爸消了氣,我再跟他磨磨,指定給你弄個臨時工名額!」
劉勇這會子還暈乎著呢,聞言抬手猛拍胸脯。
方芸聞言,登時破涕為笑。
踮著腳,在劉勇臉上飛速啄了下。
然後轉身跳上剛停穩的電車。
尋了個靠窗的位置,隔著玻璃朝他揮手。
劉勇愣在原地,摸著被啄過的半張臉。
傻樂了好半晌。
直到電車開出去老遠,才美滋滋的跨上自行車。
哼著調子,往磚塔胡同騎去。
等到了家,一推院門。
就見他爹劉德厚,正大馬金刀站在院中。
手裡拎著牛皮武裝帶。
母親趙春茹站在旁邊。
見兒子進來,忙給他使眼色。
「你個丟人現眼的東西,還知道回來!」
劉德厚劈頭蓋臉,就是一皮帶招呼過來。
勢大力沉,正抽在劉勇手臂上。
劉勇嗷的一嗓子,繞著院裡那棵歪脖子棗樹,轉著圈跑。
劉德厚就拎著皮帶在後頭追,邊追邊罵。
「老子叫你去知青辦,是跟著老吳學手藝的,你倒好,跑去跟個女娃娃搞對象!」
「還不知廉恥的,在胡同里叫人撞見,今兒街道這大喇叭廣播,全胡同都知道我劉德厚,養了你這麼個下三濫的東西,老子這張老臉都被你丟盡了!」
皮帶接連抽在劉勇背上。
那身白襯衫,硬是被抽出幾道血印子。
疼的這貨滿地打滾,連聲告饒。
趙春茹實在看不下去,猛的撲上去,一包將兒子抱在懷裡,衝著丈夫哭喊:「再這麼抽下去,你們老劉家就要絕後了!!」
「滾去屋裡給老子跪著去!」
劉德厚聞言,將手裡皮帶往地上一摔。
終是沒下得去手。
劉勇趴在母親懷裡,疼的齜牙嘞嘴,這會竟還沒忘給方芸爭取臨時工名額,囁嚅著開口:「爸…方芸那臨時工的事…」
他這不說還好,提起方芸這名字,劉德厚這個炸藥桶算是被點著了,登時就是一腳直踹過來。
彎腰抄起地上的皮帶,這回趙春茹也攔不住了。
逮著就是一頓抽。
嚇得劉勇一屁股爬起來。
一個猛子衝進屋,躲進自己房裡。
還把門給反鎖了。
劉厚德一路追進來。
一口一個小妖精罵著。
趙春茹跟在後頭,拉著丈夫的胳膊,死活不撒手。
就這樣,鬧騰了好半晌。
直到劉厚德嗓子罵啞了,才算消停下來。
劉勇緩過勁後,脫了襯衫,光著膀子照鏡子。
瞧見後背上,密密麻麻的血印子。
狠的牙痒痒!
這筆帳,全得算在沈珣那鄉巴佬頭上!
…
與此同時。
地安門,新華書店門口。
買書的隊伍,已經往前挪了一大截。
沈珣排在隊伍當中,此時也站了快一個鐘頭。
早上吃的那碗豆汁和焦圈,早消化完了。
就這般,又排了十來分鐘。
總算到了櫃檯跟前。
「同志,要買什麼書?」
櫃檯後,戴著袖套的女營業員,頭也不抬的問。
「高考複習資料,要全套的。」
沈珣直截了當道。
女售貨員聞言,機械式的彎腰。
從櫃檯底下,一摞用牛皮紙包著的書堆中,一本本往外抽。
政治、語文、數學…
八本冊子,摞起來有半尺高。
「三塊六,不議價!」
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
沈珣也不磨嘰。
忙從兜里掏出票子,遞過去。
售貨員點了數,找了四毛零錢。
拿過麻繩,手指翻飛。
三兩下就給八本書捆的整整齊齊,遞到沈珣手裡。
「同志,麻煩再問下,文學刊物在哪個櫃檯?」
「我還想買幾本雜誌。」
沈珣接過書,又問了一句。
「去西牆根那個櫃檯,找老陳。」
女售貨員抬手沖西邊指了指。
便忙不迭接待下一位顧客。
沈珣只得又抱著這一摞書,朝西側櫃檯尋過去。
…
就在沈珣抱著書,走向西側櫃檯時。
一直排在隊伍後面的林燕。
在一番焦慮的等待後,總算排到櫃檯前。
然而,女售貨員卻朝她擺了擺手。
「不好意思,今天的複習資料已經售罄了,下批貨估計要等到月底,你要不要先登記下?」
「等到貨了,我們再通知你。」
林燕很是懊惱的皺眉,也沒心思登記信息了。
目光直直掃向沈珣離開的方向。
這會,沈珣剛走到雜誌櫃檯前。
「買啥?」
櫃檯後,一個五十來歲的男售貨員。
頭頂光溜溜的,只留四周一圈白髮。
戴著副黑框老花鏡,一條腿用白線纏著,掛在耳朵上。
正捧著本雜誌看得入神。
聽見腳步聲,忙把雜誌往櫃檯底下一塞。
「我想看看最近半年,銷量最好的文學刊物。」
沈珣想了想,說道。
「新刊得交了錢才能看,這些舊刊你先翻著,回頭不想買也沒事…」
老陳見這小伙子,開口就要銷量最好的,看著不像是差錢的主,態度不由熱絡了些。
彎腰從櫃檯底下,抱出一摞舊刊。
咚的一聲,墩在櫃檯上。
沈珣大致掃了眼,都是《人民文學》、《上海文學》、《BJ文藝》這類熱銷雜誌。
就是封皮都有點舊了。
「那行,我先看看。」
沈珣說著,隨手拿起一本翻看。
先掃一眼目錄,再翻幾頁開篇。
幾本看下來,內容大多還是傷痕文學的路子。
故事節奏偏弱,文字有點不接地氣。
不是他要走的路子。
直到他翻到壓在最底下那本。
封面印著大紅木棉花。
《花城》,竟然還是創刊號。
這個叢刊系列,他可不陌生。
後世直到穿越前,他都有訂閱的。
只不過這個創刊號,肯定是沒見過的。
想到這,他不禁翻開目錄掃了遍。
幾篇連載寫的都是返城知青的情感。
以及婚姻里的雞毛蒜皮。
倒是跟他抄寫的這篇,相當契合!
如此,沈珣心裡便有數了。
「師傅,《花城》最新一期的,還有貨嗎?」
沈珣說著,就要往外掏錢。
「喲,沒想到啊,小伙子你還是個識貨的!」
「我跟你說,這裡頭那篇《歸城》,寫得那叫一個好,那情節真是一環扣一環,看的那叫一個欲罷不能,不像其他那些雜誌,酸文假醋的…」
老陳一拍大腿,頗有種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敞亮。
壓著嗓子,一邊說,一邊咂吧嘴。
一副回味無窮的樣子。
沈珣見狀,心下不由好笑。
知道這老小子,是把《花城》里那些情感戲,當小黃書看了,難怪剛才鬼鬼祟祟的。
老陳左右張望了兩眼,見組長這會正忙著接待客人,便偷摸撩起藍布工服,從褲腰帶上掏出本嶄新的雜誌,遞到沈珣跟前。
「不瞞你說,這《花城》剛創刊不久,我這本可是最新的,現在連個郵發代號都沒有,郵局那邊根本訂不著。」
「全京城也就我們幾家大書店能拿到貨,前兒我們店就到了五本,頭兩天就被搶光了。」
「這本還是我自個留的,你要是真想要,原價九毛,我收你四毛得了,全當交個朋友。」
老陳開出的這價,倒也沒多要。
目前市面上,《花城》的折舊價就這樣。
「行,那就四毛…」
「這冊創刊號還賣不賣?」
沈珣也沒還價,反倒指著那本舊雜誌問。
「這你給個一毛,意思下得了。」
老陳見陳珣是個爽快的,也不磨嘰。
「得嘞!」
沈珣二話不說,掏出五毛錢遞過去。
「快收起來,一會讓領導瞧見,說我倒賣舊刊物,被扣工資可就不划算了。」
老陳慌慌張張收了錢,放回兜里。
又往兩邊瞅了瞅。
這才把雜誌往沈珣手裡一塞。
沈珣聽他這麼說,忙將一新一舊兩本《花城》,用報紙包好,塞進那一摞資料書中。
兩人的這番交易,倒正好被林燕看在眼裡。
她離的遠,也沒聽清兩人說了什麼。
只看見那售貨員,鬼鬼祟祟的撩衣服。
掏出本冊子,又收了錢。
這人倒是有意思。
也不知買的什麼書冊,神神秘秘的…
林燕想著,眉梢不由挑了一下。
沈珣抱著那摞書,好容易才擠出書店門。
站在門口的台階上,長出了一口氣。
東西算是買齊了。
下一步該去找郵局,把那稿子寄出去。
站在台階,四下張望了兩圈。
隨即攔住一個路過的大爺,問郵局在哪。
那老大爺耳朵可能有點背。
問了幾遍也沒說清楚,擺著手就走了。
「你要找郵局?」
這時,一個清脆的女聲,從身後傳來。
沈珣下意識轉身。
就見一個姑娘,站在他身後三四步的距離。
長相挺秀氣的,黛眉杏眸。
鵝蛋臉,櫻桃嘴。
身高少說得有一米七二。
在這年代,算是大高個了。
所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眼下對方意圖不明。
沈珣也不吱聲,只點了點頭。
「你可能不認識我,但我認識你!」
「昨天在磚塔胡同那,我看見你跟人動手啦。」
「後來聽說他們誣陷你耍流氓,要處分你,我就去街道辦找王主任,錄了證詞…」
林燕說著,往前走了半步。
沈珣先是愣了下,隨後才反應過來。
昨兒王主任倒是跟他提過,說是有人出面給他作證,要不然案子可沒這麼快了結。
沒想到,竟是眼前這位姑娘!
「昨天的事,真要好好謝謝你,要不是你站出來作證,這會我還不知道在哪關著呢。」
「我找你,不是為了這事。」
「今天這高考複習資料,我來晚了,沒排上…」
「剛在櫃檯看你買了全套八本,不知道你是打算考文科,還是理科?」
林燕卻是擺了擺手,毫不在意。
倒是對他懷裡那摞書很感興趣。
「還沒想好。」
沈珣實話實說。
林燕聞言,明顯愣了一下。
現在離高考就剩三個月時間。
他居然還沒想好,要考文科,還是理科?
她盯著沈珣看了半晌,索性也不去想了,只開門見山道:「你看能不能這樣,這些複習資料我們錯開看,你拿四本,我拿四本,等看完了再換過來…」
「買書的錢,我可以分擔一半。」
「行啊!」
沈珣腦子轉的快。
幾乎沒怎麼猶豫就答應了。
八科的資料,他一時半會也看不過來
自己有系統兜底,分一半資料給她,也耽誤不了進度。
還能平白省下一半的書錢。
簡直不要太爽好不好!
「那就這麼說定了。」
林燕沒想到,他會答應的這麼幹脆。
當即從兜里掏出一塊八毛錢。
遞到沈珣手邊。
沈珣收了錢,蹲身將懷裡那摞書放在台階上,解開捆書的麻繩。
把語、數、歷史、地理這四本留下。
剩下的四本摞在一起,遞給林燕道:「我先看這四本,剩下的你拿去,等看完了咱再換。」
說著,又將自己那四本書,重新用麻繩捆好。
「我們互相留個地址,半個月後,我去找你換書!」
林燕接過書冊,主動要求道。
沈珣自然沒啥異議。
隨即兩人便開始寫紙條,交換住址。
當沈珣在寫下,37號院,後院防震棚時。
林燕不由側頭多看了他兩眼。
眼神顯得頗為複雜。
「你要去郵局是吧,我正好要往那邊走,順路帶你過去,走吧…」
「對了,自我介紹下,我叫林燕,雙木林,海燕的燕,我知道你叫沈珣,今兒大喇叭里,耳朵都要聽出繭子了,你現在可是我們磚塔胡同的名人!」
林燕笑著打趣一句,便走去前面帶路。
兩人沿著地安門外大街往南走。
路過副食店門口的時候。
林燕自掏腰包,買了兩根紅果冰棍,遞了根給沈珣。
路上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
很快就到了郵局門口。
這時,兩人手裡的冰棍正好吃完。
「到了,你是寄信,還是寄包裹?」
林燕指著面前的郵局,轉頭對沈珣道。
「寄個稿子…」
沈珣拍了拍懷裡的牛皮紙封。
林燕笑了笑,也沒多問,點了點頭道:「那我就先走了,你要是中途要換書,就按地址來找我!」
說完,便轉身穿過馬路。
麻花辮在背後,一甩一甩的。
沈珣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胡同拐角。
這才轉身進了郵局。
櫃檯角上,擺著個豁口的漿糊瓶。
裡面斜插著一根竹片,全當是漿糊刷。
沈珣買了張8分錢的外埠郵票。
對著《花城》雜誌的投稿地址,仔細填好收件欄。
將稿紙塞進信封,用漿糊把封口刷勻了按實。
貼了郵票,對著哈了半晌氣。
待信封完全乾了。
這才走到門口,投進那個綠漆郵筒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