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章 《安河橋》
她抱著木吉他,從座位走出。
通過中間過道,徑直走向舞台。
滿廳的目光,不約而同的落在她身上。
等走到台邊,卻是一聲不吭,直接將吉他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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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
沈珣笑著彎腰,雙手接過來。
認真道了聲謝。
那姑娘抬眼看過來,只是輕笑點頭。
眼眸中並沒有多少波瀾。
隨即便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自始至終,也沒多說一句話。
「那不是總政的顧清晏嗎?」
「哪個顧清晏?」
「就是去年特招進總政歌舞團的那個,顧部長家的閨女,聽說吉他彈的特別好,上次匯演還拿過獎的!」
「顧家的?」
「她那把吉他可不簡單,說是一位外國友人送的,專門從延安帶回來的,平時寶貝的跟什麼似的,自己家人都不讓碰…」
「怎麼今天願意借出去了?」
「誰知道呢…」
台下的議論聲不小,沈珣自然也聽見了。
河清海晏。
顧清晏。
倒是個好名字!
這個念頭,也只是一閃而過。
便被沈珣拋諸腦後。
接著,他讓工作人員搬來一把椅子。
調了話筒高度,然後坐下。
將木吉他橫在腿上,低頭調弦。
待所有準備工作就緒,這才抬頭。
下方幾十雙眼睛直勾勾看過來。
蘇婉就站在舞台一側,眼裡滿是好奇。
他什麼時候學會吉他的?
顧清晏則是腰背挺直,正襟危坐,依舊沒什麼表情。
全場沒人知道他要演唱什麼。
沈珣長長吐了口氣。
隨後撥出第一個和弦。
吉他發出的音色,特別乾淨。
既不是蘇聯曲目,更不是革命歌曲。
這種慵懶的調子,沒人聽過…
為了醞釀情緒。
他先彈了一小段前奏。
簡單的分解和弦,一個音,一個音的。
腦子裡浮現的是磚塔胡同的青石板路。
是大雜院裡那棵老槐樹。
「讓我再看你一遍,從南到北。
像是被舊時光,蒙住的雙眼…」
他忽的開口唱出一句,嗓音辨識度很高。
歌詞上,也做了適當的修改。
這開場一段詞唱出來,就像是在耳邊傾述。
被舊時光,蒙住的雙眼?
台下的聽眾還沒琢磨明白,這句歌詞要表達的意思。
那頭旋律再度響起,下一句詞緊隨而至。
「請你再講一遍,關於那天。
「抱著盒子的姑娘,和擦汗的男人…」
這段歌聲入耳的一瞬,顧清晏搭著的手掌驟然攥緊。
方才鬆弛下去的肩背,也再度繃緊。
她下意識抬頭,目光定定落在台上。
周遭的驚嘆喧鬧,已然聽不真切。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猝然湧上心頭。
她下意識偏過頭,垂了眼眸。
長睫顫動幾下,掩去翻湧的情緒。
旁人只道是聽歌,唯有她,陷入了歌詞勾勒的往事。
只怔在椅子上,一時回不過神。
…
沈珣唱的很投入,壓根沒注意台下。
他熟稔的撥著琴弦,腦子裡滿滿的,全是原主的記憶。
「我知道,那些夏天,
就像青春一樣回不來,
代替夢想的,也只能是勉為其難…」
「我知道,吹過的牛皮,
也會隨青春一笑了之,
讓我困在城市裡,紀念你…」
『吹過的牛皮』這句歌詞一出。
台下立時傳出噗嗤笑聲。
這詞兒,擱這會,不是一般的叛經離道。
不管是大院廣播,亦或是收音機里。
哪能聽著這麼填詞的?
可不知為何,那些人笑著笑著。
嗓子眼就像被什麼堵住了…
沈珣的聲音很穩,依舊是娓娓道來的歌詞。
青春這倆字,擱在平時就是矯情。
可這會,滿屋的返城知青。
他們前幾年還在鄉下農村,這會卻坐在敞亮奢華的宴會廳。
穿著乾淨的衣裳,喝著汽水,磕著瓜子。
參加單位舉辦的聯誼會。
兩年。
三年…
在座的,甚至有人插隊五年。
把最寶貴的青春,留在草原。
留在黑土地,留在漫天黃沙的黃土高坡。
誰年輕的時候,沒吹過牛皮?
「等回了城,一定要找個好工作!」
「等哥們兒混出個人樣來,請你們吃全聚德!」
「將來掙上工資了,一定要買一輛永久自行車!」
「…」
當年在土坯房裡,喊出的豪言壯語。
如今再提起,卻只剩唏噓。
當年一個鍋里攪馬勺的情分。
再見面時,卻是待業的待業,嫁人的嫁人!
不知何時,宴會廳里,傳來壓抑的抽泣。
吉他發出的旋律,還在繼續。
「讓我再嘗一口,秋天的酒,
一直往南方走,不會太久…」
「讓我再聽一遍,最美的那一句,
你回家了,我在等你呢…」
這句唱完以後。
沈珣亦是彈出了,整曲中最抓人的那段旋律。
台下。
周向紅聽完這段吉他旋律,眼淚唰就下來了。
她趕緊別過臉,抬手去抹。
可眼眶裡的眼淚,卻是越抹越多。
想起返城那天,下了火車。
父母在出站口望眼欲穿的摸樣。
那滿頭的白髮,滿臉的皺紋…
以及飽含深情的擁抱。
那時候,她尚能硬撐著不哭。
這會卻再也扛不住了。
瞬間哭成了淚人…
「這啥破歌…」
就連向來心大的賀崢嶸,也不禁紅了眼。
仰頭盯著天花板,嘴裡不住嘟囔。
發出的聲音卻是啞的。
前排。
陳勵之端著搪瓷缸的手,僵在半空。
他今年已經五十有二。
打過仗,渡過江。
半輩子啥場面沒見過。
眼下卻被這首看似普通的歌,硬控了。
整個宴會廳里沒人說話。
沈珣沉浸在音樂中。
按著和弦,一下一下掃著弦。
音符如潺潺流水。
台下那個不起眼的座位上。
顧清晏看他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眸光里,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撥動。
她從小跟著父母,在部隊大院長大。
畢業就進了文工團。
她聽過太多人唱歌。
專業的,業餘的…
卻從沒有誰,會抱著一把木吉他。
像他這樣,用大白話哼唱。
可偏偏就是這種大白話的演繹。
給了她前所未有的觸動!
終於,間奏彈完。
沈珣深吸了一口氣。
唱出最後一段歌詞。
「我知道,那些夏天,
就像你一樣回不來,
我也不會再對誰,滿懷期待…」
「我知道,這個世界,
每天都有太多遺憾,
所以你好,再見…」
嗡的一聲。
琴弦的餘音散開。
沈珣的手指停在弦上。
宴會廳里,安靜的有些滲人。
幾十號人就這麼坐著,站著。
連個咳嗽的都沒有。
現場像是叫人按了暫停鍵。
一秒。
兩秒。
三秒…
不知道是誰帶頭鼓的掌。
像是打開了泄洪閘門似的。
轟的一下,整個宴會廳里掌聲炸響。
…
聯誼會散場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
老莫餐廳門口。
沈珣一行人,相繼推門出來。
「我的娘哎,今兒這頓飯,差點給我吃撐咯…」
丁春生摸著酒糟鼻,說話間,又打了個飽嗝。
葛大梁聞言,露出一臉憨厚的笑。
沒好意思說自個才吃了七分飽…
賀崢嶸腿長,走的快。
先去車堆里,將幾人的自行車挨個推出來。
「等會兒,等會兒~」
隨即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轉身折回餐廳。
沒一會兒,就拎著倆牛皮紙包出來。
「特意叫服務員包起來的,差點就忘拿了…」
說著,便將紙包往車把上一系。
「我拿著就行了,一會半路再給晃掉。」
沈珣見狀,笑著提議。
「掉不了,我系的是死扣!」
賀崢嶸卻是個犟種。
說著話的功夫,已經給手上的繩子系了死扣。
「你系個死扣,一會怎麼解下來?」
周向紅在一旁,沒好氣的懟了句。
幾人正鬥嘴的功夫。
蘇婉推著車走到沈珣身前。
猶豫了半晌,最後還是沒忍住。
「沈珣。」
她輕聲喊了一句。
「嗯?」
沈珣轉過頭。
「你…什麼時候學會吉他的?」
蘇婉咬了咬唇,看著他。
目光里有好奇,有訝異。
她這話一問出口,那邊賀崢嶸跟周向紅也不鬥嘴了。
齊刷刷看了過來。
對啊。
插隊那幾年,大家一個鍋里吃飯。
沈珣會手風琴,會吹笛子,會揚琴。
這些他們都知道。
可吉他?
從來沒見他碰過。
再說當年插隊那地,上哪找木吉他去?
「就是,珣子,你啥時候學的這玩意兒?我咋不知道?」
賀崢嶸急的直瞪眼。
早知道珣子也會這玩意。
自己也犯不著花那些錢,去找別人學。
沈珣被這一問,有點抓瞎。
總不好說是無師自通。
心下略一琢磨,便打著哈哈道:「前陣子在家待著,淘換了幾本教材,自個瞎琢磨的,就會幾個和弦而已…」
「瞎琢磨?」
周向紅斜著眼瞅來,一臉不信。
瞎琢磨能琢磨成這樣,唬誰呢?
「真的!」
「學吉他其實不難…」
沈珣一臉誠懇的忽悠。
「那行…改天我帶上吉他,你教我彈今兒這首曲子。」
賀崢嶸倒也不打聽旁的。
光想著學會這首曲子,好去大院裡嘚瑟。
「我都是照著書里的圖畫,胡亂比劃的,今兒還是頭回摸著真傢伙,能教你啥?」
沈珣倒是破罐子破摔。
直接擺爛。
周向紅聞言,哼了一聲。
明顯不信,卻也不好再追著問。
「那歌…叫什麼名字?」
蘇婉抿了抿嘴,又問。
心裡疑惑歸疑惑,也知道誰都有點秘密。
不好盤根問底。
這下,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是啊!
那歌叫啥?
聽完到現在,光知道喊牛皮,都沒顧得上問歌名。
「《安河橋》。」
沈珣沉默一會,最後還是如實答道。
「安河橋?」
蘇婉輕聲重複了一遍。
周向紅卻是眸光一亮,咋呼道:「是不是頤和園旁邊那個?」
「對,就是那個。」
沈珣點頭。
「嘿!」
「我姥姥家就住在那片,那橋我算是從小走到大的,咋沒聽人提過這歌?」
周向紅一拍車把,越發覺得這歌名親切。
「你沒聽過的,多了去啦。」
賀崢嶸瓮聲接話。
「滾你的。」
周向紅卻是抬腳,作勢在他車軲轆上踹了一腳,轉頭又沖沈珣道:「正好今兒天還早,要不咱騎車上安河橋瞅瞅去?」
「去唄,反正也沒啥事!」
這個提議一出,賀崢嶸倒是第一個站出來響應。
沈珣自然也沒意見。
「我就不去了…」
那頭丁春生卻哭喪著臉,指了指腕上那塊老掉牙的鐘山表,「我今兒要輪晚班,遲到了要扣工資!」
葛大梁也是在一旁憨笑,意思他得蹭丁春生的車。
要不然就得腿著回去。
「嗨,你們倆這班上的,真是…」賀崢嶸擺了擺手,頗為無奈,「得得得,趕緊去吧,別真遲到了。」
「那我們就先走了啊,下次抽空再聚!」
丁春生抬腿上了車,葛大梁一屁股坐在后座。
朝眾人揮手道別。
車子晃了兩下,緩緩騎遠。
「我這也要失陪啦…」蘇婉抬頭看了眼天色,給了周向紅一個遺憾的表情,「太晚回去,我媽又該念叨了。」
「那你慢著點騎,注意安全。」
周向紅大聲叮囑了一句。
「嗯。」
蘇婉點頭,推著車就要走。
「正好順路,我送你回去吧。」
一旁丘冠英見狀,立馬開口。
推著他那輛錳鋼二八,就湊了過來。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蘇婉連忙擺手。
「順路的事,哪能叫你一個姑娘家自己騎車回去。」丘冠英卻是執意要送,「聽說西直門那段路,夜裡總有些小流氓在那晃悠,你一個人不安全。」
「真不用啦,我自己回去就好,走啦!」
蘇婉聞言,卻是嗤之以鼻。
就西直門那群小崽子,光報上他哥蘇援朝的名字。
就夠他們喝一壺的!
她說話的功夫,又沖眾人揮了揮手。
長腿一邁,那輛坤車便穩穩騎了出去。
丘冠英則是推著車,愣在原地。
臉上一陣紅白交替。
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
最終,也只得乾笑一聲道:「那啥…我這也還有點事,就先走了。」
也不等眾人回話,蹬著車就走了。
「德行。」
周向紅衝著他背影,啐了一口。
「搭理他幹嘛,跟條癩皮狗似的。」
賀崢嶸也是不住撇嘴。
「行了,就剩咱仨了。」
「還去不去啦?」
沈珣說著,戳了戳車把上的牛皮紙包。
「去啊!」
「走!」
「誰最後到,誰請喝北冰洋!」
周向紅率先跨上自行車,腳尖點地一蹬。
「別耍賴啊!」
「先騎的可不算!」
賀崢嶸見狀,趕緊扯著嗓子囔囔。
說著也是跨上二八大槓。
沈珣跟著往后座一跳。
倆人一車,晃晃悠悠就追了上去。
仨人沿著西直門大街,一路往西騎。
周向紅騎在前頭,短髮被風吹的四散揚起。
倒襯得人愈發利落颯爽!
賀崢嶸亦是緊追不捨,蹬的吭哧直喘。
車把上掛著的牛紙包,左右晃動。
時不時的,還要騰出一隻手去扶。
沈珣坐在后座,被風吹的迷了眼。
一路上,天是藍的,雲是白的。
二環路是還沒修好的。
路邊擺攤賣的大碗茶,也才二分錢一碗。
「哎,等會兒~」
「前面那位同志,請等一下!」
就在隊伍騎出去一里路左右。
身後忽然傳來喊聲。
賀崢嶸聽見動靜,忙用力捏住車閘。
周向紅亦是靠邊將車停了下來。
三人回頭一瞅。
就見顧清晏騎著自行車,風馳電掣追來。
「珣子,找你的…」
賀崢嶸見狀,拿胳膊肘捅了捅沈珣,笑著打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