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章 借一步說話
沈珣下意識回頭。
就見顧清晏肩上挎著琴套,蹬著自行車。
因為是下坡路,車頭東歪西扭的奔這邊來。
身上那件嶄新的軍襯衫,襯著她滿頭大汗的摸樣。
然後夕陽映在臉上。
霎時間就有種,年代劇里,白月光女主登場的既視感…
她怎麼追到這來了?
「先等會吧,我過去問問看有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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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珣當即從后座跳下車。
朝賀崢嶸跟周向紅打了個手勢。
「以前真沒瞧出來,珣子這女人緣還挺不錯的。」
周向紅擠眉弄眼的,笑出兩顆小虎牙來。
「不會是給人吉他弄壞了吧?」
賀崢嶸更是突發奇想。
沈珣不再搭理這倆人,徑直走到顧清晏跟前站定。
「顧同志,你找我有事?」
此時離得近了再看,比先前瞧著更清瘦些。
她的額角沁著層細汗,雙頰紅撲撲的。
琴套在肩上勒出一道深深的凹痕。
倒顯得身姿越發單薄。
顧清晏亦抬眸看過來,只是喘的厲害。
也顧不上說話…
平時在團里,她極少跟男同志搭話。
長這麼大,也是頭一遭攆著男同志追。
甚至還追到大街上啦!
自己想想,都覺著荒唐…
「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緩了小半晌,顧清晏總算開口了。
眼神卻有點飄乎,沒敢同他對視。
「嗯。」
沈珣雖有點意外,卻還是點頭應下。
隨即,兩人便往側面牆根走了幾步。
避開了街上來往的人流。
牆根下種著的老楊樹,這會葉子才剛長齊。
風一吹,葉片嘩啦啦作響。
顧清晏先將琴套從肩上摘下,靠在樹幹上。
這才抬起頭,看著沈珣。
「你那首歌,叫什麼名字?」
她開門見山的問。
沈珣聞言,不由怔了下。
追出小兩里路來,就為這?
可不知為啥,對上顧清晏這雙清澈的眼眸。
卻沒好意思拿話糊弄。
「《安河橋》。」
「安河橋…」
她輕聲重複一遍,像是要把這歌名記住。
沉默了幾秒後,又問:「是你寫的?」
這下沈珣倒有些犯難了。
說不是自己寫的吧,回頭又要解釋這首歌的來歷。
想了想,索性挑了個折中的說法。
「插隊那會,聽別人唱過幾句,調子也記不全了,粗略補了詞譜,算是半寫半湊吧…」
顧清晏聞言,也沒追問聽誰唱的。
長睫輕顫了兩下。
再抬眸時,眼底盛著柔和微光。
唇角微微上揚,笑容清澈的像積雪初融。
「很好聽。」
她很認真的說。
「嘿,謝謝捧場!」
沈珣回以微笑。
表情有些浮誇,也沒個正形。
風又吹來,樹蓋上的葉片響成一團。
顧清晏像是在猶豫。
斂了笑意,露出一臉侷促的表情。
「那個…」
「你方便,留個聯繫方式嗎?」
她說完,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溫了。
沈珣瞧著她這架勢,腦子有點懵。
問個聯繫方式而已,用得著紅溫嘛?
但是這個地址咋留?
總不能說北二條37號院,後院防震棚吧。
那也太…
顧清晏見他半天不接茬,以為是不願意。
眸光不由黯然下去。
「沒關係的,不方便就算了。」
她說著,背起琴套就要走。
「別別別…」
「不是不方便,主要我住那地兒吧,它就是個防震棚,院裡也沒個電話,你要想聯繫我,估計只能寫信。」
沈珣趕忙伸手攔了下。
手伸到一半,又覺著這個動作不合適,忙縮回來。
「寫信也行。」
顧清晏聞言停下腳步。
並沒有因他住的是防震棚,就另眼相看。
她壓根不在意這些。
「安定門,北二條胡同,37號院,寫沈珣收就行。」
沈珣笑了,索性報上地址。
「北二條胡同,37號院…」顧清晏默念了一遍,隨即從襯衫口袋掏出鋼筆,甩了甩,又從褲兜里找出一張票據,翻到背面,仔細記下。
沈珣看著她記地址的樣子,忽的想起什麼。
「你呢?我怎麼聯繫你?」
「總政歌舞團,顧清晏,你寫信寄到這兒,我指定能收到。」
顧清晏聞言,寫字的手頓了下。
抬起頭,看著他。
眼中閃過一絲明媚的笑。
「好,我記住了。」
沈珣默默點頭,這地址壓根不用刻意去記。
「那首歌,哪天我要是想彈,能不能找你要個曲譜?」
顧清晏抿著唇,把記著地址的票據折好。
放回襯衫口袋。
頓了頓才道。
「這有啥不行的。」
「等回頭我把曲譜整理出來,給你寄過去。」
沈珣答應的很爽快。
「不用寄,太麻煩了…」
「等我哪天休班,去找你拿!」
「你放心,就是在家彈,不會拿去演出的…」
這年月,國人的版權意識約等於無。
國內版權著作法要到91年才開始實施。
也就是混文藝界的,還有出版社,懂點版權意識。
尋常老百姓,壓根沒有唱歌要授權的概念。
私下翻唱,錄磁帶,翻錄歌曲的現場,屢見不鮮。
大家早都習以為常了。
也就顧清晏在總政歌舞團上班。
才會有這方面的顧慮。
沈珣聽她這麼說,反倒有些意外。
但他的注意力卻不在這裡。
來找我?
到後院防震棚…
那地方,會不會太寒磣了?
還不等他回話。
賀崢嶸的大嗓門,就在對街囔囔起來:
「哎,珣子!你倆聊完沒有?」
「再不走,一會汽水你請啊!」
周向紅也在那頭,跟著喊:「聊啥呢,這麼久?」
聽他們倆那語氣,就知道是故意起鬨。
沈珣只得沖他們擺手,示意再等會。
「你朋友催了,我這邊也沒別的事情,趕緊去吧…」
顧清晏倒有點不好意思了。
背起琴盒,沖他點頭。
「那…先這樣,再會!」
「嗯,再會。」
兩人相互道別後,各自分開。
顧清晏騎車,調頭往回走。
沈珣則穿過馬路,朝賀崢嶸他們走去。
…
等到天擦黑的時候。
位於三里河的一機部家屬院。
紅磚單元樓里,飄著蔥花熗鍋的香味。
三樓,靠東邊走廊第二家。
周敏華正繫著圍裙,把一盤紅燒帶魚端上桌。
晚飯就是兩菜一湯。
醋溜土豆絲,燒帶魚,外加一大碗西紅柿雞蛋湯。
這在一機部家屬院,絕對算不上鋪張。
「書寧,出來吃飯啦!」
周敏華朝裡屋喊了一嗓。
順手解下圍裙,搭在椅背上。
「哎,來了!」
裡屋傳來應答。
緊跟著就是桌椅挪動的響動。
就這一會的功夫,陳勵之也從書房踱步出來。
在家裡,他更喜歡穿輕便的灰布對襟褂。
手裡捏著份沒來得及看完的《人民日報》。
老花鏡早滑到鼻尖。
他也懶的去扶,就叫它那麼掛著。
「喲,今兒吃帶魚啊。」
他掃了眼餐桌,轉身就要去櫃裡拿酒瓶。
「你少喝點啊,人張大夫都說了,血壓有點高。」
周敏華當即上前,在丈夫手背上拍了下。
「就喝一小盅。」
陳勵之說著,還用手指比劃了一下。
「爸,媽。」
恰好此時,陳書寧從裡屋出來。
十九歲的大姑娘,長的眉清目秀的。
在桌邊坐下,端起湯碗就開始喝。
「慢點喝,也沒人跟你搶。」周敏華笑著給女兒夾了塊帶魚,「今天複習的怎麼樣?」
「代數幾何的題型刷了兩遍,政治歷史也背的差不多了…」
陳書寧咬著帶魚,索性把筷子一放。
直接上手,嘴上含含糊糊應聲。
「喲,口氣還不小。」
陳勵之端起酒盅,抿了一小口。
斜眼瞅著自家閨女。
「爸,不是您說的嘛,學習上遇到任何問題,都要迎難而上,咱老陳家的種,絕不能打敗仗!」陳書寧繪聲繪色的學著。
「你一個姑娘家的,什麼種不種的,別跟你爸學!!」
周敏華趕緊夾了塊帶魚,堵住閨女的嘴。
一天天的,跟個野小子似的。
陳勵之樂得見她們母女鬥嘴,抿了口酒。
忽然想起什麼,夾了一筷子土豆絲,隨口笑道:「對了,我今兒在老莫餐廳,見著小婉了,這一眨眼,都長成大閨女啦。」
「誰?」
陳書寧夾菜的動作一頓,忽的抬頭。
「蘇婉!」
「她也回來了?」
陳書寧擰著眉問。
「早回來了,聽說也在備考。」
陳勵之對女兒的反應,一點沒覺著意外。
「她準備考哪裡?」
陳書寧立馬來了精神。
「燕大中文系。」
「我就知道!」
「念初中那會,學分上總要壓我一頭,現在考大學,還想贏我?」
陳書寧心裡憋著勁。
鼓著腮幫子,跟河豚似的。
「你這丫頭…」
周敏華沒好氣的瞪了丈夫一眼。
他那點小心思,豈能瞞得過自己?
「說起來,小婉這幾年變化還挺大的,個長高了,說話辦事也沉穩了很多,手風琴拉得還特別好…」陳勵之說著,端起酒盅又抿了一口。
「她插隊那會,不是在內蒙待了幾年嘛,說是進了烏蘭牧騎,上台參加過正式演出,今兒我們部里搞了個聯誼會,壓軸節目出了點問題,這不正巧遇上了嘛,當時就尋思著,叫小婉來救個場,結果一首《山楂樹》演奏完,反響特別好!」
「不過嘛,今兒聯誼會上最出彩的,倒不是小婉…」
陳勵之話頭拐的有點急。
愣是勾起了母女倆的好奇心。
不由同時抬頭看過來。
「你倒是往下說啊!!」
兩人結婚這些些年,周敏華可太了解自家男人了。
以前在部隊養成的習慣。
眼光高,嘴還刁。
平時部里的年輕幹部,來家裡匯報工作。
能點頭說句好都算稀奇。
今天給出的評價這麼高。
那得出彩成啥樣吶?
「誰啊?」
周書寧亦是按耐不住好奇。
「跟小婉一塊插隊的知青,好像還是烏蘭牧騎的骨幹隊員,會不少樂器…」
陳勵之嚼了兩口帶魚。
趁著媳婦不注意,又倒了小半盅白酒。
「演了個啥節目?」
周敏華繼續追問。
「啥節目?」
「咋說呢…」
「那個叫吉啥來著…對,吉他,就抱著個吉他坐在台上唱歌,那歌詞吧,咋一聽就是大白話,說起來也怪,就是聽著,聽著,就往心窩子裡戳!」
「你說我活了這半輩子,蘇聯歌,民歌,樣板戲,什麼沒聽過?」
「就真沒聽過那樣色的…」
陳勵之琢磨了半晌。
這才端起酒盅,把那半盅二鍋頭仰頭幹了。
隨後就將當時的場景,大致講述了一遍。
陳書寧全程都在認真聽。
連碗裡的米飯都顧不上扒拉了。
眼珠子更是滴溜溜直轉。
她爸這人,是出了名的嘴硬,愛挑刺。
平時對她要求可嚴厲了。
今兒卻把那人夸上天啦!
更關鍵的是…
蘇婉的手風琴演奏啥水平,她可太知道了。
師大附中那幾年,學校文藝匯演。
她的手風琴獨奏,每回都能得獎。
結果卻在一機部聯誼會上。
當著機關青年和領導的面。
被一個待業知青搶了風頭。
這在她看來,簡直太不可思議啦!
「爸。」
陳書寧笑嘻嘻的,給父親倒了熱茶遞來,「他唱的那歌,叫啥名?」
「不知道,沒問…」
「那他姓啥?」
「你問這個幹嘛?」
陳勵之忽的抬眼。
一臉警惕的瞅了閨女一眼。
「隨便問問…」
陳書寧吐了吐舌頭。
「好好複習功課,這種事少打聽!」
陳勵之立即板起臉。
…
幾乎是同一時間。
魏公村,總政歌舞團家屬院。
灰色的蘇式三層小樓。
顧清晏背著琴盒,推門進屋。
「清晏回來了啊,快去洗手,媽今兒給你燉了排骨。」
母親劉玉珍從廚房探出頭來。
「媽,我吃過了。」
顧清晏彎腰換了拖鞋。
應聲後,便往房間走。
「在哪吃的?」
「一機部辦了場聯誼會,團里有十個名額,我被拉去湊數啦。」
「怎麼是湊數呢,興許就…」
劉玉珍這頭話還沒說完,就聽房門咔噠一聲。
從裡面反鎖了。
「這孩子…」
劉玉珍端著湯碗,嘴裡嘀咕一句。
也沒太當回事。
閨女從小就這樣,有啥心事,都關起門來自己消化。
這點倒是隨了她爸。
另一邊,顧清晏反鎖了房門。
抬手開了燈。
屋裡的陳設特別簡單。
一張床,一張書桌,外加一個大衣櫃。
書桌配了把樣式老舊的靠背椅,桌面立著譜架。
旁邊堆著厚厚一摞歌本。
什麼《外國歌曲二百首》
《革命歌曲大家唱》
還有幾本翻皺了的五線譜。
都是她平時扒譜,記旋律用的。
牆上掛著一張她穿軍裝的演出照。
去年全軍匯演,團里攝影師給拍的。
「呼~」
她長出了一口氣。
隨後伸手,從那摞曲譜最底下,抽出一本相冊。
天藍色的布面,早都磨起球了。
十歲那年,姥姥帶她去逛王府井百貨。
用攢了半年的糖票換的。
她抱著相冊,走到床沿坐下。
沉吟了好半晌,才鼓起勇氣翻開第一頁。
五歲,在頤和園長廊。
姥姥坐在石欄杆前的長椅上,滿頭銀髮梳的一絲不苟。
她就坐在姥姥懷裡,咧著嘴笑。
門牙還缺了一顆,手裡抓著串糖葫蘆。
再翻開第二頁。
七歲,入學第一天。
她背著嶄新的軍綠書包,站在校門口。
姥姥牽著她的小手,眼睛笑成了一條縫。
第三頁。
九歲那年生日,姥姥給她買了小號的兒童吉他。
她抱著吉他,坐在院裡的藤椅上。
姥姥就坐在旁邊,搖著蒲扇。
隨著一頁一頁翻過去。
顧清晏不禁紅了眼眶。
相冊每頁里都有姥姥的照片。
唯有最後一頁,是空著的…
她的手指在那頁空白的塑料膜上,反覆摩挲。
那是77年的夏天。
姥姥走的那天,天氣悶熱的厲害。
她記得很清楚。
去八寶山公墓的路上,一路熱氣蒸騰。
母親抱著姥姥的骨灰盒。
哭的嗓子都啞了。
父親撐著黑傘,護在一旁。
她當時就跟在後頭。
這一幕,在她腦海里揮之不去。
每次想起,都會疼得喘不上氣。
所以,在宴會廳,聽沈珣唱出那段歌詞時。
內心才會被觸動。
她就這樣坐在床沿,眼淚一滴一滴落在相冊上。
也不知過了多久。
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黑透。
客廳傳來她爸看新聞聯播的聲音。
她胡亂用袖子抹了臉。
將相冊合上。
重新壓在那摞曲譜下。
隨即,一轉頭。
目光不由落在琴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