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章 缺德冒煙的!


  夜幕低垂。

  北二條胡同。

  賀崢嶸嘴裡哼著曲,晃晃悠悠將那輛永久二八剎住。

  

  自行車前輪碾著塊碎磚,前輪一偏。

  差點給沈珣從后座顛下去…

  「得,我今兒任務算是完成啦。」

  賀崢嶸臭貧了一句,打了個酒嗝。

  巷口的電線桿上,昏黃的路燈照下來。

  將地上的人影拉的老長。

  他一條腿支著地。

  伸手去解車把上繫著的牛皮紙包。

  之前打了死結,拽了好幾下,愣是沒拽開。

  「肏!」

  賀崢嶸罵了句,攥著麻繩一較勁,硬給扯斷了。

  繩頭彈在車把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緊接著,他就將油乎乎的紙包,往沈珣手裡一塞。

  「回去熱了再吃,別鬧肚子。」

  「不去我那棚里坐坐?」

  沈珣也不跟他客氣,掂了掂手裡的紙包。

  「拉倒吧,你那連個落腳的地都沒有,又悶又熱的。」賀崢嶸抬手摸著一腦門的汗,轉而朝沈珣擠眉弄眼,「總政那小姑娘,追出小二里地,就為了問個歌名?」

  「都說多少遍了,愛信不信!」

  沈珣抬腳就往車軲轆上踹。

  賀崢嶸早有防備,腳上一蹬。

  那輛永久二八便竄了出去。

  「走了啊,回頭得空了,咱哥倆好好喝頓酒!」

  「滾你的。」

  沈珣笑罵一句。

  看著那傻大個騎車拐上大馬路。

  這才轉身,朝大院方向走。

  到了大院,前腳剛邁過門檻。

  忽聽身側傳來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沈珣停住腳,低頭一瞧。

  就見院門後,牆根底下蹲著個小孩。

  等看仔細了,才發現是前院花嬸家的小丫。

  四歲多的女娃,頭上梳著的兩個小揪揪,散了一個。

  前額靠近眉骨的位置,應該是磕破了。

  鮮血順著臉頰往下淌,糊了小半張臉。

  這會都結痂了…

  衣服前襟蹭的全是灰。

  腳邊那隻撥浪鼓,鼓面也破了。

  小姑娘就這麼蹲在黑影里。

  肩膀一聳一聳的,也不敢放聲哭。

  「小丫?」

  沈珣蹲下身。

  「沈…沈叔叔…」

  小丫抬起頭,癟著嘴。

  眼淚掉的更凶了,話也說不利索。

  「怎麼了這是?」

  沈珣伸手將小姑娘拉到身前。

  小心翼翼撩開擋在額前劉海,觀察傷口情況。

  「疼不疼?」

  小丫癟著嘴,點頭,然後又搖頭。

  眼淚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跟叔叔說說,怎麼磕的啊?」

  沈珣輕聲說著,特意用手指點了點自己額頭。

  「等奶奶…」

  小丫抽搭了兩下,抿了抿嘴。

  「嗯,等奶奶,然後呢?」

  沈珣倒是很有耐心。

  「天黑了…」

  「張奶奶回來,嚇到了。」

  「雞蛋,雞蛋碎了…」

  小丫斷斷續續的。

  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說到這,小手揪著衣扣,聲音變得更小了。

  「小丫不是故意的…」

  到這,已然帶著哭腔。

  「然後呢?」

  沈珣越往後聽,眉毛皺的越緊。

  「奶奶生氣了…」

  「小丫沒站穩,撞磚塊上,疼…」

  小姑娘委屈巴巴的,指了指牆根那半截青磚。

  「你奶奶呢,沒在家?」

  按說這個點,花嬸應該在家才對。

  「送火柴盒,還沒回來…」

  小丫吸了吸鼻子。

  隨後,沈珣又問了些細節。

  連哄帶猜的,心裡大概也有數了。

  估計花嬸下午剛糊完一批火柴盒,急著送去廠里交貨。

  怕帶著小丫,添麻煩。

  就讓她在家裡等著。

  後面估計是被啥事絆住了,等著等著,天就黑了。

  小姑娘一個人待屋裡害怕。

  就蹲到院門口等。

  後院張嬸估計是才買菜回來。

  黑燈瞎火的,一個不留神,被嚇著了。

  手裡籃子沒挎住,掉地上,碎了好幾個雞蛋。

  惱怒之下,拿小孩撒氣。

  中途估計推搡了一下。

  孩子小,腳下沒站穩。

  腦袋正好磕在青磚稜角上。

  張嬸一見流血了,估計也慌了。

  見沒人發現,就麻溜的顛了!

  連地上的碎雞蛋都沒顧得上撿。

  「走,去叔叔那,先把傷口處理下。」

  沈珣說著,將油紙包往胳肢窩一夾。

  一把將小丫抱在懷裡。

  邁著大步,就往後院走。

  …

  後院防震棚。

  沈珣讓小丫在床沿坐著。

  隨後劃了火柴,點上油燈。

  燈芯亮後,昏黃的燈光照亮了逼仄的棚子。

  他先從燒水壺裡,倒了半瓢涼白開。

  擱在書桌上。

  又去床底,拖出個大號的柳條箱。

  打開箱子,翻出個救急包來。

  插隊那會,烏蘭牧騎常年在外演出,經常有隊員磕碰受傷。

  這種便攜的救急包,一般都是隨身配發。

  原主回來的時候,也沒捨得扔。

  沒想到今兒倒真派上用場了。

  打開小布包,裡頭疊著幾塊醫用紗布。

  還有一小瓶紅藥水和半卷膠布。

  「小丫乖啊,叔叔給你清理下傷口。」

  「疼就喊出來,知道嗎?」

  沈珣抱著小丫,坐到書桌前的椅子上。

  湊近煤油燈,仔細瞧了瞧。

  還好只是磕破了一道小口,血已經凝住了。

  血痂混著灰塵,糊了小半邊臉。

  看著唬人,實際傷口不算嚴重。

  他先拿紗布,蘸了涼白開。

  從傷口邊,一點點往外潤。

  把那些幹了的血痂,浸軟了,再輕輕擦去。

  理清乾淨後,才擰開紅藥水瓶。

  用棉棒蘸了藥水,仔細點在傷口上。

  紅藥水殺傷口有多疼,但凡用過的都有數。

  小丫卻硬是咬著唇,沒哭出聲來。

  眼淚倒是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想哭就哭出來,在叔叔這,沒事的。」

  沈珣動作輕柔的,抓了抓小姑娘的頭髮。

  「奶奶說愛哭的,不是好孩子。」

  小丫將腦袋搖的跟撥浪鼓似的,帶著鼻音抽泣道。

  「嗯,小丫最乖啦。」

  等藥水幹了,沈珣取了新紗布,折成方塊墊在傷口。

  再拿膠布兩邊粘住固定。

  退後兩步,瞧了瞧。

  還行,最起碼像那麼回事。

  「小丫,叔叔跟你說,被欺負了,躲著哭是沒用的。」

  「要學會保護自己。」

  「打不過就喊大人,喊不到人就趕緊跑…」

  沈珣也很清楚。

  這會帶小丫去找張嬸理論,估計也是白搭。

  自己同花嬸一家,不沾親,不帶故的。

  這事由他來出頭,肯定不合適。

  更何況,自己在街坊眼裡。

  就是個沒工作的待業知青。

  就算找上門,以張嬸那潑辣性子,指定不會認帳。

  到時再反咬一口,說他上門訛人…

  黑燈瞎火的,院裡也沒個證人。

  沒憑沒據的,吵起來也是筆糊塗帳!

  但是嘛…

  沈珣心裡默默盤算了半晌。

  側頭又看了看小丫額頭的傷。

  總歸是意難平!

  小丫聽了這番話,似懂非懂點頭。

  「走,叔帶你打怪獸去!!」

  想到自己一會要幹的事。

  沈珣自個先惹不住笑出聲。

  小丫一聽打怪獸,當即仰起腦袋看過來。

  眼神里有疑惑,有好奇。

  …

  這會正是各家各戶,吃飯刷鍋的時辰。

  加之天氣悶熱,也不颳風。

  院裡也沒什麼人納涼。

  都擱屋裡搖著蒲扇,聽收音機呢。

  沈珣也沒多說。

  只將小丫從椅子上抱下來。

  吹了油燈,躡手躡腳出了防震棚。

  小丫叫沈珣抱著,小胳膊摟著他脖子。

  湊到耳邊輕聲問:「怪獸在哪?」

  「一會就知道了。」

  沈珣笑著,又揉了揉她頭上的小揪揪。

  貼著牆根往前走,路上彎腰摸了塊鵝卵石。

  差不多有拇指大小。

  放在手掌掂了掂,隨即塞進褲兜。

  此時,後院東廂房正亮著燈。

  隱約能瞧見屋裡人影晃動。

  張嬸正扯著大嗓門,罵自家男人呢。

  「你說咱家這是犯了哪門子太歲?」

  「好不容易攢點錢,買了半籃雞蛋,臨到院門口給碎了幾個…」

  「今兒米麵又漲了兩分錢,這日子還讓不讓人過啦!」

  「抽抽抽,一天到晚就知道抽,早晚抽死你得了…」

  沈珣挨著牆根,繞了個大彎,摸到窗側。

  離著大概十來步遠,藏在一片樹影下。

  蹲身將小丫放下,兩隻手扶著她的小肩膀。

  「瞧見那窗戶沒?」

  小丫聞言,連連點頭。

  腦袋上的小揪揪,也是跟著晃。

  「那就是怪獸。「沈珣說的一本正經,臉不紅,心不跳的「叔叔現在去打怪獸,你就在這等著,千萬別出聲。」

  小丫瞪著溜圓的眼珠子,繼續點頭。

  「瞧好了…」

  沈珣說著,便從兜里摸出那塊鵝卵石。

  沖小姑娘眨了眨眼睛。

  扭身貓腰,蓄力。

  屋裡,張嬸的罵聲未歇。

  「你就說,建設娶媳婦欠的那一屁股債,啥時候能平掉…」

  話音未落。

  哐當一聲!!

  玻璃碎裂的聲響,在夜裡,格外刺耳。

  「哎喲我的媽呀!」

  張嬸一聲驚叫,差點把房梁都給掀了。

  沈珣一擊得手,掉頭就跑。

  一把撈起還愣在原地的小丫,夾在胳膊下。

  貓著腰,沿著牆根。

  一溜煙竄回防震棚。

  進了棚,立即把門關的嚴嚴實實。

  將小丫往床上一放。

  「噓!」

  剛示意小姑娘噤聲,自己卻繃不住,先笑了起來。

  小丫眨巴著眼,看著沈珣誇張的笑聲。

  噗嗤一聲,也是樂了。

  與此同時。

  東廂房那邊。

  張嬸氣勢洶洶衝出屋子。

  「哪個挨千刀,缺德帶冒煙的玩意兒!」

  「有種砸我家玻璃,沒種站出來?」

  「躲在暗處裝縮頭烏龜,算什麼能耐!」

  「心裡頭長霉生蛆的短命鬼,要讓我揪出來,看不撕爛你的臉皮!」

  「…」

  這通罵下來,詞都不帶重複的。

  「孩他娘,你小點聲,別吵著街坊休息…」

  她男人張茂才跟在後頭,壓低聲音勸。

  「還休息個屁,休息!」張嬸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男人胳膊上,「家裡玻璃叫人砸了,你個窩囊廢,連個屁都不敢放?」

  「我張翠花把話撂這了,今兒這事沒完!」

  她這越罵,嗓門反而越大了。

  很快,大院住著的幾十戶人,都被驚動了。

  街坊們穿著背心,趿著拖鞋。

  端著茶缸子,都來湊熱鬧了。

  「咋了這是?」

  「誰砸的啊,看見人沒?」

  「哎喲喂,這玻璃碎的…」

  張嬸見街坊都圍了過來,嚎的更起勁了。

  索性一屁股坐在廂房台階上,拍著大腿囔囔。

  「各位街坊都給評評理,我這是招誰惹誰了,一家人正吃飯呢,窗戶玻璃叫人給砸了,這是要逼死我們孤兒寡母啊…」

  「啥孤兒寡母的,瞎說啥。」前院翟大爺端著茶缸子,有些聽不下去,「你家茂才不擱跟前站著的嗎?」

  這話一出,人群里有人沒忍住。

  噗嗤樂了。

  張嬸心知自個嘴瓢了,面上訕訕的。

  頓時就啞火了。

  「行了行了,你這也沒逮著人,再罵下去也沒意思。」

  「明兒去供銷社,再劃一塊吧。」

  後院輩分最高的孫大爺發話了。

  「一塊玻璃得五毛五,加上油灰,小半塊錢就沒了…」

  她張翠花就是再潑辣,也不敢在孫大爺跟前挺腰子。

  人群後方,幾個嬸子湊在一處,小聲嘀咕。

  「要我說啊,就是活該。」

  「昨兒我可是瞧見了,她家秀蘭那胳膊上,青一塊紫一塊的。」

  「建設也是個窩囊的,媳婦都被欺負成這樣了,連個屁都不敢放。」

  「我瞅著秀蘭腰寬屁股圓的,不像是個不能生養的,要我說啊,老張家抱不上孫子,根子指不定在誰那呢。」

  「我倒是聽說,早年張翠花請了穆老大夫來瞧,說是建設在林場受過傷…」

  話聊到這份上,就沒人敢往下接了。

  幾個互相遞了眼色,默契噤聲。

  但還是架不住張嬸耳根子尖,隱約聽到幾嘴。

  立時就破了大防。

  蹦起來,衝著人群就開始囔囔起來。

  「你們這群爛舌頭,背地裡編排我家建設,到底安的什麼心?」

  「沒憑沒據的事情,就敢胡說八道!」

  「我們老張家的事,輪得著你們來說三道四?」

  「成天盯著別人家的事,自家日子過舒坦了?」

  「有本事當著我面說清楚,躲在後頭嘁嘁喳喳,算什麼本事!」

  幾個嬸子見吃瓜要吃到自己身上,也怕自討沒趣。

  頓時唏噓著,做了鳥獸散。

  「行了,行啦,別擱這院裡吵了…」

  張翠花還要再罵,卻被自家男人死死拽著,直往屋裡拖。

  「你個窩囊廢,放開我!」

  兩口子就這麼拉扯著,進了屋。

  街坊們見沒啥熱鬧瞧了,也都陸續散了。

  「媽,你說那玻璃到底誰砸的啊?」

  對面正房門口,沈磊還踮著腳張望呢。

  「誰知道呢。」王桂香撇著嘴,一臉嫌棄的表情,「她那張嘴,成天東家長,西家短的,得罪的人多了去啦…」

  「還在這瞅啥瞅呢,趕緊回屋睡覺去!」

  「明兒還得給你找工作去呢!」

  王桂香說著,作勢在兒子肩上拍了下。

  沈磊縮了縮脖子,猶不甘心。

  一步三回頭的往屋裡去。

  「瞧見你妹沒?」

  王桂香忽的想起啥來。

  不經意間,轉頭往防震棚方向掃了一眼。

  「你不是叫她蒸饅頭去了嘛…」

  沈磊小聲嘀咕了一句。

  王桂香嗯了聲,這才嘟囔著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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