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7章 臭不要臉！
王桂香站起身，一隻手叉著腰眼。
四下環顧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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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棚里屁大點地，床底下的柳條箱翻過了。
裡面的舊褂子一件件抖開了看的。
別說證明，連張紙片也沒瞧見。
那木箱裡，更是滿滿當當的，全是書。
張翠花說的那啥戶口遷移證和插隊證明。
她是一樣也沒找著…
就在這時，她目光踅摸著，不由落在身側書桌上。
這小抽屜啥時候上的鎖？
之前木門也只是用鐵絲胡亂纏兩圈。
內蒙帶回來的柳條箱都沒落鎖。
偏這抽屜上了鎖。
說明貴重的東西，都擱這裡頭鎖著呢。
「嘿！」
王桂香當即上前兩步。
從衣襟扣絆上，將納鞋底用的錐子取下來。
出門那陣子，她正補褂子呢。
錐子隨意別在衣襟上，忘摘了。
這會倒派上用場啦！
可能是做賊心虛，她先是回頭，往門口掃了眼。
見張翠花杵在院裡，背對著棚子，正望風呢。
心下不由鎮定下來。
抿了抿唇。
把錐子對準銅鎖，往裡一捅。
接著就開始搗鼓起來。
她活這半輩子，也沒正經撬過鎖。
動作瞧著有些滑稽…
結果一個不留神，錐尖打滑，直接戳在指腹上。
「嘶~」
王桂香疼的直吸涼氣。
手猛的一縮。
就見指腹上冒出個豆粒大小的血珠子。
她當即在心裡咒罵了兩句。
忙將手指頭含在嘴裡，吸允了幾下。
隨後又在褲腿上蹭了蹭。
猶不死心的她，又把錐子抄起來。
再次搗鼓起來。
第一下刮在鎖面上，劃出一道白印。
隨後的幾下，又因為鎖孔太小。
錐頭遲遲懟不進去。
王桂香更是急的直冒熱汗。
「磨蹭啥呢？」
門口張翠花探頭瞅了眼，低聲催促。
「馬上就好啦。」
王桂香應了聲，心一橫。
錐尖對準鎖舌位置，攥著錐柄的手掌一抵。
肩膀往上送力，狠勁一別。
「咔噠。」
鎖梁還真就彈開了。
壞了的鎖頭直接從扣上掉下來。
落在地上，滾了小半圈。
王桂香也顧不上這個。
忙上手，一把拉開抽屜。
只見抽屜里，工工整整的，碼著一沓沓稿紙。
最裡頭，還擱著個裝餅乾的小鐵盒。
紅漆都掉了好幾塊，邊角也生鏽了。
她抄起鐵盒，掀開一條縫。
眼睛登時就直了。
一摞零碎的票子，花花綠綠的。
用皮筋扎著。
拈出來數了數，八塊七毛九。
王桂香下意識往棚口掃了眼。
隨即手一攥，將那整沓票子塞進褲兜。
空盒子則是隨手一撇。
哐當一聲，落進抽屜中。
「翠花，你進來瞅瞅，這寫的都是啥玩意兒。」
這才有心思去翻那些稿紙。
密密麻麻的，全是字。
她也不認識幾個，只能幹瞪眼。
「翻著啥了？」
張翠花聞聲，在院裡左右望了望。
這才側身從木門鑽進來。
「全是字，我也看不懂。」
王桂香說著話，抬手往抽屜里一指。
張翠花一臉興奮湊到桌前。
目光先落在那把壞掉的銅鎖上。
眉梢一挑，也不言語。
伸手抓起其中一摞稿紙。
像模像樣的翻看起來。
她上過幾個月的掃盲班，大字也識得一籮筐。
讀標語，看個簡報通知還湊合。
看文學手稿其實還是有些費勁的。
「半…夜…」
張翠花把稿紙舉到窗前亮處。
眯著綠豆眼，手指順著字列往下比劃。
只挑認識的字往外念。
「公社…打穀場…」
「背著風的…草垛子…」
念到這，後面一大段的稿子都不認識。
索性翻了一頁。
「這啥呀？」
王桂香在側旁伸著脖子，聽得一頭霧水。
「你別打斷我，我這不給你念著呢嘛！」
張翠花直愣愣盯著稿子，繼續念。
「臉紅紅的…」
「手，手，碰在一起！」
到這，她聲音忽的拔高。
唾沫星子濺在稿紙上。
「脫…外衣…」
「哎喲喂，可了不得啦！！」
「大半夜的去草垛子，摸人家手，還脫衣服，這不是搞破鞋是什麼！」
張翠花這一嗓子喊的。
棚頂的油氈都快被掀翻了。
「你小點聲！」
王桂香被嚇的一哆嗦。
「怕什麼！」
「他這可是黃書！」
「好你個沈珣，大白天的關著門，淨寫這些搞破鞋的下三濫玩意兒！」
她越翻越激動。
竟是一伸手，將那支鋼筆從筆筒抽出來。
嘴上忿忿道：「這個也是物證！」
王桂香聽她這通囔囔，也琢磨出味來。
下意識就要去褲兜里掏那八塊七毛九。
最後卻是喉嚨一滾，沒吭聲。
這種髒錢，沈珣那小子該是不敢聲張才對。
不拿白不拿…
張翠花壓根沒往抽屜深處瞅。
滿腦子都是稿紙上那幾個扎眼的詞。
翻一頁，咋呼一句。
「桂香你瞅瞅，你瞅瞅！」
「就這，他還想考大學？」
「我呸！」
張翠花一陣張牙舞爪。
麻溜的就將抽屜里，所有稿紙翻找出來。
往王桂香懷裡一推。
「走！」
「咱上街道辦去，向王主任揭發！」
「你家這大侄子寫黃書，得讓公家好好管管！」
她嘴上嚷得大聲，心底早盤算好。
前兒砸玻璃的仇還沒跟他算，今兒逮著機會。
正好借勢給那小子扣頂大帽子。
只要街道那邊認定，沈珣寫的是下三濫的黃書。
高考政審那關必定卡住。
到時候，戶口落不下，再背上這名聲。
就別想在四九城落腳！
想到這，張翠花不禁暗自咬牙。
心裡打定主意。
今天非得把這事捅出去不可。
也好叫院裡人瞧瞧，得罪她張翠花的下場！
「這不好吧…咱真要去街道揭發啊？」
「這稿子咱也看不明白，萬一…我是說萬一，不是那回事呢？」
王桂香抱著那摞稿紙，愣在原地。
心下有些拿不定主意。
「怎麼就不是那回事啦，白紙黑字擱這擺著，還能冤枉了他不成？」
「我可告訴你，院裡出了這檔子事，你要是不大義滅親，主動揭發，回頭上面一查，沾親帶故的，你家能脫得了干係？」
「到那時，你家磊子的工作還要不要吶？」
「趕緊的吧，再磨蹭下去，等那小子回來了，可就不趕趟啦！」
張翠花見她猶豫。
噼里啪啦，又是一通忽悠。
說完便上手，一把拽住王桂香的腕子。
王桂香還想掙脫，架不住張翠花手勁大。
連拖帶拽的，這就出了防震棚。
…
灶房裡。
挨著防震棚的那面牆。
沈萍正躡手躡腳的，趴在窗戶跟前偷看。
雙腳踩在小板凳上。
這會聽了張嬸囔囔著，要去街道揭發。
不明就裡的她，嚇得整個人從凳子上跌下來。
撲在牆根的煤堆上。
卻仍咬著牙，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冷汗順著脊背下淌。
褂子貼在身上，涼颼颼的。
寫黃書？
怎麼可能！
前陣子學校大會上，校長親口念的通告。
說是高二級有男生躲在廁所，看手抄本。
叫同學舉發了。
當時就記了大過，甚至開除了團籍。
去年，前街老李家二橛子。
私下倒賣手抄本，叫派出所帶走了。
說是送去清河勞改農場，之後就再沒見著人。
她哥還要考大學呢，絕對不能被抓去勞改！
沈萍咬著唇，趕緊從煤堆上爬起來。
等張嬸子她們，火急火燎的出了門。
她這才跑出灶房，繞著院牆根，從後院角門溜了出去。
拐上胡同，一路往郵局方向跑。
臉上不知何時蹭了一道黑灰。
抬手抹了把，反倒更花了。
先前她偷著去送饅頭，聽沈珣提過一嘴。
說是要去郵局一趟。
角門胡同這條巷子，平時就有住戶倒泔水。
地面也是坑坑窪窪的。
其中有塊青磚翹了一角。
沈萍跑的急，一時不慎。
腳尖絆上去，整個人往前撲倒。
膝蓋磕在板磚稜角上。
左腳脖子往外一崴，這下走路都吃力了。
但她不敢停，雙手撐地爬起來。
一瘸一拐的，接著朝前跑。
膝蓋那處破了個洞，有鮮血滲出來。
黏在褲腿上，黏糊糊的。
連褂子上那顆風紀扣也跑崩了…
衣襟敞著，露出裡面的紅秋衣。
辮子散了一綹，也顧不上去攏。
滿腦子就只有一個念頭。
必須馬上將張嬸子她們幹的事，告訴堂哥。
絕對不能讓堂哥出事！
…
快到晌午了。
街道辦這邊，來辦事的街坊還不少。
窗口這邊，領糧票的，辦居住證明的，處理鄰居糾紛的。
吵吵囔囔的，亂成了一鍋粥。
張衛國正向領導，匯報上午的工作進展。
「上午片區這邊的工作，基本都捋完了。」
「這個季度的糧票、副食本核發，大半住戶已經登記領取，剩下幾戶獨居老人，下午我抽空，爭取上門去代辦。」
「暫住人口登記這塊，由於近期返城知青比較多，很多都需要逐一核實備案，只要符合條件的，都已經告知了辦理流程…」
對面，王淑華正端坐在椅子上。
用紅藍鉛筆，在報表上勾劃著名。
時不時點頭回應一聲。
就在這時，張翠花打頭，火急火燎的闖進辦公室。
幾步衝到辦公桌前，將一摞稿子拍在桌上。
「王主任，出大事了！」
她這大嗓門一喊。
整層樓的人，都圍過來看熱鬧了。
「有啥事慢慢說，吵吵囔囔的，像什麼話…」
王淑華放下筆，看向張翠花。
「咱院裡的返城知青，沈珣，就是桂香家那大侄子！」這一路跑的急，張翠花喘著粗氣，撿最重要的說，「在棚子裡寫黃書，您看這些，這些，還有這些，都是！！」
「這個也是物證！」
她一邊說，一邊從王桂香懷裡抓過稿子。
一沓一沓的往桌上堆。
最後還把那支英雄鋼筆，啪的擱在稿紙上。
「王桂香，你來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相比張翠花而言，王桂香做為沈珣的嬸子。
說話應該更有信服力。
因此，王淑華點了她的名。
反觀王桂香，到這會，腦子還是懵的。
不是說進棚找戶口遷移證，和插隊證明嘛。
怎麼稀里糊塗的，就扯到寫黃書這檔子事上啦？
等被拽著，進了街道辦。
她全程就縮在張翠花身後，低著頭。
這會突然被王主任點名，才猛地回過神。
下意識就要伸手去褲兜掏錢。
轉念一想，又捨不得。
最後只哆嗦著，支吾道：「我…我就是看他成天關著門，棚里亂的很，想著進去給收拾下，打掃的時候，無意間發…發現這些稿紙，因為不識字，就叫了翠花來幫忙認。」
「翠花看過後，說這些寫的都是搞破鞋。」
「我雖說是他嬸子，這麼大的事，也不敢瞞著…」
王桂香的聲音細的跟蚊子似的。
細節說的也很含糊。
眼神更是時不時的，往張翠花那頭瞟。
畢竟這套說辭，兩人是串供好的。
張衛國原還要動筆記錄。
聽著聽著，眉頭不由皺了起來。
上午沈珣才來開過證明，說是雜誌社給寄了筆稿費。
轉頭的功夫，就有人拿著底稿來揭發。
說他寫的是黃書。
咋聽著都覺著蹊蹺…
「嬸子能識字？」
「寫黃書這事可不敢瞎說的。」
張衛國越想，越是疑惑。
索性從那一摞稿紙中，隨意抽出一張。
遞到張翠花跟前，沉聲問道。
這話一說，外間走廊里。
嗡的一聲，頓時就炸了鍋。
「這年頭咋還寫這個，不是往槍口上撞嘛…」
「拉出去批鬥都是輕的，搞不好還要丟工作，吃牢飯嘞！」
「前兒胡同口老董家大小子，就傳個小人書，都被抓去勞改啦…」
十幾號瞧熱鬧的街坊。
你一句，我一句，越說越唬人。
張翠花見走廊有不少人圍觀，，腰杆反倒挺的更直了。
接過稿子，咽了口唾沫，就開始念：
「夜…夜裡山坳…兩人躲在草什麼（窠）里…緊貼著身，靠在一處，暖意融…融，兩相依什麼（偎）…，久久不曾分開…」
她認字有限，壓根看不懂通篇意思。
只撿著眼熟的字念出來，斷句更是一塌糊塗。
再是正經的描寫，都被她念的曖昧旖旎。
街坊們聽她念完這段，瞬間譁然。
「哎喲，這還了得！」
「大半夜山里就倆人，還貼身靠一起？」
「臭不要臉！！」
張翠花見眾人憤慨，越發得意。
也不用人催促，繼續往下念瞎：
「夜風什麼（微）涼…兩人心什麼（緒）滾燙…，山野四下無人…」
好嘛，咋一聽。
還真成了私情曖昧的齷齪文字！
「大家聽聽，大家聽聽！這都寫的什麼傷風敗俗的東西，滿腦子不乾不淨的勾當，就這種人還想考大學，不是給大學生臉上抹黑嘛？」
張翠花見狀群情洶湧，走廊里議論紛紛。
心下愈發囂張，舉著稿紙大聲吆喝。
「稿子讓我瞧瞧。」
張衛國聽的眉頭直蹙。
再也忍不住，跨步上前。
從張翠花手裡，一把奪過稿紙。
低頭細讀，越看臉色越沉，隨即又哭笑不得。
通篇看下來，哪裡有半點不堪入目的內容？
人寫的是草原冬夜巡場，知青結伴，風雪同行。
是吃苦礪志，患難互助的知青情誼。
文字端正，立意積極。
是再正經不過的紀實寫法！
可落在張翠花這半文盲嘴裡。
全成了斷章取義，刻意曲解！
「這就是你嘴裡說的黃文？」
張衛國終是沉下臉，衝著張翠花吼了這一嗓。
隨即轉身，把那張稿紙遞給王淑華。
王淑華亦是沉著臉，一目十行的掃過幾段。
並沒有當眾表態。
而是用眼神示意。
讓張衛國將那些所謂的證據，都收集起來。
「所有這些證物，現在都需要進行封存，按程序審查，在沒有出結論之前，誰也不許亂扣帽子。」
「翠花，桂香，你倆作為揭發人，需要對自己的言行負責，沒有根據的事不要瞎說，從現在開始，你們說的每句話，都會被記錄下來！」
王淑華說完，朝張衛國微微點頭。
後者會意，當即將所有稿紙理齊。
又從抽屜里抽出一隻牛皮紙口袋。
一張不落的裝了進去。
再拿來漿糊瓶，抹了一圈。
將袋口封死，用筆在封面寫下封存日期。
拉開文件櫃，鎖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