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9章 刀架脖子！
晌午時分。
一道著急忙慌的身影，推著自行車來到院裡。
停好車，便徑直朝張衛國跑來。
「張哥，主任叫你先把人帶過去，讓小周看著現場就行。」
「王桂香那頭已經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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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正是李長順。
這一路騎的急，熱出一腦門的汗。
臉上更是曬的通紅。
「走吧…」
防震棚內。
張衛國翻看完小徒弟的走訪筆錄。
合上小本子後，轉頭沖沈珣招呼。
沈珣嗯了一聲。
轉頭看向沈萍，「你去擱家待著，別亂跑了。」
「哥，我跟你去…」
沈萍這會正坐在床上，膝蓋上還纏著紗布呢。
說著話，就要撐著從床上站起來。
倒被沈珣抬手按了回去。
「腳都腫成這樣了，跟什麼跟。」
沈珣說完，轉身走到門口。
扯著嗓子喊了聲花嬸。
「哎哎，在呢！」
被攔在人群里的花嬸，連忙應聲。
「小萍就麻煩您幫著照看下…」
「這叫啥話，你就放心去忙吧，小萍這孩子我給你看著，保證餓不著！」
花嬸說著話，從門檻上將小丫抱進懷裡。
「沈叔叔…」
小丫被奶奶抱著，卻仍扭著小臉看向沈珣。
「小丫乖，叔叔出門辦點事，先跟奶奶回家。」
沈珣抬手，在小姑娘臉蛋上掐了掐。
隨即便轉身。
跟著張衛國，李長順一道，出了防震棚。
街坊們見狀，自動讓出一條道來。
「這是要帶走啊？」
「寫黃書呢，不帶走咋整…」
「王桂香也是，小珣可是她親侄子！」
「噓，你小點聲！」
沈珣只當是沒聽見。
一行三人。
李長順推著車，在前面開路。
沈珣則是跟張衛國並肩走。
等出了大院，進了胡同。
張衛國回頭瞅了他一眼，抬手拍了拍后座。
沈珣也不客氣。
扶住后座，偏腿坐了上去。
隨後，三人兩車便順著胡同，一路往街道辦騎。
…
十來分鐘後。
三人徑直來到主任辦公室。
門是虛掩著的。
走在前面的李長順，抬手敲了兩下門。
「進來。」
王淑華的聲音傳來。
隨即，張衛國推門進去。
李長順則默契的守在門口。
沈珣倒也沒多想，跟著走進辦公室。
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
就見王淑華仍跟平時那樣，端坐在辦公桌後。
齊耳的短髮別在耳後。
一隻手按在後腰，輕揉著。
見他進來，忙抬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吧。」
「沒想到這麼快，又見面了…」
沈珣也沒客氣，嘴上臭貧著。
上午才來過，眨巴眼的功夫，又來一趟…
王淑華也不急著開口。
等張衛國沏了茶來，她端起喝了一口。
擱下茶杯，抬眼看了沈珣一眼。
「叫你來呢，主要是把情況同你簡單說下。」
「事情的前因後果，想必你也知道的差不多啦，你嬸子桂香，還有張翠花那邊，我們都分別問詢過了…」
王淑華說著，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歇了小半晌，才接著說：
「你嬸子那邊現在都交代了，是張翠花上她屋挑唆的，怕你考上大學要回來爭房子，就說趁你出門，撬鎖看能不能找著你的戶口遷移證和插隊證明…」
「想著只要把這些證明撕毀咯，你就考不了大學，落不了戶。」
王淑華說到這，不禁搖起頭來。
這種絕戶計，也虧她們想得出。
關鍵還是自家嬸子，這擱誰身上不膈應？
「這樣看來，我今兒運氣還算不錯…」
「得多虧出門前，把這些都帶在身上！」
沈珣好沒正經的靠坐在椅子上。
聽王主任簡單闡明了事情原委，不由氣笑了。
說著話，便從上衣口袋。
將那兩份證明取出來。
展開後，鋪在桌上。
「那個張翠花上過一陣子掃盲班，也是沒啥見識，看了你那些稿子，不經分辨，就急哄哄的跑來揭發，給你扣了個寫黃書的帽子。」
「稿子我都看過了，沒啥問題…」
王淑華說到這，又頓住了。
抬眼觀察沈珣的反應。
沈珣只是不咸不淡的嗯了聲。
隨即就悶頭喝茶，總之就是不接茬。
見他這般，王淑華頓覺頭疼，只得接著往下說。
「鎖是你嬸子動手撬的，鐵盒裡的錢也是她拿的。」
「具體數目還需跟你這邊確認一下，你嬸子說是只拿了幾張零碎票子，加在一起才八塊七毛九，糧票啥的說是沒見著，怎麼我聽衛國匯報上來，說是丟了六十塊錢，還有十斤糧票？」
一旁，張衛國聽主任提到自己。
忙將那把被撬壞的銅鎖，一併放到桌上。
咳嗽了兩聲，拿眼看向沈珣。
「這六十塊錢，都是我插隊那會，省吃儉用一點點攢下來的，十斤全國通用糧票，還是我小姨，用自家口糧去糧站換了，專程寄給我的。」
「你們要是不信，可以去查嘛！」
來的路上，沈珣就在琢磨這個事。
本來十斤糧票這個數，也不是平白亂編。
原主記憶里，小姨確實寄過糧票給他。
王淑華聞言，不由嘆了口氣。
「小沈啊，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講到這，她的語氣不禁慢了下來。「這事兒吧，說大它也大，說小它也小。」
「你嬸子撬鎖偷錢，污衊你寫黃書這事，確實不對，可話又說回來…」
這話頭既然起了，就只能接著往下白話。
王淑華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潤喉。
自己往下接話道：「她們倆呢，一個是你嬸子，一個是院裡鄰居，平時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這事真要鬧大了，報到派出所那邊，八成就要背個案底…」
「你堂弟這會眼瞅著在等工作分配，他媽要是有了案底，哪個單位能要？」
「到時候你小叔夾在中間，日子還過不過了？」
「說句不中聽的，你不是一直想解決落戶問題嘛，要真鬧僵了，後續走程序的時候，阻力只會更大，一來二去的，耽誤的還是你自個的事。」
「倒不如趁著這個機會，跟你嬸子再談談，畢竟還是一家人嘛，犯不上！」
「大家街里街坊的，真要結仇了，以後你在院裡還咋住？」
「再想想你小叔，好不容易熬上個正式工…」
都說響鼓不用重錘。
王淑華說話，也是點到為止。
「您的意思是？」
沈珣聽了王主任這番大論，不禁輕笑出聲。
「我給你出個主意，你聽聽看行不行…」
「首先，損壞的東西肯定是照價賠償，該多少，算多少，一分不少你的。」
「其次嘛，她倆各寫一份保證書。」
「摁了手印，擱我這兒存檔，若有再犯，一律從重處罰！」
「再有就是，明兒我親自主持，開個全院大會，讓她倆當著全院街坊的面，把這事兒說開，再讓她倆給你道個歉，賠個不是。」
「這三條辦到了，今兒這事到我這兒，就算了結啦。」
「你看咋樣？」
三條處理辦法嘮完，王淑華卻是下意識看向沈珣。
等著看他表態。
一時間，辦公室里靜的出奇。
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走著。
張衛國那頭，心都懸到嗓子眼了。
沈珣卻沒急著回話。
倒是端起茶杯，漱了漱口。
半晌，才抬起頭。
看向王淑華。
「王主任，您說的意思我懂。」
沈珣的聲音並不高。
語速更是有些慢。
「如果只是進棚子裡偷倆錢，再給我扣頂寫黃書的帽子，看在小叔跟小萍面上，您說的這三條，賠償，寫保證書，開個全院大會幫忙澄清，我都能接受。」
王淑華聞言，眉頭不由鬆快下來。
臉上的神情也緩和了幾分。
看來自己這番苦口婆心的勸說。
沈珣還是聽進去了的。
剛要開口接話，那頭沈珣卻又開口了。
「但是您剛才也說了，她們可不是衝著錢去的。」
「她們是衝著我那戶口遷移證去的，是衝著我的插隊證明去的！」
沈珣說到這，聲音陡然拔高。
更是挺直了腰杆，直直看向王淑華。
王淑華見狀，明顯一愣。
隨即又打圓場道：「你嬸子她就是一時糊塗，被張翠花攛掇的，哪能真干出那種事兒…」
「刀都架在脖子上了，您勸我大度？」
沈珣就這一句。
說完，便不在吭聲。
「這…」
王淑華被這話噎住了。
身側，張衛國剛把茶杯端起來，又擱了回去。
門口守著的李長順，也是不由嘆氣。
「你啥態度我明白了…」沉默半晌後，王淑華終是開口了，「我在街道幹了這麼些年，平日裡當慣了和事佬，總想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也是…」
「今兒這事性質確實不一樣，也不是鄰居糾紛那麼簡單。」
「行吧。」
說完，她便轉頭看向張衛國，用公事公辦的口吻，吩咐道：「衛國，你辛苦一趟，帶上所有案卷材料，還有問詢筆錄，直接移交派出所吧！」
「人要押過去嗎？」
張衛國立時應聲。
「按程序走。」
王淑華揉著太陽穴，輕聲回了一句。
「是！」
張衛國收回目光，立正道。
轉身正要去隔壁案卷室。
「等會兒。」
沈珣卻忽然開口，喊住了他。
張衛國腳步驟停，一臉錯愕的回頭。
王淑華也是滿眼疑惑的看過來。
沈珣卻是嘿嘿一笑，將桌上那兩份證明仔細折好。
小心翼翼揣回口袋裡。
「派出所那邊怎麼審，怎麼判，咱也管不著。」他說著，故意頓了一下，「但是街道這邊，是不是也得給我個說法？」
「派出所那邊審查案子需要時間，總不能叫我頂著個寫黃書的罵名，一直等到結案宣判吧？這窩囊氣我可受不了一點！」
面對街道主任，沈珣倒是一點不怵。
反正這事自個占著理。
原本以他的腦子，也想不出開全院大會這招。
王主任既然都提了，索性就開唄。
也省得那些街坊在背後嚼舌。
「眼巴前您提的那三點建議，我覺得就很好…」
「今兒這事鬧的街知巷聞的，不掰扯明白啦，院裡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
「所以吧，全院大會還是得開，您還是得幸苦一趟…」
沈珣說完，就舔著臉沖王主任笑。
門口，張衛國的嘴裡，都能塞下雞蛋了。
這小子真是占便宜沒夠啊！
「…」
王淑華也是沒脾氣了。
偏人家還占著理。
最後也只得一咬牙，拍板答應下來。
「行，就按你說的辦！」
「回頭讓長順送你回去，順便通知下去，明晚八點院裡開會，要求每家每戶必須派代表參加，至於寫保證書，當眾道歉的事，回頭還得跟派出所那邊溝通，具體啥結果，這會我還答覆不了你。」
「這下滿意了？」
王淑華是又好氣，又好笑。
這個沈珣還真不是省油的燈。
就王桂香，張翠花那倆棒槌。
捆一塊都不是人家對手！
「多謝王主任，給你添麻煩了。」
沈珣笑了。
端起茶杯，將最後那點涼茶一飲而盡。
…
入夜後。
院裡悶熱的厲害，瞅著像是要下雨。
後院，張茂才家。
房樑上吊著的燈泡，發出昏黃的光。
桌上，擺著五六個窩頭，一碟醃蘿蔔。
再有一大盆棒子麵粥。
這會早都涼透了，也沒人動筷子。
張茂才蹲在門檻上抽菸。
腳底下，已經落了四五個菸嘴。
張建設則坐在條凳上，耷拉著腦袋。
一臉無精打采的樣子。
他媳婦李秀蓮，就挨著坐在條凳另一頭。
手裡攥著件沒縫好的褂子。
針屁股懟在頂針上，半天也沒往下扎。
「爸，我都托人打聽過了。」
一家人悶了好半晌不說話。
張建設實在受不了，率先開口道。
張茂才卻仍不接話。
只黑著那張老臉，又抽了一口煙。
「人家咋說的？」
李秀蓮聞言抬頭，瞅著自家男人。
「這事兒，沈珣要是不鬆口，大概率要被定性為蓄意破壞和誹謗誣陷，尤其是意圖損毀機關證件，主觀惡意很大，會作為從重情節，在治安處罰時重點考量。」
「拘留都是輕的。」
「大概率要送治安學習班，少說一兩個月，多則半年…」
張建設說著，咽了口唾沫。
「半年？」
李秀蓮聞言，忍不住喊了一嗓子。
張建設立時扭頭瞪了媳婦一眼。
李秀蓮見狀，趕緊捂嘴，不在吭聲。
「會不會留案底？」
張茂才掐了菸頭，站起身。
「都拘留了，肯定要留案底。」張建設一臉沮喪的拍著大腿，「進了學習班，就是有前科的人，以後咱弟要是想當兵，政審那關鐵定過不去，就是我在單位上班，也得被同事戳脊梁骨…」
「那咋辦，總不能眼瞅著你媽往火坑裡跳吧？」
張茂才急的在屋裡來回踱步。
「關鍵人家現在占著理呢。」張建設也是一個頭兩個大，眼瞅著他爸臉色不對，也不敢再賣關子了，「現在就看能不能讓沈珣，幫著寫份諒解書，送到所里去，說不定還能輕判。「
「諒解書？」
「只要能拿到諒解書，這事就還有轉圜的餘地！」
張建設話音剛落。
房樑上的燈泡，滋啦一聲熄了。
李秀蓮趕忙去取了蠟燭點上。
「家裡還剩多少錢？」
張茂才沒頭沒腦的問。
「現錢也就七十來塊吧…」
張建設撓著頭答道。
「進屋把錢都取出來！」
張茂才沖兒子吩咐。
「拿錢幹啥？」
張建設卻是一頭霧水。
「買點菸酒點心送去，再說說好話，實在不行，就拉下我這老臉…」
「這都幾點了，供銷社早都關門了。」
一想到那錢要花在沈珣身上。
張建設就一臉的不情願。
「老李頭就住在店裡，我去叫門，一準能開。」
父子倆正說著，李秀蓮已經從裡屋出來。
手裡攥著個手絹包。
打開來，裡面是一沓錢票。
張茂才也懶得數，一把全拿了去。
又尋了個手電筒，悶著頭便出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