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章 走個面兒!
與此同時。
後院正房,門帘嘩啦一挑。
沈磊一頭扎進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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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國梁正坐在板凳上,吧唧吧唧抽著旱菸。
「爸,到底咋弄嘛?」
沈磊急赤白臉的。
將手裡喝完的汽水瓶,砰的一聲擱在桌面上。
「還能咋弄?做出那種沒臉子的事,等著審判吧。」
「你以後最好也安分點!」
沈國梁猛嘬了兩口旱菸。
吐出一團煙霧。
沒好氣地瞪了兒子一眼。
「爸,您是不知道…」
「下午我去給咱媽送鋪蓋,那地方真不是人待的,聽說這事要真定性了,最起碼也得判個拘留五天,嚴重的,還要送去學習班!」
「咱媽要是背個案底,我那工作的事咋辦?」
沈磊這小子,滿腦子惦記的。
還是他那工作的事。
「你們母子倆就作吧。」
沈國梁聞言,無奈搖頭。
他原就對占了哥嫂家正房,心中有愧。
眼下又出了這檔子事。
要按他想法,抓進去關幾天才好呢。
最起碼能消停一段日子…
可考慮到兩個孩子的前程,又不得不慎重。
猶豫半晌,終究還是起身。
背著手走到門邊。
這時像是想起啥似的。
轉頭沖沈萍喊:「還愣著幹什麼?」
「跟我一塊去,她就是再不對,也還是你媽。」
說著話,便伸手拉開門栓。
沈萍輕哦了一聲。
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面。
「爸,我也去吧。」
沈磊也想去湊個熱鬧。
「你擱屋裡老實待著,還嫌不夠亂是吧?」
沈國梁沒好氣地轉過身。
衝著兒子就是一腳蹬過去。
嚇得沈磊一溜煙躲回屋裡。
…
轟隆隆的雷聲在蒼穹炸響。
眼瞅著就要有一場大雨。
後院防震棚里。
沈尋半躺在床上。
身後墊著一床棉被。
正就著屋裡的油燈,翻看《花城》樣刊。
還別說,裡頭還真能翻著些解悶的橋段。
什麼嫂子沒了,小叔子拉幫套…
什麼下鄉女知青,為了回城名額,跟村里老漢滾床單…
沈珣正看的津津有味。
忽的,門外傳來一陣腳步。
緊跟著就是『咚咚咚』的敲門聲。
「小珣,睡了嗎?」
門外,沈國梁咳嗽了一聲。
聲音聽著有些緊巴。
「叔,這麼晚你咋來了?」
屋裡,沈珣一個鯉魚打挺。
從床上爬起,穿了拖鞋。
將那本《花城》樣刊藏在枕頭下。
三兩步過去,開了門。
等門開了,這才看到後頭還跟著沈萍。
「小萍咋也跟來了,腿好些了嗎?」沈珣問。
「沒事,上了藥,這會已經不疼了。」
沈萍抿著嘴,有些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她知道這趟過來,可能會叫堂哥為難。
說話間,沈國梁打先進了屋。
一身的灰布短褂,離近了還能聞著一股汗味。
挽著袖口,那杆旱菸就別在褲腰帶上。
身後跟著的沈萍,也是一瘸一拐的進了屋。
「都別站著啦,找位置坐吧…」
沈珣先是拖了椅子給沈國梁坐。
又扶著沈萍坐到床上。
完事後,才用搪瓷缸子倒了涼白開。
遞到小叔跟前。
沈國梁接過缸子,嘴上誒了一聲。
有些忐忑地坐到椅子上。
「叔,這花生粒大飽滿,嘗嘗?」
沈珣說著,轉身便去牆上掛著的上衣兜里。
捧了一大把花生出來。
一半擱在書桌上。
另一半,一股腦全塞到沈萍手裡。
「謝謝哥。」
沈萍伸手接住,笑嘻嘻地剝了殼。
咯嘣咯嘣地吃了起來。
「膝蓋那傷,今晚可別碰水。」
沈珣說著,手上一掐。
花生殼應聲而開。
「嗯,已經消腫了,再塗兩回藥應該就好了。」
沈萍嘴裡嚼著花生,含糊道。
「明兒去學校,還是別走路了。」
「你那腳踝都腫成這樣了,來回再顛兩趟,指不定要養到啥時候去。」
沈珣一邊說,一邊拉開抽屜。
從抽屜里拿出一包牡丹煙,整包給沈國梁遞去。
沈國梁卻擺了擺手。
從褲腰帶上抽出旱菸杆。
意思抽不慣過濾嘴,還是抽旱菸得勁。
沈珣倒也不勸,只將煙擱在桌上。
看小叔這幅扭捏勁,心下暗自好笑。
「最近學習任務重,我可不敢請假。」沈萍小聲嘟囔。
「明早我騎沈磊那車送你去學校。」
「他那車,寶貝的跟什麼似的,能借給你?」
沈萍撇了撇嘴。
「他現在也不上班,那車擱在後院,閒著也是閒著,就借用一下,他還能說啥?」
「回頭我去跟他說,一準給你借來。」
就沈磊那二五六樣。
要不同意,直接上手收拾就完了。
「哥,也沒見你騎過車,不會給我摔溝里去吧?」
沈萍有些狐疑地看過來。
當年沈珣下鄉插隊,家裡條件差,家裡連個車軲轆都沒有。
回來這幾個月,出門也是腿著走。
頂多就是蹭蹭別人的車。
就沒見他正經騎過…
「嗨,不就是個破自行車嗎?」沈珣卻是嘿嘿一笑,拍著胸脯道:「騎個二八槓子不算啥,我在內蒙那會,四個輪的馬車不是照樣趕。」
「那哥你會騎馬嗎?」
沈萍嘴角翹了翹,小聲問。
「咋不會,你哥我可是入了烏蘭牧騎的,不會騎馬還得了?」
「那會咱下鄉演出,馬車都是用來馱女同志和樂器的,男同志都得騎著馬趕路,有時候一天趕幾個場演出,渾身骨頭被馬顛的,就跟散架似的…」
沈萍聽到這,噗嗤一聲樂了。
兄妹倆這頭嘮了半天閒嗑。
沈國梁就捧著搪瓷缸,坐在旁邊聽著。
全程一聲沒吭。
直到這會,才清了清嗓子。
咳嗽了兩聲。
「咳咳~」
沈珣聽見動靜,這才轉頭看過去。
「小珣啊。」話才起了個頭,就卡殼了「你嬸子她,哎…」
沈國梁嘆了口氣,放下缸子。
從腰帶上解下菸袋子。
抓了菸絲摁進煙鍋。
揭開煤油燈蓋,點著。
吧唧吧唧,嘬了兩口。
「你嬸子乾的這事,確實不應該,叔知道你心裡不舒坦。」
「換了是我,我得跟她急。」
沈國梁壓著嗓子,一字一頓。
隨即,話鋒一轉。
「但是吧…」
「她畢竟是你嬸子,跟著我過了大半輩子的苦日子。」
「眼巴前瞧著日子越過越好,磊子眼瞅著也要分配工作,要是這時候,你嬸子檔案上落個污點,回頭哪個單位敢要他?」
「小萍明年也要參加高考…」
「她媽要是有了案底,學校錄取的時候,政審那關怕是也不好過。」
沈國梁說到這,總覺得嗓子有點堵。
抽著旱菸都壓不下去。
歇了小半晌,又道:「我也不是來替你嬸子求情,她干那事,受點教訓也是應該的!」
「我來就是想問問,你究竟是個啥打算?」
沈國梁說完,捏著煙杆看向沈珣。
沈萍有些擔憂地低下頭。
一句話也不敢多說。
沈珣聽了這話,倒也沒急著開口。
而是從桌上拿起煙盒。
拆開包裝,抽了一根過濾嘴出來。
幾個兜里掏了掏。
硬是沒找到火柴盒。
只能學著沈國梁那樣,將腦袋湊到煤油燈前。
猛吸了一口,直到火舌舔舐菸捲。
亮出紅艷的火光。
「叔,我明白您的意思。」
「都是一家人,我就不繞彎子了…」
「這個事,要說完全不追究,那是不可能的。」
「以嬸子這個脾氣,這次要是輕飄飄就揭過去,下回指不定還要干出啥更出格的事,到時候可能就不是道個歉,寫個保證書,再拘留幾天的事啦…」
「看在您和小萍的面上,派出所那邊,該走的程序還是要走,該關幾天還是得關,不嚇嚇她,煞煞她的威風,以後的日子也過不安生。」
沈詢說完,吐了一口煙霧。
轉身在沈萍身側坐下。
人性是複雜的,別看沈國梁前面鋪墊了那麼多。
這趟來的目的,顯而易見。
就是來給王桂香求情的!
但是這事能打個馬虎眼就過去嗎?
肯定不能啊!
沈國梁聽了他這話,嘴唇動了動。
又不知道該說啥。
「當然,您也不用太擔心…」
「等明兒王主任來,開了全院大會,讓嬸子當著街坊鄰居的面,把事情說開了,公開道個歉,保證以後不會再犯,至於後面的事,到時候再說吧…」
沈珣自然不會給出準話,只模稜兩可的說了句。
「那行,你心裡有數就行…」
沈國梁卻是聽明白了,點了點頭。
不由得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相信小珣,不看僧面,也會看佛面。
最起碼會顧著小萍的前途。
何況自己這趟來,本也沒指望小珣鬆口。
能得到這樣的答覆,已經很滿足了。
「小萍,時間也不早了,回家吧,別耽誤你哥休息。」
沈國梁說著,將煙鍋在凳角上磕了磕。
隨即站起身。
握著煙杆,雙手背在身後。
「哎。」
沈萍應了一聲,起身時,右手無意間撐在枕頭上。
感覺下面有什麼東西。
伸手一探,將那本《花城》樣刊拿了出來,正要翻看。
「這個還不適合你看。」
「有這閒功夫,多刷幾道題去!」
沈珣立馬上前阻攔。
《花城》雖是正規刊物。
其中畢竟還有很多感情方面的描寫。
小萍這個年紀,正是情竇初開的時候。
容易受到影響。
「…」
「哥,那我回去了。」
「說好的,明早你騎車送我去學校。」
沈萍一臉嫌棄地將雜誌撇在床上。
轉頭朝沈珣吐了吐舌頭。
「回吧!」
「腳踝上最好再敷點消腫的草藥,要不然明天鞋都穿不下。」
沈珣說著,將桌上剩餘的花生。
攏了攏,一併塞到沈萍上衣口袋。
沈國梁背著手走到門口。
忽又停了下來。
轉過身,琢磨了半晌才道:「小珣啊。」
「你打算高考的事,小萍都跟我說了,叔支持你,這段時間好好複習,別為著這些爛事給耽誤了,回頭要真能考上大學,你爸媽在天之靈知道了,也會高興的!」
說完,也不等沈珣反應。
便推開門,大步走進院裡。
沈平緊隨其後,也出了防震棚。
沈珣一直送到門外,等小叔跟沈萍的身影走遠。
這才轉身回屋。
拿了掃帚,開始清掃地上的花生殼。
…
這邊剛收拾完屋子,還沒來得及喘口氣。
院裡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多會,張茂才帶著兒子張建設。
兒媳婦李秀蓮,聯袂而來。
「小沈同志,沒打擾你休息吧?」
張茂才有些輕微的駝背。
聲音中帶著幾分刻意的討好。
左手拎著菸酒,右手拎著滿滿當當幾個禮盒。
「倒是還沒休息…」
都說伸手不打笑臉人。
沈珣就算知道對方來意,也不好將人拒之門外。
「那就好,那就好…」
「能進屋說兩句話不?」
張茂才滿臉堆笑,壓根不等沈詢回話。
便帶著兒子兒媳進屋。
二話不說,先將菸酒禮盒放在書桌上。
搓著手,一臉尷尬地看向沈詢。
身側的張建設,二十七八的年紀。
個頭不高,滿面蠟黃。
長相應該是隨他媽,前額闊,鼻樑有點塌。
聽院裡人說,小時候是個藥罐子。
四環素吃太多,長了一口爛牙。
這會兒,手裡正提著一網兜蘋果。
跟他爹一樣,衝著沈珣傻笑。
倒是他媳婦,李秀蓮,生的體態豐腴,面容姣好。
二十出頭的小媳婦,一雙眼睛水靈靈的。
身上的藍布衫洗的乾乾淨淨。
一頭烏黑的長髮,用發卡別在腦後。
進屋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半個身子都藏在自家男人身後。
「這麼晚了還來打擾,實在是對不住!」
張茂才憋了半晌。
之前打好的腹稿,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張叔來串門,帶這麼多東西幹嘛?」
沈珣會意,抬眼往桌上撇。
兩瓶二鍋頭,一條紅牡丹。
外加那一網兜蘋果,少說也有十來個。
兩包紅紙繩捆的茉莉花茶,四兩裝的。
竟然還有兩瓶橘子罐頭,一桶鐵皮圓罐的麥乳精。
嚯,這是下了血本了!
「坐吧,我這平時也沒啥人過來,椅子也不夠,用這個將就著坐吧。」
沈尋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又從牆角拖來兩摞厚厚的報紙。
疊在一起,勉強能當個凳子。
「不坐了,不坐了,站著說兩句話就走。」
張茂才嘴上雖這麼說,屁股卻早落在椅子上。
今兒是求人辦事,張建設也不敢挑剔。
有樣學樣地坐在報紙堆上。
李秀蓮沒地兒坐,便挨著門口站著。
正好奇地四下打量呢。
一屋子人就這麼杵著,氣氛有些尷尬。
張茂才幹咳了兩聲,用胳膊肘捅了捅兒子。
張建設這才反應過來。
趕緊從兜里摸出一包香山。
抽出一根,雙手給沈詢遞過來。
「小沈兄弟,來,抽根煙。」
沈珣也不推辭,接過煙夾在指間。
下一刻,張建設已經劃著名火柴,湊上來。
「說吧,啥事。」
沈珣低頭點了煙,吸了一口。
煙霧從鼻孔里溢出。
張茂才聞言,清了清嗓子。
「小沈同志啊,說起來,真是對不住你。」
「你嬸子她…」
「嗨,我都勸了多少回啦,就是不聽,整天在外頭東家長,西家短的,惹了多少是非,每次都讓我去給她擦屁股,沒想到這回更是干出這種糊塗事!」
「你老叔我呢,先在這裡給你賠個不是。」
張茂才也是個狠人。
說著話,竟毫無徵兆的。
抬手給自己臉上扇了一巴掌。
完事後又站起身。
恭恭敬敬給沈行鞠了一個躬。
「叔,咱不至於,不至於。」
沈珣立馬起身閃到一邊。
這禮他可受不起。
那頭,張建設見狀。
立馬搭茬道:「小沈兄弟,是這麼回事…」
「我媽這人呢,沒啥文化,膽子還小,下午我去探視,她聽說要被拘留,嚇得連飯都吃不下去了,整個人看著狀態很不好。」
「您看這街里街坊的,打牙撂嘴也是常有的事,可別真鬧到拘留那一步…」
「這要是留了案底,我們一家子在院裡,咋還抬得起頭啊。」
「您看能不能走個面兒!」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沈珣的臉色。
稍有不對,就要噤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