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1章 沒門兒!
沈珣心下瞭然。
只是抽菸,並不搭腔。
張建設頓了頓,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往下說:「我知道您心氣不順,這事擱誰身上都沒法善了,我們也是認罰的,該賠多少錢,您說個數,多少我們都認!」
「就是吧…」
「您看能不能高抬貴手,幫著寫份諒解書?」
「這事要是成了,以後我們全家都記著您的好!」
張建設一口氣說完,便瞪著魚泡眼。
眼巴巴看著沈珣,內心更是忐忑難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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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茂才見兒子已經起了個頭,忙在旁邊點頭搭腔:「對對對,我也是這個意思,該賠多少錢,小沈同志,你只要說個數,我們絕不會皺一下眉頭。」
沈珣聽著張家父子,這一唱一和的,演雙簧似的
壓根就不接話。
想拿錢把這事平了。
姥姥的,沒門兒!
煙一口一口地抽著。
又換了個坐姿,翹起二郎腿。
彈了彈菸灰,擺手道:「叔,賠償的事先不急,回頭派出所那邊會列出詳細清單,該咋算就咋算,您也可以放心,我這一分不會多要!」
「至於諒解書,我看就算了吧…」
沈珣說著,抬眼看向張茂才。
兩人四目相對。
「張叔,有些道理您比我懂。」
「張嬸子攛掇我嬸,進防震棚時,想過街坊情分嗎?」
「她滿院子嚷嚷,冤枉我寫黃書,給我扣帽子時,顧念鄰里情分了嗎?」
「合計著要毀我戶口遷移證,跟插隊證明時,想過給我留活路了嗎?」
沈珣是連著幾問,嗓門一陣高過一陣。
「那時候,咋沒人勸她高抬貴手呢?」
「合著刀架在我脖子上,沒人吭聲,這會輪到她們挨收拾了,倒要叫我大度了?」
「姥姥的,我大度的過來嗎我?」
「老子沒落井下石,就算不錯了!」
沈珣說著說著,整個人都要暴走了。
蹭一下,從床上蹦起來。
指著張茂才父子,聲嘶力竭的大吼。
對面,張茂才臉上有點掛不住。
一臉討好的笑,頓時就僵住了。
嘴角直抽抽。
半天也沒憋出一句囫圇話來。
張建設臉上更是青一陣紅一陣的。
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倒是門口站著的李秀蓮,忽的抬了下眼。
看似不經意的,朝沈珣那邊瞥了一眼。
燈影下,那怒髮衝冠的少年。
滿面煞氣,眉眼間自有一番氣度。
周身那渾不吝的勁,自有種一言不合就要掀桌的架勢。
她之前總聽婆婆背地裡叨咕。
說沈珣是啥喪門星,整天不務正業,沒個正形。
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
今天正兒八經瞧著。
咋就不是那麼回事呢?
婆婆那麼嘴碎的人,在院裡可謂罵遍街坊無敵手。
竟也栽在他手裡呢?
想想嫁過來這幾年,自己聽了多少閒話。
受了多少磋磨?
什麼不下蛋的雞,聽的耳朵都起繭了。
這下倒好,耳根子反倒清靜了。
想到這,李秀蓮臉上不禁一熱。
趕緊垂下眼眸,掩飾心緒。
原想盯著自己繡花鞋面,奈何身形過於豐腴。
只瞅見那件快被撐爆的棉織汗衫,被汗水泅濕了大片。
「小沈同志,消消氣,先消消氣…」
「你說的這些我們都懂。」
棚里靜默了好半晌,張茂才堪堪平復心緒,滿臉堆笑道:「這個事,你張嬸子辦的確實不地道,是該罰,寫保證書,哪怕跪下跟你磕頭都行。」
「只要不被送去學習班,不留下案底,咋的都好說…」
「要不然,我擱這院裡住了幾十年,丟不起這張老臉!」
張茂才說著,腰背不禁有些佝僂。
臉上更是涕淚橫流。
沈珣瞧著他這副模樣,依舊不接話茬。
將抽剩的煙屁股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了碾。
隨即往門口走了兩步,擺出一副送客的架勢。
「張叔,您說的這些我都聽進去了。」
「但是寫諒解書這個事吧,這會真談不了。」
「明晚街道王主任要來,到時候全院大會上,當著街坊的面,該說的,該做的,總會有個交代的,也不急在這一時半會的。」
「等街道這邊處理完了,咱再說旁的。」
沈珣的語氣非常篤定。
完全沒有要商量的餘地。
張茂才聽完這番話,臉色驟然一沉。
那邊張建設倒是急了,立馬開口道:「小沈兄弟,你這…」
「建設!」
只是話還沒說完,就被他爹出聲打斷了。
張茂才微眯著眼,盯著沈珣看了好一會。
似乎想從這個這年輕人臉上,看出點啥來。
奈何沈珣依舊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樣。
迎過來的目光,卻平靜的可怕。
就好像先前的暴走,是演出來般。
越發叫人捉摸不透。
「小沈啊,叔聽說你最近都在複習功課,準備高考。」
「這屋裡也沒個人幫著收拾,你看這樣成不?」
「這段時間就讓我們家秀蓮,幫著把屋子收拾收拾,你這一個人開火做飯也麻煩,索性讓秀蓮每頓多蒸幾個饃,回頭給你送過來,也能省下不少時間複習。」
張茂才說著,轉頭瞪了兒子一眼。
後者會意,一把將媳婦拉到跟前站著,陪著笑臉道:「小沈兄弟,你放心,別看你嫂子是農村來的,幹家務活可是一把好手,准給你這屋子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要有褥子被單啥的要洗,只管張口,千萬別跟你嫂子客氣。」
張建設嘴上這麼說,心裡顯然是不情願的。
只是礙於父親的威壓,不得不如此罷了。
沈珣聽完這話,人都要傻了。
姥姥的,這對父子真是臉都不要了。
說軟話,送禮不成,竟連兒媳婦都推出來。
就不怕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呸呸呸!
應該說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這…不好吧…」
沈珣說著,忍不住抬眼去瞅李秀蓮。
別說,還真別說…
「這有啥不好的,就這麼定了。」
張茂才見沈珣有些意動,立馬從椅子上站起來,一把拉住沈珣的手,客氣道:「這些東西就是一點心意,也不值幾個錢,你可千萬要收下。」
「今日天色也不早了,改天…改天再來叨擾。」
說著,便沖兒子張建設使了個眼色。
後者會意,亦是起身。
又從兜里掏出煙盒,遞了一根過來。
「張叔,您看這諒解書的事也沒辦下來,要不東西還是拿回去吧…」
沈珣伸手接過煙接,動作利落的夾在耳朵上。
嘴上客套說著。
「不用!不用!」
「送出去的東西,哪有往回拿的?」
「小沈同志,你早點休息,我們今兒就不打擾了。」
張茂才卻是連連擺手。
仿佛桌上那些禮品,是啥燙手山芋。
帶著兒子兒媳,一溜煙退了出去。
等出了防震棚,到了院中。
李秀蓮這才敢抬起頭。
卻莫名的,對上沈珣打量的目光。
她像被貓撓了一下似的。
趕緊把腦袋低下來。
臉騰一下就紅了。
轉身的時候,腳下一絆。
差點栽倒下去。
幸好身後的張建設,伸手扶了一把。
「你慢點…」
「沒…沒事…」
李秀蓮支吾著,悶頭只管往前走。
張建設倒也沒多想,只當是媳婦麵皮薄。
一家三口悄默聲,往自家廂房去。
半道上,隱約還能聽見張茂才嘀咕:「叫你媳婦幫著收拾屋子,洗個床單被褥啥的,你是不情願還是咋的?平時不是挺能說的,剛才咋就啞巴了?」
「爸,我…」
「行了,回去再說!」
父子倆的聲音,漸漸模糊。
沈珣送走張家父子。
轉身回屋,關了木門。
目光不由落在桌上。
「嘿,這老小子還挺下血本。」
「這麥乳精,給小萍補身子倒是正好。」
禮反正是照收,想要諒解書,沒門兒!
想到這,沈珣不由咧嘴一笑。
摘下耳朵上的香山。
拉開抽屜,找出火柴盒。
點了煙,繼續翻看《花城》雜誌。
…
第二天一早。
天才蒙蒙亮。
王桂香養的那兩隻大公雞,就開始打鳴。
沈珣也是擠了牙膏,端著盆。
把毛巾往肩上一搭。
打著哈欠,迷迷糊糊的朝水池走去。
才洗漱完,將自己收拾利索。
就見李秀蓮端著一個大海碗,來到棚前。
她男人張建設就擱灶房門口,探出個腦袋往這邊看。
「小沈啊,嫂子下了碗麵條,也不知合不合你口味。」
「這醬菜是自家醃的,先湊合著吃…」
李秀蓮說這些的時候,台詞感太重了。
顯然是擱屋裡,練習了半晌。
臉上的笑容,也是僵的不行。
平日裡,自家男人出工,一般要八點才出門。
她都是提前半個鐘去灶房忙活。
今兒倒是起了個大早。
「嫂子,這咋好意思嘛…」
沈珣說著,扯下肩上的毛巾。
將手上的水漬擦了擦。
順帶手的,就把海碗捧在手裡。
低頭,將鼻子湊到碗沿,聞了聞。
雞蛋掛麵,香油可沒少放。
「那你先吃著,碗就擱在屋裡,回頭我再來拿。」
李秀蓮遞了面碗,總覺著臉上訕訕的。
站在門口。
走也不是,杵著更不妥。
「那就謝謝嫂子了。」
沈珣倒是一點也不害臊。
眼睛一眨不眨的,上下打量起來。
昨晚光線暗,倒沒覺著。
這會兒再看,就這小麥膚色,不愧是從小干農活的。
「不…不客氣。」
李秀蓮何曾被人這樣打量過?
心裡羞臊的不行。
卻也不敢發火。
說完這句,只得逃也似的往家走。
沈珣瞧著她的背影。
對張家父子,更是鄙夷。
手裡端著粗瓷大海碗,低頭瞅著碗裡浮著的油花。
這碗裡麵條的分量,都夠兩個成人吃啦。
等進了屋,
沈珣也不急著動筷。
從柜子里,拿出自己新置辦的鋁製飯盒。
用筷子一扒拉,勻了小半碗出去。
並將那個溏心荷包蛋,一併夾了過去。
隨即便轉身,出了防震棚。
徑直朝小叔家灶房走去。
今兒是工作日。
大清早的,大院裡已經有不少洗漱的身影。
各家生火做飯的,晨練吊嗓的。
王桂香昨兒被看押在派出所。
張羅早飯的活計,自然就落在沈萍頭上。
還沒走近呢,就聽灶房裡呼哧嘩啦的,拉動風箱的聲音。
「小萍。」
沈珣抬手,在門板上敲了敲。
「哥,你咋過來了?」
沈萍聽見動靜,嚇了一跳。
手上動作不由一頓。
轉過頭,一臉疑惑地看過來。
小臉被爐火烘的紅撲撲的。
「我那下了麵條,你這邊要是好了,抓緊過來吃。」
「要不一會面全坨了!」
沈珣說著,比了個顛的手勢。
「鍋里的棒子麵粥還得再熬一會,完事了我就過來。」
沈萍一聽有麵條吃,兩眼直冒精光。
「那行,我先去正屋一趟。」
「跟沈磊聊聊借車的事。」
沈珣交代完,轉身繞過柴垛。
正要往正屋去。
很遠就瞅見,沈國梁推著自行車從屋裡出來。
手裡還攥著把扳手。
等到了院,把車支好。
便弓著腰,悶頭擺弄起沈磊那輛半舊的二八大槓。
「叔,這弄啥呢?」
沈珣問。
「這車剎車有點不好使,我尋思著給緊一緊。」
「你也別去找磊子了,今兒這車你只管拿去用。」
沈國梁說著,就開始動手擰剎車螺絲。
「那一會我就用這車,送沈萍去學校。」
沈珣心裡也是透亮。
估計是小叔一早給沈磊上了緊箍咒。
要不然,以他那尿性。
沒人壓著,少不了還要耍橫撒潑。
這樣倒好,省了自個一番口舌。
「家裡鬧出這麼一檔子事,說出去也是沒臉。」
「你能念著小萍的好,叔這心裡也就踏實了。」
沈國梁說著,放下手裡的扳手。
嘆了口氣,接著道:「昨晚我想了半宿,你嬸子那人眼皮子淺,沒啥見識,這回讓她長個教訓,也不是壞事,你也別有啥心理負擔,不管咋的,叔都不會怨你!」
「叔,我心裡有數。」
沈珣語氣淡淡。
「行啦,一會車修好了,就擱院裡停著。」
「先忙你的去吧。」
沈國梁說著,擺了擺手。
繼續搗鼓自行車。
沈珣也不再多言,遞了根煙,便轉身回了防震棚。
等到大半碗面,就快見底的時候。
沈萍總算推門進來了。
直接走到桌前,端了飯盒。
坐到床沿。
「還有荷包蛋?」
等看到飯盒裡臥著的荷包蛋。
更是驚喜出聲。
「抓緊吃,吃完送你去學校。」
「腳好些了嗎?」
沈珣瞅著氤氳的熱氣,糊在少女臉上。
不禁在心中感慨,青春才是最好的化妝品。
「走路的時候還是會疼,坐著不動就還好。」
沈萍嘴裡吞咽著荷包蛋,半晌才回話。
「再養幾天,應該就差不多了。」
「這周要是有體育課,記得請假,別死撐!」
沈珣三下五除二,將碗裡的麵條禿嚕完。
又喝了半碗麵湯。
這才美美地打了個飽嗝。
「哥,我媽那事,你到底咋想的?」
沈萍吃完整個荷包蛋,忍不住抬起頭來。
眼巴巴看著沈珣。
眼底不由閃過一絲憂慮。
一邊是親媽,一邊是護著自己的堂哥。
她夾在中間,真是左右為難。
「要不然,讓小叔給你找個後媽?」
沈珣見她這副為難的模樣。
忍不住打趣道。
沈萍聞言,直接一個白眼翻過來。
兄妹倆愣是笑作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