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章 來客!
「哥,你慢點,一會別真掉溝里啦…」
沈珣騎著二八大槓,出了胡同口。
順路往東拐。
沈萍側坐在后座,伸手拽著襯衣後擺。
「讓你收拾個書包,磨磨蹭蹭的,這都幾點了。」
「一會遲到了可別怨我!」
沈珣用力蹬著腳踏。
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好不熱鬧。
「中午就在學校吃食堂,別捨不得花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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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養跟不上,以後不長個,嫁都嫁不出去。」
等快到學校門口的時候。
沈珣仍不忘叮囑兩句。
「知道啦~」
沈萍拖著長音回應。
十來分鐘的路,說話就到了。
校門口,三三兩兩的學生,追鬧說笑著往裡走。
沈珣掐了剎車,將車子穩穩停在道邊。
「下來吧,慢著點。」
沈萍扶著他的肩膀,單腳先落地。
「下午放學記得來接我。」
「五點左右,別忘了。」
沈萍背著書包,一瘸一拐往前走了兩步。
轉頭又提醒了一句。
「行啦,忘不了!」
沈珣揮了揮手,目送她進了校門。
這才調轉車頭往回騎。
到胡同口,先拐去供銷社。
買了米麵糧油,正好用車一併馱回去。
關鍵那煤油燈點的,遭不住。
只能咬牙又買了兩根蠟燭。
心裡還琢磨著,等今晚王主任過來。
還得跟他提提拉電線的問題。
…
等他採購完,推著自行車進了後院。
遠遠就瞅見,防震棚前,烏泱泱的圍了一大圈人。
沈珣心裡咯噔一下。
咋回事?
這才出門多久,又鬧什麼么蛾子?
「麻煩讓一下,讓一下。」
他摁了幾下車鈴。
加快腳步往裡走。
等看清棚前站著的三道人影,整個人頓時愣住了。
「賽白努!!」
三個穿著蒙古演出袍的老熟人,前排兩個身形魁梧。
為首的漢子,四十來歲。
臉膛曬的黑紅,顴骨高聳。
一身深藍色蒙古袍,腰間扎著黃綢帶。
腳蹬馬靴,整個人看著就跟鐵塔似的。
「巴特爾大叔?
「那日蘇?」
沈珣立馬踩下車蹬。
大跨步衝上前,衝著那日蘇胸口就是一拳。
「安達。」
「可算找著你了嘛!」
那日蘇咧著嘴直樂。
身子壯得跟頭牛似的。
手裡拎著兩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你們咋來京城了?」沈珣問。
「來演出嘛!到了就管人打聽你,費了老鼻子勁才找過來嘛!」
巴特爾的嗓門,說話就跟炸雷似的。
「沈珣!」
忽的,那日蘇身側站著的蒙古姑娘。
有些不高興地喊了一嗓。
沈珣聞聲看過去。
目光不由一頓。
「你不認得我了?」
那姑娘二十歲出頭的樣子,個子高挑,身段勻實。
穿一件翠綠蒙古袍,腰上系的卻是粉色綢帶。
襯得她腰杆又直又挺。
顴骨輪廓分明,臉頰被曬出兩團蜜紅。
眉毛細濃,眉眼輕微上揚。
渾身都是草原女孩的颯爽,熱烈。
「塔娜?」
沈珣盯著瞅了好幾秒,眼珠子差點沒瞪出來。
原主記憶里,那個整天穿著其木查,帶著格子方巾。
陪著他一塊趕羊,撿牛糞的大姑娘。
穿上演出服,化了妝。
簡直跟變了一個人似的。
「哼,算你還有點良心。」
塔娜聽他喊出自己名字,當即上前一步。
不由分說的,將手裡拎著的大包袱。
一股腦往沈珣懷裡塞。
那玩意是真沉啊。
沈珣差點沒摟住!
「這啥呀?」
「給你的!」塔娜笑著拍了拍手,又從那日蘇手裡拿過帆布包,繼續往他懷裡堆,「有奶酪,牛肉乾,奶皮子,還有一壇馬奶酒,都是我自己做的!」
「我一個人,哪要得了這些,家裡日子不過了?」
沈珣瞅著懷裡的大包小包。
再瞅瞅塔娜。
草原那邊現在是啥條件,他很清楚。
從西烏洙穆欽旗到京城,少說六七百公里。
這中途還不知道要倒多少趟車。
「別管,收著就好了。」
「你個大男人,怎麼婆婆媽媽的。」
塔娜見她凶自己。
氣呼呼的,把腦袋別去一邊。
這下倒給沈珣看傻眼了。
金剛鸚鵡咋還學了家雀的臭毛病?
「都別擱外面杵著了,進屋說!」
沈珣一邊說,一邊抱著東西往棚里讓。
「那日蘇,別愣著了,快去搭把手!」
巴特爾說完,也不客氣。
一彎腰,跟著進了防震棚。
那日蘇則是走到自行車旁。
將后座捆著的米麵糧油,一股腦全拎在手上。
塔娜四下看了看。
將手裡的牧鞭,斜插在外牆縫隙中。
按照蒙古習俗,牧鞭是絕對不能帶進主人家的。
鞭子代表著衝突和是非。
…
等一行人進了棚子。
由於地方小,光線差。
頓時就顯得屋子被塞的滿滿當當。
巴特爾在椅子上坐下,馬靴都不知道該往哪放。
那日蘇個頭太高,站直了就得撞頭。
索性就拖了個小板凳坐著。
塔娜來的時候,也沒別的地方能坐了。
沈珣直接示意她坐床上就好。
「你就住這兒?」
塔娜拽著兩條大辮子,眼睛四處打量。
「嗯,湊合著住唄。」
「這也太小了吧…」塔娜皺著眉,眼底閃露出擔憂,「還沒我家蒙古包一半大!」
「京城這地界,講究的就是寸土寸金,能有這地方落腳就算不錯啦。」
沈珣嘴上說著,手上也沒閒著。
正好昨兒張茂才送來不少好東西。
這會還在書桌上擺著呢。
他先拆了那條紅牡丹,抽出整包遞給巴特爾。
「巴特爾大叔,試試這個。」
巴特爾伸手接過去,低頭一瞅瞅,「牡丹?好煙了嘛!」
「草原上哪抽得上這個了嘛。」
沈珣又遞了一包給那日蘇。
那日蘇接過香菸,卻是整包揣進兜里。
估計是要帶回去,跟旗里那群放羊娃嘚瑟。
沈珣見狀,也不戳破。
劃了火柴,替巴特爾把煙點上。
又重新拆了一包,抽出一根,遞到那日蘇嘴邊。
隨後再去桌上,拿了那兩瓶橘子罐頭。
用螺絲刀撬開蓋子,遞到塔娜手裡。
再從網兜里,揀了幾個大蘋果。
用盆裝著,到外頭水池沖洗乾淨。
連盆帶果擱在桌上。
最後又抓了一撮茶葉,丟進搪瓷缸,泡了茉莉花茶。
「我這條件簡陋,只能湊合著招待大家啦。」
忙活完一切,沈珣這才歇了口氣。
推開窗,想著讓棚里的煙霧散些出去。
「什麼湊合不湊合的,有煙,有茶,有罐頭,很豐盛的嘛!」
巴特爾抽著煙,哈哈大笑。
不經意間瞅見塔娜遞過來的眼神。
當即話鋒一轉道:「找對象了沒嘛?」
「啊?」
沈珣人都傻了。
「你這年紀也不小了,也該找個對象,好好過日子嘛。」
巴特爾伸出一隻胳膊。
將蒲扇似的大手搭在沈珣肩膀上,用力掐了掐。
「我這回來,戶口和工作的問題都沒解決。」
「現在城裡姑娘處對象,都講究三轉一響,有些還要三十六條木腿…」
「就我這個條件,哪個姑娘眼瞎,能跟我處對象?」
沈珣無奈地攤手。
現實就是這麼殘酷。
他這話一出,棚里瞬間安靜下來。
「草原永遠都是你的家。」
巴特爾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
也不好再追問。
只說了這一句,便悶頭繼續抽菸。
別人說這話,可能就是嘴上客套。
但巴特爾是草原上的雄鷹,說話都是一個唾沫,一口釘。
「來,吃個蘋果!」
沈珣點頭笑了笑,也沒接茬。
將洗好的蘋果,給每人遞了一個。
「安達,你回來這幾個月,過得咋樣?」
那日蘇接過蘋果,咔嚓咔嚓,咬了兩大口。
瓮聲瓮氣的問道。
沈珣嘴裡叼著煙,把牆角的報紙摞搬了過來。
就挨著那日蘇,並肩坐著。
有一搭沒一搭的。
將回城這幾個月,自己遇上的糟心事。
挑了能說的,簡單複述了一遍。
因為歷史原因,房子被過戶在小叔名下。
導致他要落戶口,就得小叔一家點頭才行。
戶口沒落下來,分配工作的事就更不用想了。
再後來就只能先住在防震棚。
一邊找街道交涉。
一邊複習準備高考。
再有就是昨兒門鎖被嬸子撬了,最後鬧到派出所。
現在正等所里的處理結果呢。
然而,巴特爾幾人,卻是越聽臉色越沉。
最後巴特爾更是一掌拍在桌上。
震的茶缸子都跟著跳起來。
「哪有這樣的嘛?」
「你那個嬸子,太不像話啦!」
「撬侄子家的鎖,還想毀掉你那些證明,這要是在我們草原,肯定要被關羊圈的嘛。」
巴特爾氣得腦門直冒熱汗。
嗓門又大,喊得整個後院都能聽得見。
那日蘇聽完也是一肚子火。
攥著砂鍋大的拳頭,憤憤不平地說:「安達,既然他們都欺負你,不如跟我們回草原吧,我們整個西烏洙穆欽旗,都歡迎你回來!」
「珣,你跟我回草原!」
「誰要敢欺負你,塔娜替你用皮鞭抽他們!」
塔娜整個人,嚯一下,從床上站起來。
三兩步,走到沈珣跟前。
一對瑪瑙似的眼珠子,就這麼直勾勾地盯著他。
「烏蘭牧騎的大門,永遠給你開著!」
「你會拉四胡,會吹笛子,會唱長調,回去了也能跟我們一塊演出!」
「何必在這兒,受這窩囊氣?」
她說著,伸手就要去拉沈珣。
目光坦蕩,沒有一絲拘泥。
「行,我要在城裡待不下去了,一準回去投奔你們。」
「對了,你們這趟來京城,要待多久?」
沈珣被塔娜這麼盯著,頓覺有點招架不住。
撓了撓頭,趕緊轉移話題。
「你別打岔,我問你話呢!」
「到底跟不跟我回去?」
塔娜卻是不依不饒。
「我…」
沈珣突然就有點語塞。
只得轉頭,朝巴特爾投去求助的眼神。
「你看著我也沒用。」
「你們年輕人的事,我可管不著…」
巴特爾卻是打著哈哈,連連擺手。
壓根就沒想攔著。
瞧著倒有點樂見其成的意思。
那日蘇更是低著頭,使勁憋笑。
沈珣算是看出來了。
這仨就是一夥的!
「塔娜,我這戶口關係都轉過來了,哪能說走就走的。」
「等高考結束了,我肯定抽空回趟草原。」
沈珣無奈,只能做出妥協。
廣闊天地,大有可為。
他原就打算等高考結束,就出去走走,看看的。
「回草原多好啊,一塊騎馬,吃肉,喝酒。」
「不比被關在這破棚子裡強?」
塔娜一臉嚮往的說著。
「啥叫關在棚里…」沈珣哭笑不得,「你當我是牲口呢?」
「所以,你是鐵了心要考大學?」
塔娜有些失落的問。
「嗯,我打算參加七月份的高考。」
沈珣毅然點頭。
沒有一絲猶豫。
塔娜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氣,調整好自己的情緒,然後才說:「考大學也行,等畢業了就回我們草原教書,就跟陳教授一樣,旗里的小孩都喜歡他。」
「…」
「行,等我先考上大學再說!」
沈珣算是服了。
這姑娘還真是認死理。
我都考上燕大了,再轉頭回草原去教書?
「說話算話。」
塔娜盯著他看,終是點了點頭。
「嗯,指定算數。」
沈珣嘴上應著。
等他大學畢業,都是四年後的事了。
到那時,塔娜熱情也該過去啦。
等這個話題結束。
塔娜重新坐回床沿,繼續吃她的罐頭。
巴特爾吐了口煙霧,有些感慨道:「那年你們幾年知青鬧著要回城,隊裡也留不住,老額吉聽說後,連夜給煮了半扇羊羔,想著讓你們帶著路上吃。」
「誰知道你們半夜不辭而別,連口羊肉都沒吃上…」
「老額吉難過了小半個月,才緩過來。」
提起老額吉,巴特爾的神情不由黯然。
原主記憶里。
剛下鄉那年,正巧趕上冬天。
草原上的白毛風,刮的人眼睛都睜不開。
當時他們幾個知青,出了車站。
就是老額吉跟巴特爾,趕著馬車來接的。
「老額吉身體咋樣?」
沈珣不禁問起。
「硬朗著呢,就是總念叨你,想聽你拉的四胡。」
「就是前陣子檢查,說是肚子裡有個瘤子,不太好…」
巴特爾說完,又點了根煙,不想在就這個話題聊下去,「你走以後,隊裡好一陣也沒人拉四胡,我叫那日蘇學,這小子笨的很,總是拉不成個調嘛。」
屋裡的氣氛有些沉悶。
那日蘇攤開一隻手掌,分說道:「我這手指頭粗,按不住弦嘛,哪能怪我。」
「那日蘇,你不誠實嘛,你拉的那四胡,能把棚里的馬驚著。」
塔娜毫不留情的拆台。
那日蘇被她噎的,半晌也接不上話。
屋裡幾人見狀,也都樂了。
「道爾吉他們,咋沒一塊來?」
鬧過,笑過後。
沈珣這才想起來。
按說烏蘭牧騎進京演出,不該只來他們仨才對。
「這次盟里組織,來京城匯演兩場,下午在文化宮彩排,明晚正式演出。」
「我們烏蘭牧騎一共來了七人,除了我們仨,其他人都在招待所收拾東西呢。」
巴特爾聽沈珣問起,如實說道。
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遞過來。
沈珣接過紙條,仔細掃了幾眼。
這才折起來,揣進兜里。
「我們就住兩個晚上,後天一早的火車。」巴特爾伸出兩根手指,「你要是能抽出空,務必過來一趟,大家都想見見你。」
「演出票呢,給我留幾張,明兒我一準去看你們演出!」
沈珣立馬答應下來。
「給!」
「說好的,我可等著你。」
塔娜說著,直接遞了一沓六張演出票。
「行了,時間也不早了,下午彩排可不能遲到。」
巴特爾側頭,看了看窗外的日頭,站起來。
那日蘇也跟著站起來。
「吃了飯再走唄,帶你們去吃全聚德,那邊烤鴨做得特地道。」
沈珣說著,已經從褲兜里掏出鑰匙。
開了抽屜鎖,從鐵盒裡拿出一沓錢票。
「嘿,不了不了。」巴特爾連忙擺手拒絕,「十二點就得跟隊員匯合,趕不及了,下次,下次再好好喝一頓嘛!」
「也別下次了,明兒咱就好好喝一頓。」
沈珣心知演出事大,也不勉強。
只把桌上剩下的幾個蘋果,硬塞了過去。
巴特爾推讓了兩下,見拗不過。
只能照單全收。
隨後,沈珣送三人走出防震棚。
院裡街坊也沒見過蒙古人長啥樣。
遠遠看著,交頭接耳。
沈珣也懶得搭理。
說笑著,一直將人送出大院。
再沿著胡同,送到最近的公交站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