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章 長調起!
「票面是六毛,你給一塊二吧。」
沈珣說著,從兜里掏出香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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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手給小伙遞了一根。
「一塊二?你咋不去搶!」
誰知那小伙竟然不領情。
「嫌貴啊?」
「我瞅著那邊還有好些個沒買著票的。」
「咱也不強買強賣,拜拜嘞您!」
沈珣見對方不識好歹。
索性煙也不遞了。
直接叼在自己嘴上,作勢把票往衣兜里一揣。
轉身就要去找新的買家。
「兄弟,先等等,我也沒說不買呀…」
「你那兒多出幾張票?」
小伙回頭一瞅。
對象正擱路邊,抱著胳膊沖這邊張望。
只得一咬牙,忍痛往外掏錢。
「你要幾張?」
沈珣劃著名火柴,把煙點上。
輕描淡寫地問了一嘴。
「倆…兩張。」
小伙朝沈珣伸出兩根手指。
「兩塊四!」
沈珣說著,摘出兩張票遞過去。
小伙嘆了口氣。
從兜里掏出一捲毛票,蘸著唾沫數了半天。
好容易數出兩塊四,給沈珣遞來。
沈珣伸出兩根手指,接過那小沓毛票。
一臉嫌棄地用手帕包起來。
這才敢往褲兜里揣。
這人啥毛病,太不講究衛生了…
就這一會,小伙早攥著演出票。
雄赳赳,氣昂昂的跑回對象跟前。
「咋樣,我就說有辦法吧!」
姑娘接過票根,仔細瞅了幾眼。
神色不由多了幾分欣喜。
卻仍是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
嘴角倒是噙著笑。
沈珣收好錢,正要尋找下一個目標。
忽的,有人從身後拍了拍他肩膀。
「你在賣票?」
這聲音好像在哪聽過。
沈珣轉頭。
就見顧清晏笑盈盈地站在身後。
一身淺卡其黃的確良襯衫,襯得她皮膚越發白皙。
胳膊上還搭著件歌舞團的制式外套。
卷著袖口,看著要比上回利落很多。
「顧同志!」
「你也來看演出?」
沈珣差點直呼出顧清晏的名字,到嘴邊又改了口。
才見第二次面,直接稱呼姓名太冒昧了。
「我們團今天有演出,我來不是很正常嘛…」
「倒是你,怎麼跑這裡來倒賣演出票了?」
顧清晏四下看了看。
壓著聲音小聲道。
說著話,特意指了指他手裡捏著的票根。
一臉我看穿你了的笑意。
「啥叫倒賣,這話可不興瞎說。」
「朋友多給的幾張票,我也用不上,留著也是浪費資源,這不也是為了滿足廣大群眾,想看演出的樸實願望嘛…」
「我這也算是為人民服務!」
沈珣反正臉皮厚,聞言也只是嘿嘿一笑。
「好好好!」
「你為人民服務,行了吧。」
顧清晏聽他說的這堆歪理。
忍不住噗嗤一笑。
隨即偏過頭,朝劇場入口的方向看了眼。
這會那邊已經開始排隊檢票了。
「所以,你也是來看演出的?」
顧清晏有些好奇的問。
上次在宴會廳,聽他唱完歌,至今記憶猶新。
「對啊,我朋友今兒也有演出。」
沈珣理所當然道。
「你朋友?」
「烏蘭牧騎的?」
顧清晏抬眸,看著牆上的手繪海報。
忽的聯想到什麼。
「嗯,西烏珠牧欽旗的,老朋友啦。」
沈珣說著話,眼神卻是四下張望。
還剩下三張票呢,可不能砸手裡吶。
「你的票,是幾排幾號?」
顧清晏似乎猜到他要幹什麼。
不禁有些好笑。
這人真是太有意思了!
「十六排,十二號。」
沈珣掏出自己留的那張票,低頭瞅了瞅。
雖然不明白她問這幹嘛。
但還是如實報出了座位號。
「你手裡那些票,能不能給我看看?」
顧清晏捋了捋額前的劉海。
笑出兩個淺淺的梨渦,徵求意見。
「喏。」
沈珣也不含糊,直接遞了過去。
「我這個票,跟你換一張。」
顧清晏接過票,展開掃了幾眼。
只把十六排十三號,抽了出來。
又將自己的內部貴賓票,疊在最上面。
轉手還給沈珣。
「你這可是貴賓票,真要換?」
沈珣低頭一瞅。
好嘛,三排六號。
妥妥的貴賓席!
「換!」
顧清晏沒有任何猶豫。
她才不要跟團里那些討厭鬼,坐在一塊。
「不是,你這票,可比我這張貴多了…」
沈珣瞪著眼瞧她。
想看看這姑娘到底哪根筋抽了。
好好的貴賓席不坐,非要跟著去擠普通座。
那首《安河橋》的殺傷力這麼大的嗎?
「這樣你不就能多賺點嘍?」
顧清晏眨著水靈靈的眼眸。
難得的,用俏皮的語氣打趣。
這會要是有團里的同事瞧見,估計都要驚掉下巴。
「咳咳…」
「咱是幫助廣大群眾,為人民服務。」
沈珣輕咳了兩聲,狡辯道。
「那你可得快著點,演出馬上就要開始了。」
「瞧見沒?那邊都開始排隊檢票了。」
顧清晏抬手,指了指檢票口。
示意自己就在這兒等著。
「那行,一會換了錢,請你吃冰棍。」
沈珣揚了揚手裡的票,咧嘴直笑。
說完,轉身就往售票窗口那方向跑。
「那我可要吃兩毛五的冰磚!!」
顧清晏踮著腳,朝跑開的沈珣喊。
「那我可占便宜了。」
沈珣遠遠回了一句。
就她那張貴賓票,少說能賣三塊五。
可不就是占了大便宜?
…
也就過去五六分鐘的樣子。
沈珣便咧著嘴跑回來。
手裡還拿著個藍白小紙盒。
這是他專程跑去街對面,副食商店買的。
其實就是一塊方方正正的奶磚。
拆開裡頭一層油紙後,得拿小勺挖著吃。
胡同里,推著箱賣冰棍的小老太,一般不賣這個。
得跑副食店櫃檯,才能買到。
「給!」
「趕緊吃,要不一會全化了。」
兩人一照面,沈珣就把冰磚遞過來。
「謝謝你,沈珣同志。」
顧清晏笑著,說了句很官方的答謝。
「客氣啥,你應得的。」
「走,檢票去!」
沈珣說著,便邁開步子。
同顧清晏肩並肩,往劇場檢票口排隊。
此時,日頭正盛。
路兩側新種的青柏挺立。
枝葉交錯間,漏下一地的光斑。
「你們團里演出,你不上台?」
沈珣舔著三分一根的大紅果。
完全沒有形象包袱。
「我們團里舞蹈,合唱,管弦,加起來兩百多號人呢,總不能每回都叫我上台吧?」
「所以啊,我今兒就是來觀摩學習的。」
也許是受到他的影響。
顧清晏竟也不顧形象的。
一邊走,一邊用木勺挖著奶糕吃。
「上回你說給我曲譜,還沒寫好?」
沉默了一小會。
她像是突然想起來,轉頭問。
「這幾天事有點多,沒顧得上…」
「再緩我幾天時間,一準給你寫好送去。」
沈珣語氣篤定道。
「行!」
「我可等著呢」
顧清晏點頭。
說話的功夫,隊伍已經排到甬道盡頭。
前面就是劇場大門。
檢票的工作人員,一左一右站在門口。
手裡拿個小鉗子。
正咔嚓咔嚓的,往票根上打出『v』形缺口。
兩人驗完票,跟著人流往裡走。
沈珣把票根揣回衣兜。
順手將大紅果的木棍,撇進門口的垃圾桶。
排了這一路,顧清晏手裡攥著的紙盒。
奶磚早吃完了,只剩一攤化了的奶漬。
「給我吧。」
沈珣順帶手,也給扔去垃圾桶。
顧清晏便站在通道的台階口等著。
這會演出還沒有正式開始。
觀眾還在陸陸續續進場。
劇場裡的燈都是亮著的。
沈珣抬頭一瞅。
劇場的穹頂差不多有十七八米。
裝了幾排巨型吊扇。
台口兩側垂著紅絨幕布,眼下還是合著的。
舞台正上方,拉著一條醒目的橫幅。
紅布白字寫著:「熱烈歡迎內蒙古烏蘭牧騎來京匯演!」
整場來看,座無虛席。
嗡嗡的議論聲,匯成一片。
過道上就有賣節目單的,兩分錢一份。
沈珣自掏腰包,買了兩份。
轉手就給顧清晏遞了一份。
「同志,看下你的票。」
這時,扎著小辮的引座員,舉著手電過來。
伸手將沈珣攔住。
沈珣忙掏出票,遞過去。
「十六排十二號,再往後走兩排,靠中間過道。」
引座員拿電筒,朝座位那照了照。
「得嘞。」
沈珣側過身,走在前面開道。
「勞駕,借一步!」
早先落座的觀眾,挪腿的挪腿,側身的側身。
兩人彎著腰,一路找到十六排,把座椅翻下來。
「你坐裡頭那張。」
沈珣說著話,拿衣袖在座椅上蹭了蹭。
好歹是個意思。
顧清晏也沒客氣,側身落座。
把胳膊上搭著的外套,疊在腿上放著。
隨後,沈珣便挨著旁邊坐下。
把腳下的黃膠鞋往裡收了收。
免得一會再絆著別人。
「這麼遠,能看清嗎?」
一切妥當後,沈珣不禁抬眼望向舞台。
說實話,以他的目力。
台上的人臉肯定是分不清了。
「…」
顧清晏側過臉,也不知道該說啥。
之前看表演,團里安排的都是貴賓席。
要早知道是這情況。
倒不如管領導多要一張貴賓票。
「算嘞,先瞅瞅安排的都是啥節目。」
沈珣也不糾結這個。
轉而把注意力放在節目單上。
上頭按演出順序,羅列了一溜的節目名稱。
後面還標註了對應的演出單位。
打眼一瞧,除了前頭兩個熱場節目。
是總政歌舞團出品。
後頭一串的,全是烏蘭牧騎的表演。
這時,頭頂的燈忽的暗了下去。
只留舞台上的追光燈,照在紅幕布上。
緊接著,報幕員手裡攥著話筒,從側幕走出。
「同志們,上午好!
今天,由總政部文工歌舞團,以及遠道而來的內蒙烏蘭牧騎,為大家帶來精彩的歌舞表演,用他們的歌聲和舞蹈,獻給向四個現代化奮勇前進的,廣大人民群眾!」
「演出現在正式開始!」
報幕員話音剛落,台下立即響起掌聲。
大幕朝兩側徐徐拉開。
緊跟著,七八個孩子蹦上台。
大的十三四,小的也就八九歲的樣子。
男孩穿白褂,扎紅綢腰帶,眉心處點著個紅點。
女孩扎著小辮,腳上穿著虎頭鞋。
鑼鼓傢伙什一響,孩子們開始表演。
翻跟頭、下腰、甩綢子…
各種絕活輪番上陣。
「你們團還有少年班?」
沈珣側過頭,小聲問。
「現在不興叫少年班了…」
顧清晏有心想解釋,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以前確實都叫少年班。
現在嘛,一般都說是學員班。
「都是好苗子,基本功還是挺紮實的。」
沈珣小聲嘀咕。
顧清晏只是笑了笑,沒接茬。
第一個熱場節目表演完。
孩子們擺完造型,鞠躬下台。
台下自然是掌聲雷動。
只是幕布並沒合上。
緊跟著就有工作人員,往台上搬了椅子。
一個女老師,背著手風琴。
牽著個十一二歲的女學生上台。
小女孩扎著雙馬尾辮,脖子上繫著條鮮艷的紅領巾。
直挺挺的往話筒前一站。
隨即,手風琴拉出的前奏響起。
女孩開口演唱。
「讓我們盪起雙槳,小船兒推開波浪…」
好嘛,當下最經典的少兒節目!
幾分鐘後,節目結束。
女老師牽著小女孩下台。
台下的掌聲,一陣高過一陣。
這時候,報幕員重新走上台。
「同志們,朋友們!」
「在勞動節即將來臨之際,我們懷著激動的心情,迎來了遠道而來的客人。」報幕員抑揚頓挫的說著,隨即抬手指向側幕,「內蒙西烏珠牧欽旗烏蘭牧騎的同志們!」
「烏蘭牧騎,是馳騁草原的文藝輕騎兵!」
「他們背著馬頭琴,騎著馬,為牧民送去歌聲和歡笑。」
「今天,他們從草原來,要把最美的歌聲,最棒的舞蹈,獻給在場的各位同志!」
「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他們的到來!」
一時間,台下響起前所未有的掌聲。
幕布後,有影影綽綽有人影走動。
顧清晏把節目單一翻,快速掃了眼。
「哪個節目是你朋友的?」
為了不打攪旁人,她將聲音壓的很細。
側著頭,幾乎是貼在沈珣耳邊。
「烏蘭牧騎所有人,都是我朋友!」
沈珣用手比劃了一個圈,小聲回答。
空氣中,一股皂香隱隱傳來。
台上,幕布緩緩拉開。
巴特爾和道爾吉並肩從幕後走來。
兩人走到台中央,朝台下一鞠。
道爾吉一撩衣袍,在木椅上坐下。
將四胡往腿上一架,低頭調了調弦。
巴特爾則立身站在話筒前,雙手自然垂在身側。
閉著眼,開始醞釀情緒。
台上沉浸幾秒後,馬頭琴的樂譜從側幕傳來。
低沉嗡鳴,如滾滾馬蹄。
道爾吉的四胡跟著壓上來。
拉出一道清亮的長音。
巴特爾緩緩睜開眼,張嘴起調。
一個低沉的長音,從喉嚨里發出。
音調隨著四胡逐漸上拔。
連綿的顫音,穿透力極強。
人聲開闊蒼涼,讓人仿佛置身暮色下的草原。
整個劇場,除了這聲長調詠唱。
再無其他雜音。
台下,顧清晏不由坐直身子。
目不轉睛的盯著台上。
眼眸中,亦是神采奕奕。
這可是蒙古長調。
在京城公演舞台上,可不多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