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0章 別忘了那片草原故土！
塔娜的表演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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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珣跟著一塊撤到劇院後台。
這裡比沈珣想像的，還要擁擠。
走道兩邊，堆著一溜的道具箱和服裝架。
地上橫七豎八的電線，跟蜘蛛網似的。
塔娜這會已經坐在卸裝台前。
那身玫紅的舞袍早都換下了。
紮好的辮子也拆了，油亮亮的搭在肩上。
此刻，她正對著化妝鏡。
用棉花蘸著凡士林，一點一點往臉上擦。
鏡框四周貼了不少小紙條。
寫的全是蒙文。
沈珣湊上去瞅了瞅，都是些節目演出注意事項。
「嚯，你們這演出條件夠艱苦的啊。」
「跟咱在草原那會比，也沒好多少嘛…」
沈珣說著話，從兜里掏出香菸。
左右瞅了瞅，總算找著個有空位的長椅。
「嘿，可不是。」
「好不容易來趟京城，光住招待所里了嘛…」
「那床鋪小的，翻個身都能掉下去嘛！」
道爾吉從身後拍了沈珣一掌。
摟著他的肩膀，大咧咧往長條椅上一坐。
「來一根？」
沈珣將煙叼在嘴上，側身又給道爾吉遞了根。
聽他這話里的意思，昨晚估計是沒睡好。
「先不抽了嘛，一會還要上台表演節目呢嘛。」
道爾吉接了煙，夾在耳後。
解下腰間的鋁水壺，咕嚕咕嚕灌了幾口水潤喉。
兩人說話的功夫，劇場再次傳來掌聲。
巴特爾高大的身影從過道走來，隔著老遠就開始喊話：「道爾吉，下一個節目有合奏，你的四胡得上去，趕緊準備準備！」
他為了這次演出，也是操碎了心。
「來了嘛，來了嘛！」
道爾吉嘴上應著聲，屁股卻是沒挪窩。
巴特爾見狀，直接走過來，沖他腿上踹了一腳。
轉而對沈珣笑道：「你小子可以，草原上學的本事沒有落下嘛，老額吉要是知道了，肯定會很高興的。」
「巴特爾大叔，有個事需要麻煩你。」
沈珣說著，從內兜里掏出一沓票子來。
清一色的一塊紙幣，用皮筋箍著。
攏共是三十塊錢，再加上些布票跟油票！
「替我給老額吉捎過去！」
「等我這邊高考結果出來，肯定抽空回去看看。」
沈珣說著，把錢票一股腦塞在巴特爾手裡。
之所以都是一塊的紙幣，是因為老額吉不識數。
用起來找零不方便。
「放心，這錢票指定都給你捎到。」
「珣，老額吉的身子怕是撐不到冬天，你一定要儘早回趟草原。」
巴特爾將錢收進口袋。
神情凝重地拍了拍沈珣的胳膊。
轉頭再看側幕那邊，報幕員已經拿著話筒上台。
「你先坐會，等完事後咱再慢慢聊嘛。」
話音一落，轉身拽起道爾吉。
拿著傢伙什就往舞台去。
沈珣無聊，溜達著走到那日蘇身後。
就見那傻大個，正往道具木架上系紅綢呢。
估計是一會演出要用到。
只是他笨手笨腳的，連著試了兩次也沒繫上。
那日蘇急的滿頭熱汗，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蒙語。
抬頭看見沈珣，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嘴笑著。
「忙你的吧。」
沈珣左右看了看，趁著巴特爾不在。
趕緊往他嘴上叼了根煙。
劃了火柴幫著點上。
那日蘇低頭吸了一口，繼續跟那紅綢較勁。
沈珣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往化妝鏡那邊走。
塔娜透過鏡子，瞧見沈珣過來。
手上卸妝的動作，不由停了。
「我看這城裡也沒啥好待的嘛。」
「要不要跟我們一塊回草原去？」
她說著話，身子從椅子上側過來。
才卸了半邊臉的妝，看著有些滑稽。
「上次不都說了嘛，我得參加高考。」沈珣抽著煙，歪頭看向她，「幾個月不見，你這舞蹈倒是越跳越好，杭拉給你開小灶了吧？」
「我自己練的不行啊！」
塔娜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動手繼續擦臉。
擦完後，把棉團往桌上一丟。
從椅子上站起來。
走到沈珣身前。
卸完妝以後，臉上的幾顆雀斑暴露無遺。
看著卻要比之前自然很多。
「我看你就是讀書，把腦殼讀壞了嘛。」
「跟著我們烏蘭牧騎演出，四海為家，無拘無束多好嘛。」
「你考了大學，畢業後又要分配工作，一輩子被拴在城裡。」
塔娜說完，從兜里掏出一顆奶糖。
剝了外面的彩色糖紙，遞到沈珣嘴邊。
「讀書多，沒有壞處的。」
「這個道理連老額吉都知道。」
沈珣倒是不見外，張嘴接過奶糖。
「但是我舅說，城裡的大學生是不會回草原生活的…」
「我想要你回去！」
塔娜性子本來就直，一時轉不過彎。
索性就直球了。
「咳咳…」
「你舅的話咋能信嘛？」
「陳教授不就一輩子紮根在草原嗎？」
沈珣咳嗽兩聲。
舉了個活生生的例子。
「那你考上大學，畢業了，還回草原嗎？」
塔娜憋了滿肚子的情緒。
這會像是找到宣洩口了。
這直球，簡直殺瘋了！
「那也得看情況，幾年後的事情，誰能說得准…」
沈珣啄著奶糖，含糊道。
「哼，每次都這樣。」
塔娜很不服氣，朝他齜牙。
「哦，對了…」沈珣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一會演出完，我領大夥去全聚德吃烤鴨！」
「上回說好了的！」
他說著，抬手一揮。
手上夾著的菸頭差點甩出去。
「去不成了嘛…」
塔娜聞言，鬱悶地坐回椅子上。
「咋啦？」
沈珣一臉疑惑。
「下午還有一場呢嘛。」塔娜掰著手指頭數，給沈珣算時間，「中午就給了半小時吃飯時間，吃完就得化妝準備，時間這麼趕，根本出不去呢嘛。」
「劇場都給我們發了餐券，中午就在食堂吃…」
她說完，指了指走廊盡頭。
那是劇場食堂的方向。
「中午不行，晚上呢？」
沈珣皺眉。
「晚上恐怕也不行！」一旁那日蘇搖著頭插話，「巴特爾說明天的演出要提前，一大早還得排練一遍，上午場演完了，直接搭車去靴城呢嘛，說是有場交流演出。」
「昨兒已經下了命令，今晚必須早點回招待所歇著。」
「還不讓喝酒，不讓外出！」
「你也知道巴特爾的脾氣，說一不二的嘛。」
那日蘇說完，朝他聳了聳肩。
沈珣抓了把頭髮，也沒接茬。
坐回長椅，把煙叼在嘴上。
狠狠吸了一口。
隔了幾秒，煙霧才從鼻子裡冒出。
這時，劇場的掌聲再次響起。
報幕員已經在介紹預熱下一個節目。
那日蘇這才反應過來，也顧不上美觀不美觀。
胡亂把綢子繫上，扛著木架就往舞台跑。
走得急，腳下差點被電線絆著。
「你慢著點，不差這一會…」
沈珣笑著喊了一嗓。
塔娜也站起身，開始往身上套演出袍。
這趟來京城，旗里經費有限。
烏蘭牧騎就挑了七個隨隊出演。
她除了表演舞蹈，還得兼顧雅托噶和三弦。
「你那個考試在幾月？」
塔娜一邊系腰帶，一邊側頭問。
「七月份。」
沈珣掐了菸頭，用水又澆了一遍。
以防引燃道具，引發火情。
「那你準備什麼時候回草原呢嘛？」
塔娜瞪著一堆烏黑的眼珠，一眨不眨的看過來。
「七月底，或者八月初…」
沈珣沒法給出準確時間。
只能說個大概。
迎著她的眼睛，咧嘴笑著。
「那你好好考大學。」
「等下回有機會了，再聚嘛！」
塔娜紮好頭髮，忽然說了句。
明天就要搭車去靴城。
下回見面都不知到啥時候。
她不想留下啥心理包袱給沈珣。
只是聲音不禁有些哽咽。
「那行。」
「祝你們演出順利！」
沈珣也是有感而發。
好友相聚，總是短暫。
「Za， bayartai！（再見，願你安好！）」
塔娜紅著眼眶，張開雙臂。
「Sain yavaarai！（一路平安，保重！）」
沈珣亦是撐開胳膊。
大大方方的同塔娜擁抱。
「Битгиймартаарайталнутаг！」
塔娜將腦袋靠在他肩膀上，低聲說了句蒙語。
沈珣自然是聽懂了。
她說的是：別忘了那片草原故土！
「Бихэзээчмартахгүй！（無論何時都不會忘記！）」
沈珣也用蒙語回了一句。
兩人分開後，塔娜一步三回頭的朝舞台方向走。
「快點的吧，節目馬上要開演了。」
沈珣則站在原地朝她揮手。
塔娜這才加快腳步，身影逐漸消失在拐角。
「呼～」
沈珣看著空蕩蕩的後台。
嘆了口氣，轉身朝劇院側門走去。
出了門，連著的是一條窄巷。
沿著巷子往前直走，就能繞至劇場出口。
一會演出散場。
所有觀眾都要從這個口出來。
沈珣挨著牆根，找了個陰涼的地方蹲著。
這會日頭已經升到頭頂。
空氣中熱浪翻湧。
就這麼蹲著，抽了小半根煙。
劇場裡頭掌聲雷動。
緊接著，大喇叭就開始播報演出結束的通知。
上午的演出，總算是散場了。
不多會，人流陸續從門口湧出。
烏泱泱的朝車棚和路邊的公交站分流。
沈珣一個縱身，跳上花壇。
踮著腳，伸著脖子朝門口張望。
這一下湧出來的人數太多。
他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看漏。
等人潮散去，卻沒有瞧見顧清晏的身影。
不是說好演出結束在門口等嗎？
遲遲等不到人，沈珣只得從花壇跳下來。
大步流星往門口走，站在台階邊上繼續等。
又過了四五分鐘，人都走光了。
正好有個工作人員從劇場出來。
沈珣趕忙上前詢問：「同志，麻煩問一下，劇場裡面的人，都走完了嗎？」
「早都清場了，趕著打掃衛生呢。」
「要不然耽誤下午演出！」
「你哪個單位的，怎麼還往裡進呢？」
那工作人員連連擺手。
示意劇場已經不讓進了。
「我找個人。」
沈珣說著，就想往門口擠。
「不都說了嘛，這會都清場了，找誰都不行！」
工作人員說著，伸手將沈珣攔了下來。
沈珣無奈。
在台階上又站了會。
直到劇場的門被工作人員關上，還掛了鎖。
得，人家大概是有事先走了！
畢竟也是總政歌舞團的人。
說不定散場後，團里還有別的安排。
想到這，沈珣也不磨嘰了。
最後朝劇場門瞅了眼。
便轉身朝停車棚走去。
這一路倒是給他曬的夠嗆。
等到了停車棚。
那輛半舊不新的二八大槓，還擱老地方支著。
車座子曬得都燙屁股了。
沈珣也是沒轍，只能站著往家蹬車。
屁股壓根不敢往墊子上挨。
…
與此同時。
劇場裡，頭頂的燈全亮著。
觀眾早都散場，走的乾乾淨淨。
只留下一地散落的垃圾。
保潔員正拿著笤帚，從後往前清掃。
此時，最前排的領導席上。
顧崇達的聲音在劇場迴蕩。
「清晏，剛才上台呼麥那小伙子，你是不是認識啊？」
他這會正站在舞台前的過道上。
身旁還跟著幾個總政團幹事。
手裡正拿著那份節目單，低頭翻看著。
「嗯，也是才認識不久…」
顧清晏抬眸，看著大伯。
現在也不是工作時間，不用拘著職務那套。
「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顧崇達將節目單捲成筒狀。
看這架勢是準備帶走。
「上回一機部有個聯誼會，我被拉去湊數，後來他要上台表演節目，問我借了吉他，就這樣認識了，今天湊巧在門口遇上了。」
顧清晏斟酌著，撿了關鍵的信息說。
時不時的，低頭瞅一眼腕錶。
「他還會彈吉他？」
「叫什麼名字？」
顧崇達聞言，眸光熠熠。
顯然是動了惜才之心，連著又問了兩個問題。
「嗯，沈珣。」
顧清晏點頭道。
「多大了？」
「二十歲出頭吧，具體的我也沒問…」
顧清晏知道，大伯這是職業病又犯了。
估計是瞧上沈珣那手呼麥的絕活啦！
「在內蒙插過隊，還拿過不少表演獎項。」
「年紀看著倒也不大…」
顧崇達摸著下巴琢磨。
越琢磨，越覺得這小子是個好苗子！
「您是想特招？」
顧清晏亦是來了興致。
總政歌舞團，每年確實都有幾個特招名額。
「嗯，確實有這方面的考慮…」
「他現在幹什麼工作？」
顧崇達說著話，從兜里掏出香菸點上。
他手裡倒是還有一個特招名額。
只是得先摸摸那小子的底。
「據我所知，好像是才返城回來，正在複習，準備參加今年的高考。」
顧清晏覺著這個事，對沈珣來說有利無害。
便將自己掌握的事情，如實相告。
成不成的，得看他自己的造化。
「喲，他還準備考大學！」
「有想好要考哪所學校嗎？」
顧崇達聽了這消息，眉頭不由一挑。
要真成了大學生。
這特招名額還就真非他不可啦！
「我跟他也才見了兩面，沒聊那麼深…」
顧清晏想了想。
確實沒啥好補充的了。
「他家裡什麼情況，了解過嗎？」
顧崇達內心很急迫。
他怕這個好苗子，回頭叫別人捷足先登了。
「這個真不太清楚。」
顧清晏搖頭。
「那行，我知道了。」
「回頭幫我留意著點，他要來團里找你，或者有啥演出，記得提前跟我說一聲。」
「對了，周末記著來家裡吃飯。」
「你大伯娘新學了幾道粵菜，還指望著你這個侄女給提點意見呢。」
顧崇達見侄女一直在看手錶。
顯然是趕時間。
便不再多問。
「唉，到時陪我媽一塊去。」
「您要沒別的問題，我可得先走，朋友還在外頭等我呢。」
顧清晏也是焦急。
怕大伯再纏著自己問問題，索性就攤牌了。
「好好好，去吧。」
顧崇達當即笑著擺手。
可等顧清晏繞了半天道，滿頭大汗跑出劇場。
劇場門口卻是空空蕩蕩。
哪還有一個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