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想起過我嗎?


  宴席上,藺寒煙沒想到自己會和江上一桌。

  席位的座次都是有講究的,藺寒煙不好跟人更換。她從耿競柔的口中得知他和魏忱是戰友,關係一直很要好,他是他們婚禮的伴郎之一,這個消息讓她心頭一陣怔忡,很不可思議。她沒有告訴耿競柔更多關於和那個人的從前,只說了她曾經幫他奶奶畫過畫。

  那幅畫了個開頭,最終遺憾擱淺的肖像畫。

  她和江上,原本也沒有什麼可說的,就像那幅畫一樣,草草爛了尾。更何況他們都有了新生活,說不定他已結婚。她沒有跟競柔打聽,她告訴自己說與她無關,他結婚了也屬正常,不必問詢。

  這世上本來就沒有誰離開誰活不下去的,更不用說不能替代。

  藺寒菸頭也不抬的用著餐食,獨自啜飲了幾杯香檳,不參與任何一場熱聊,有人來找她搭話,她便致意幾句,沒有便坐著。江上卻很忙,她不知道原來那麼孤傲寡淡的人如今也能在一群人中間談笑風生,長袖歌舞,遊刃有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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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本來就是兩個世界的人,現在也是。

  等魏忱耿競柔夫婦過來敬完酒,藺寒煙再不猶豫的離席,坐下去對她而言並不是件享受的事。她刻意走到包廂視野之外的地方,想等競柔忙完這一會兒跟她說聲道別先走。

  天色還早,競柔選的這家飯店步步成景,皆有意境,她緊繃的神經在徐徐的晚風裡慢慢鬆弛下來。

  她從不艷羨有情人終成眷屬,但她真的羨慕競柔,她們是那麼相像的兩個人,人生的路卻已截然不同,那是她一生中可能永遠都可望而不可即的黃粱夢。

  這一路競柔走得再艱辛總有個人在等她,但她沒有這份好運,她的底氣早已在十年前的機場,甚至更早之前,在日復一日失望的等待中銼滅,她和競柔必然是兩條不同的歸路。

  對於未來,她沒什麼期許欲望,她的前半生已經足夠幸運,人不能什麼都求仁得仁。

  正要轉過一道月洞門,手腕被人猛地攥住,藺寒煙猝不及防嚇了一跳,渾身瞬間繃緊。

  藺寒煙回眸想要呵斥來人唐突無禮的舉止,卻撞進那人一雙深不見底的瞳仁里,沉得壓人。

  藺寒煙瞬間呆怔在了原地。

  周遭四下無人,遊廊靜悄悄的,只有晚風掠過月洞的輕響,把兩人之間凝滯的氣氛襯得愈發晦暗不明。

  江上輕嗤了一聲,薄唇輕揚:「藺小姐還真是貴人多忘事,是當真記不得我這號人了,還是裝不記得?」

  方才包廂里隔著眾人還能維持的從容淡然,在此刻他的諷刺冷笑里裂開一道錯愕的縫隙。這麼近,她發現他似乎又長高了,在他面前,她不得不以仰視的姿態說話,即使她淨身高快接近一米七。

  他不知喝了多少酒,藺寒煙手腕用力往後掙,背脊挺得筆直,努聲道:「可以請你先放手嗎,萬一被人看到不大好。」

  江上卻惹笑了,眼神灼熱懾人,依舊抓著她的手腕,「如果我不放呢?」

  腕間被他牢牢攥著,溫熱的觸感順著皮膚蔓延上來,攪得她好不容易平復的心湖掀起了更大的狂風驟雨,浪潮洶湧不隨她意志力。

  藺寒煙錯開他虎視眈眈的視線,口吻溫抑:「恕我實在想不到江先生不放手的理由。你就不怕傳到你太太耳朵里讓她誤會?」

  沒記錯的話,他今年35歲,進36歲了。她不會認為他到了這個歲數還沒結婚成家。

  江上唇角扯出個極淡的嘲弧,鬆開力道舉起右手,露出光裸骨節分明的手指:「誰告訴你我結婚了?還是說你巴不得我已經結了。」

  藺寒煙渾身一震,霍地抬眼看向他,江上讀懂了她眼裡的疑惑和驚詫,神色沉了下來,聲線清冽,裹著幾分嘲弄:「這麼驚訝幹什麼?就這麼想甩掉我?」

  藺寒煙喉嚨輕輕滾動了一下,一時竟發不出聲音。

  「什麼時候回國的?」

  藺寒煙不語。

  「回話!」江上不耐。

  藺寒煙:「我和你很熟嗎?你問什麼我就非得回答你?」她平時並非尖酸刻薄之人,更極少向旁人袒露心底真實情緒,只是今天,好像萬般情緒擰成一團,讓她激起了反骨。

  江上氣笑了,「不熟,你見到我愣什麼神?」

  「我沒有愣神,我只是意外。」藺寒煙狡辯。

  「好一個意外!意外我沒如你爸所言只配爛在泥溝里?還是意外今生居然還會有朝一日再見到我?」

  這麼多年了,他還記著?

  藺寒煙垂下眼瞼,避談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嗤……跟別人說話和和氣氣的,怎麼到了我這的禮遇就一落千丈了?藺小姐是不是花花世界看多了,如今看人也分三六九等,待人厚薄與否,全憑高低貴賤?」

  他句句夾槍帶棒,藺寒煙心頭一悶,反唇相譏道:「你既然看得這麼清楚,何必還來自討沒趣?」

  江上徹底冷了臉,陰鷙地盯著她後牙槽用力咬合,幾乎要咬碎了,胸腔里堵著一腔無處宣洩的鬱氣。

  藺寒煙湧起一股無力感,「還有事嗎?沒事的話,後會無期。」

  後會無期?江上呼吸驟然加重,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才發現她的疏冷比他曾受過的任何一場重傷都更要他的命。

  「沒有想問的?」

  藺寒煙搖頭,「沒有。」

  江上見她無悲無喜,一句話好似都不願意跟他多說,忽然覺得自己真的是自取其辱!冷道:「我有一個想問的。為什麼一次都沒聯繫過我?」

  為什麼?

  藺寒煙心底漫開一絲荒涼的譴諷,嘴角輕輕向上捲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自我保護般後退了半步拉開距離,面容疏離得近乎冰冷,「我的時間很貴,只給重要的人。」

  江上低低嗤笑一聲,笑意里裹著自嘲:「也對。」

  藺寒煙心口莫名一揪,泛起細密的酸澀,臉龐上卻不肯流露半分動容,平靜道:「說完了嗎?」

  江上那雙幽暗深沉的眼眸死死鎖著她,恨不得把她掐死,他攥攏了手心,壓下胸中翻湧的戾氣,啞著嗓子追問出藏了數年的詰問:「最後一個問題。想起過我嗎?哪怕只有一瞬。」

  藺寒煙抿了抿唇瓣,心裡的澀意擴散開來,直衝鼻尖,她回道:「沒有。一瞬也沒有。」

  江上沒做聲,但神情已然說明了一切。

  他緩緩後撤了兩步,出類拔萃的俊臉上沒有半分多餘表情,忽而冷笑道:「藺寒煙,你狠心的程度,遠超我的想像,你有種。」

  在他身影消失後,藺寒煙終於壓抑不住,腳下微微一軟,她順著冰冷的牆壁緩緩靠上去,記憶像扯開的棉絮,紛紛揚揚落在心上,不厚,事隔經年卻仍會感覺冷。

  明明是他無情,怎麼就成了她狠心?

  藺寒煙仰頭閉上雙眼,拼盡全力將打轉的淚水硬生生逼回眼底,靜靜地任憑風雪在胸腔內浸濕心壁,因為所有故事平仄,終抵不過歲月蹉跎,過一會兒風雪就停了。

  站了好半晌,直至整理掉脆弱的情緒之後藺寒煙才緩步走回熱鬧的包廂,遇到正在四處找她的耿競柔。

  「去哪兒了?」

  「走了走。」藺寒煙微微一笑,「小橙子呢?」

  耿競柔:「睡著了,奶奶和保姆帶他先回家了。」

  耿競柔把她牽到一邊說話,「小寒,你和林笠準備什麼時候?」

  其實這次回國她還有一個目的,藺寒煙不想讓耿競柔為她憂思,就沒說,只是粉飾太平地莞爾道:「我哪有你那麼幸運,我們還沒到時候。」

  耿競柔想講什麼終究沒講,其實這麼多年她看得出,只是不懂她做什麼非要勉強自己。她的好友有一副極具欺騙性的軟性子,看似溫溫柔柔,不爭不搶,骨子裡實則比誰都執拗,也比誰都心軟。

  初相識時,她情況很不好,後來林笠進入了她的生活,她以為她會開心起來,遇見想愛的人誰還會不開心呢?

  她沒有再坐在窗邊徹夜失眠,看上去漸漸好轉起來,可這世上有兩樣東西是藏不住的,久而久之她在心底隱隱便有了瞭然,她接受林笠,或許不是因為愛,是為了自救。

  ……

  「婚姻是水到渠成的事,時候沒到,就再看看。」耿競柔還是忍不住小心提醒了句,跟著展顏道:「又不是非嫁他林笠不可。」

  藺寒煙失怔了一下,在很多事情上競柔遠遠比她通透,也只有競柔會和她說這種話。確實,當斷不斷,必受其亂。

  她微微揚笑,「我也是這麼想的。」

  不遠處的包廂內卻是另一番熱鬧光景,酒意漸濃,喧鬧聲此起彼伏。

  「哥哥們,我有件事宣布,我的真命天女出現了!」季煦放下手裡的酒杯,指節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語氣里是壓不住的雀躍。

  「哪家的倒霉妹妹?」陸直笑著接話,筷子夾了粒花生米丟進嘴裡。

  「不一定是妹妹,我現在覺得姐姐更適合我。」

  「那是哪家的倒霉姐姐?」周顥笑道,問話里多了幾分玩味,幾個人對視一眼,都是兜不住的戲笑。

  「喏——」季煦下巴一揚,指向外面,笑得跟個開屏的孔雀似的。

  江上興味索然的喝著酒,見季煦這副沒出息的樣子,才漫不經心地在幾人看過去之後順著那個方向撩了一眼。

  「競柔姐旁邊那位。怎麼樣?我偷偷觀察她一下午了,競柔姐都讚揚的人,我媽肯定喜歡!」季煦笑意洋洋的說。

  魏忱挑了挑眉,那女人還真是招人惦記,剛剛就有人在微他求介紹,他瞥了眼形色欠佳的江上,心裡已經在笑了,接話道:「你確定?」

  「當然!我確定肯定以及一定!」季煦斬釘截鐵道。

  「阿煦,我勸你換一個。」陸直懶聲笑道。

  「為什麼?」季煦不解,要不是知道陸直有心上人,差點要以為陸直要跟他搶女人。

  季煦眼尾自帶GPS往那邊瞟,看到藺寒煙嫣然一笑的樣子,感覺連風吹過她都有詩意,狠狠動心了。

  「不換!小爺我就是看上她了!」

  魏忱瞥了眼坐如鐘的某人,提唇道:「阿煦,我也勸你換一個。」

  「小忱哥,為什麼你也勸我?」季煦不爽,偏就不聽,「那我也要追!」

  江上喝完一個,幽幽地開了口:「你喜歡她什麼?」

  季煦被問了個突然,揚聲回道:「漂亮,一看就很善良,宜家宜室。」

  江上冷冷輕呵一聲,語氣里浸著化不開的陰涼:「你看上她漂亮,但你不知道她滿身是毒刺,你說她善良,但你不知道她有多心狠善變,你覺得她宜家宜室,那如果我告訴你,她是個寡情薄意至極的女人呢?」

  幾個人面面相覷語塞了幾秒。

  「不、不會吧!她看起來不像那種女人。」

  江上掀眸,平直的目光再次落到她身上:「對,以前我也以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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