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你還要多久才能放下聞邯景?
孕吐一開始,池宥梨吃什麼都沒胃口。
魚肉不能聞,雞湯上漂著一層油也不行,有時才夾到嘴邊,她便捂著嘴偏過臉。
林蔓菁看著著急,在鄰居那裡聽說凜州有座的寺廟挺靈驗,特意挑了個晴天,帶池宥梨去祈福,求個母子平安。
池宥梨今天穿的煙紫色旗袍,光照上去有一層淡淡的光澤,薄呢大衣,既保暖也不會顯得累贅。
母女倆上完香,林蔓菁正準備帶她回去,看見旁邊的香客捐了香油錢,方丈便用硃砂寫了一張平安符,裝進紅色錦囊里。
林蔓菁停下腳步,也拉著池宥梨求了一個。
錦囊拿到手,她拍了拍:「梨兒,你要不要再給容州長求一個?」
池宥梨正在整理袖口,聽見這話,動作慢了下來。
她現在對平安符已經有些犯怵了。
她和容鶴聿的關係,就是因為一張平安符急轉直下,她本想叫母親別再求,免得東西送過去,又讓他以為自己有什麼心思。
可話到嘴邊,她想起的卻是自己病危時,容鶴聿紅著眼睛,讓醫生無論如何都要保住她的樣子。
池宥梨把自己的錦囊收進手袋,轉過身:「娘想求就求吧。」
反正不是她要求的……
「好好好,是娘想求。」林蔓菁立刻去了。
池宥梨張了張嘴,林蔓菁已經請方丈幫忙請平安符了。
回來後,林蔓菁把錦囊往池宥梨手裡一塞:「請好了,你到時候急的交給容州長。」
「娘……」
「走吧,出來太久了,您小心身體不舒服。」
林蔓菁根本不給她拒絕的機會,先一步出了寺廟。
回去的路上,池宥梨靠在車座里,放在手袋的平安符始終沒有拿出來。
汽車經過陳公館時,前面停著另一輛黑色轎車。
常霄祈正扶著容鶴聿上車,男人腳步不算穩,領口也鬆開了兩顆扣子,似乎是喝了酒。
林蔓菁讓司機靠邊停下。
她看著那邊,心裡有了主意,叫牡丹過去問一句,若是喝醉了,就先接回院子休息好了再走。
常霄祈聽完,答應得比誰都快,甚至牡丹都還沒反應過來,常霄祈就已經將人扶向池宥梨的車了。
這半個月,少帥嘴上很少提大少奶奶,每天不是練兵,就是處理公務,卻瞞不過他,明明想大少奶奶想的不行,死裝。
上次鶴軍官們巡邏,獵到一頭梅花鹿,立刻就讓人送了過去。
後來聽說大少奶奶沒捨得吃,養在了園子裡,怕大少奶奶沒補到身子,第二天又去那林子打了一隻獾子送去。
每次回容公館,汽車都要經過大少奶奶的院子,兩邊離得遠,一來一回,都要兩個小時。
每一次都是車窗半降著,眼睛一直望著院子的大門。
兩人上一次見面,還是那天大少奶奶出門談生意那天,中午等到晚上,一直等到大少奶奶回來,只為見上一面,哪怕不能說上話。
常霄祈看得明白,自家少帥就是喜歡大少奶奶,這個喜歡很早就出現了,他應該是最早看出來的那一個。
只是現在兩個人越來越客氣,客氣得像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自從從陳局長家裡回來,大吵了一架,從那以後,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今天難得主動問人要不要進去休息,常霄祈求之不得。
他拿著少帥發的薪水,自然得替少帥分憂,更何況,要是少帥清醒狀態下,本他本人更積極,所以他當下就同意了。
今天這碗解酒湯,他說什麼也得讓少帥喝上。
到了院子,常霄祈扶著容鶴聿進了客房。
百合帶著人忙前忙後,林蔓菁則讓廚房煮解酒湯。
湯煮好後,她沒有叫牡丹送,而是遞到了池宥梨手裡。
「梨兒,你端過去給容州長吧,順便把平安符給他。」
池宥梨沒有接:「娘,這種事讓牡丹去就行了。」
林蔓菁拉住她:「平安符你不親自去送,哪來的誠意?我是你娘,進出他的客房不方便,你去正好,再謝謝他前些天送來的東西,上次他走得急,你連句謝都沒來得及說。」
池宥梨看著那碗湯,知道母親打的是什麼主意。
林蔓菁也不催,只端著碗站在她面前。
最後還是池宥梨先移開眼,接了過來。
客房裡帶著一間小客廳。
容鶴聿坐在靠窗的皮沙發上,軍裝外套已經脫了,白襯衫的領口敞著,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
牡丹把解酒湯放到茶几上,轉身出去,還順手帶上了門。
池宥梨站在原地,沒有立刻過去。
容鶴聿抬頭看她,眼裡帶著醉意,人卻還清醒。
他喝酒一向有數,很少真的醉到不省人事,今天頂多七分。
池宥梨把湯往他面前推了推:「解酒湯,你快趁熱喝吧,一會酒勁上來就難受了。」
容鶴聿看了她一會兒,才低頭端起碗,幾口喝完。
「還要嗎?」她問。
「不用。」
他把空碗放回茶几,身體靠回沙發,沒有再看她。
池宥梨摸著手裡的平安符,猶豫著要不要給他。
她不是不願給,只是不想讓他誤會。
這個平安符送到他手裡,指不定又會被他當成她在示好,要不就不給了,到時候母親問起來,她就說忘了,也能應付過去。
打定主意後,池宥梨端起空碗:「那你先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宥梨,你還要多久才能放下他?」
身後傳來容鶴聿的聲音。
池宥梨停住腳步。
「半年夠嗎?」
她沒有回頭。
「一年呢?」
池宥梨仍不答話。
容鶴聿看著她僵直的背影,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收緊,又慢慢鬆開。
「等孩子出生,你怎麼跟他解釋,父親母親連話都不願意多說?」
池宥梨轉過身:「難道要做戲給孩子看?」
「我沒讓你做戲。」
「那你現在是在說什麼?」池宥梨皺起眉,「喝多了就少說幾句。」
容鶴聿閉了嘴。
他沒有生氣,只安靜地看著她,這樣的眼神反倒讓池宥梨渾身不自在,她端起碗,又要往外走。
「宥梨,能不能讓我摸一下孩子?」
池宥梨再次停下。
容鶴聿問完便移開了視線,像是已經知道答案。
池宥梨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旗袍寬鬆,兩個月的孩子還看不出什麼,她本該拒絕的,可看著男人坐在沙發里,連靠近都不敢,讓她說不出拒絕的話。
池宥梨把碗放回茶几,往前走了一步。
「那……就一下。」
容鶴聿抬起頭。
池宥梨站在他面前。
「好。」
溫熱的手掌覆上她的小腹,隔著光滑的真絲旗袍,動作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孩子還太小,肚子依舊平坦可,容鶴聿還是覺得,那裡跟從前不一樣了,她呼吸時,小腹輕輕起伏,他的掌心也跟著動。
這是他們第一個孩子。
是他和她的孩子!
他記得她從前靠在自己懷裡睡覺的樣子,也記得她生氣時整晚背對著他,如今人就在眼前,他卻連多碰一下都怕惹她不快。
容鶴聿很快收回手,又低聲說了一句:「她很乖。」
池宥梨狐疑地看了他兩眼。
這人以前不是這樣的。
給他一點好臉色,他便能得寸進尺。
讓他抱一下,他就敢把人困在懷裡不鬆手。
要是聽見她提別的男人,臉色更是當場就變了。
今天卻……
他願意守規矩,池宥梨自然省心,她端起空碗,準備離開。
「你最近用的香水很好聞。」容鶴聿忽然道,「新換的?」
池宥梨腳步一停,回頭看他:「你聞得出來?」
「跟以前不一樣。」
她沒想到這個整天跟槍炮打交道的人,還能分辨香水的前後變化,心裡那點高興沒露在臉上,只抬了抬下巴。
「嗯,新進的貨。」轉身出了門。
容鶴聿聽出她語氣里的得意,靠在沙發上,低頭笑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百合來敲門,說早餐已經準備好了。
容鶴聿洗漱完,換了一件乾淨的襯衫,軍裝昨晚已經有人幫忙熨燙好了。
到餐廳時,桌上已經擺好了粥、蟹黃包和幾樣爽口的小菜。
池宥梨坐在一側,一身珍珠白雙縐旗袍,淺藍色針織開衫,耳朵上只戴了一對小珍珠。
林蔓菁坐在另一邊,特意把池宥梨身邊的位置留給了他。
容鶴聿拉開椅子坐下,剛拿起湯匙,林蔓菁便問:「容州長,平安符您拿到了嗎?」
池宥梨眉心一跳:「娘,我們先吃飯吧。」
容鶴聿看向她們:「什麼平安符?」
林蔓菁沒察覺女兒在給自己使眼色,笑著解釋:「就是昨天和梨兒去了一趟廟裡,她也替容州長您求立刻一張平安符,保佑你平安順遂。」
容鶴聿放下湯匙,轉頭看向池宥梨。
池宥梨夾了一隻蟹黃包,放進母親碟里,避開了他的目光。
「我忘記給了……」
「……」
餐廳里突然變得安靜。
林蔓菁看看自己的女兒,又看看容鶴聿,沒再追問,小兩口的事,她插手太多反而不好。
她岔開話題:「這樣,那你一會記得給容州長,清明快到了,我們也該回去祭祖了?」
家裡雖然人丁單薄,祭祖卻是整個家族的大事,更何況聞邯景去年去世,池宥梨是他的妻子,容鶴聿又是他的名義上的弟弟,於情於理他們都該回去一趟。
林蔓菁想了想,又問容鶴聿:「容州長您軍務忙,我和梨兒回去就可以了,幫您燒一份,這樣也不耽誤您的軍務。」
原本她想的是三個人一起回去,回到聞家後才找個機會問問容鶴聿是怎麼想的。
不然他再疼池宥梨,孩子生下來,她女兒這個當娘的還是沒個正經名分,如果容鶴聿親口說了,那就不一樣了。
池宥梨知道自己母親在打什麼算盤,低頭攪了攪碗裡的粥。
她抬起眼,「娘,我們兩個人回去就夠了。」
林蔓菁看了一眼她的肚子:「可你現在……」
後面的話沒有說出口。
池宥梨明白她在擔心什麼。
自己懷著容鶴聿的孩子,再以聞邯景遺孀的身份回去,少不了閒話,一路上火車、汽車來回折騰,她的身體也未必受得住。
容鶴聿開口:「你留在凜洲養胎,我回去。」
他的語氣不重,卻沒有商量的餘地。
池宥梨抬起臉,對上他的視線。
他哪裡是擔心她受不了路上的辛苦,分明是不想讓她回去祭拜聞邯景。
池宥梨把湯匙放回碗裡,發出一聲輕響。
「如果我非要回去呢?」
丈夫去世不到一年,清明祭祖,族中長輩都會到場,唯獨缺了她這個妻子。
容鶴聿握著筷子的手停住,抬眼看著她很快就低下頭,算了,隨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