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你可真是夠犯賤的
季昭禾聽得出來,他說這話時,那種沖天的怨氣,少了很多。
他是在關心自己嗎?
這陸家是很可怕,但比起大山深處的果子村,可好太多了。
她往前挪了一小步,離陸沉洲更近了,說道:「不會的,我很能吃苦。」
「我力氣也很大。」
又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你想上大學?」
陸沉洲忽然轉過頭來,看著她,將她的話打斷了。
季昭禾怔愣一瞬,立馬用力點頭,「嗯。」
陸沉洲聲音更輕:「那是你的事,我不會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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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昭禾微微一怔。
少爺……這是答應讓她留在陸家了?不趕她走了?
她下意識想開口問,自己是不是能去念書了。可話到了嘴邊,又被她咽了回去。
人不能得寸進尺。
她要聽話,要懂事。
少爺留她在陸家,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不能再開口了,至少現在不能。
一室的緊繃,似乎也鬆了些。
季昭禾看著陸沉洲,突然也沒那麼怕他了,嘴角不自覺地微微往上,柔道:
「謝謝……」
說完,等了很久,陸沉洲都沒說話,她才敢走到椅子上,坐了下來。
空氣又安靜了。
誰也不說話,但氣氛沒有先前那般劍拔弩張了。
過了一會,陸沉洲冷不丁地偏過頭去,原本慘白的臉頰上,冒出了一層不正常的潮紅。
「你回你自己房間去。」他聲音突然有點急躁,「我不需要你照顧。」
季昭禾搖了口氣:「不行,老太太吩咐了,我不敢不聽。」
「我不需要。」
陸沉洲冷冷的道。
季昭禾眨巴著眼睛仔細瞧著陸沉洲的面色。
奇怪,少爺腮幫子咬得死緊,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渾身緊繃,臉上還透著紅……
這模樣,太眼熟了。
在南棲山,她弟弟在地里幹活,突然憋急了尿,跑去草叢裡,就是這麼一副滿臉通紅的樣子。
「少爺……」她明白了,試探著問,「我……我扶你去廁所吧?」
「……」
陸沉洲整個人僵在床上,眼珠子幾乎要縮成縫,半天沒吐出一個音節來。
她……
她在說什麼亂七八糟的?!
他臉紅得快要滴血,猛地伸手按響了床頭柜上的內線呼叫鈴。
嘟——嘟——嘟——
按了整整三遍,屋裡只有死寂的忙音,壓根沒人接。
季昭禾見陸沉洲這副要被憋炸了的模樣,也顧不上那麼多了,上前一步輕聲道:
「少爺,我扶著你。我不看,真的。」
陸沉洲腦子炸開一片白光,羞恥感幾乎要把他淹沒。
可身體不給他拒絕的機會。
他最終咬緊牙關,妥協了,認命般,閉上了眼睛。
季昭禾眼疾手快,幫他掀開被子,一隻手高高舉起掛著藥瓶的鐵架子,像舉著火把似的等他。
陸沉洲咬著牙,看都不看女人一眼,雙腿虛浮地挪下床。
季昭禾趕忙伸出另一隻細瘦的手臂去攙他,卻被他猛地一把甩開:
「別碰我!」
他甩得急,季昭禾被嚇了一跳,身體本能地往後撤,結果,腳上不合腳的拖鞋一下子絆到了地毯毛邊。
「呀!」
她腳下一個踉蹌,整個人直挺挺地往前栽去!
陸沉洲臉色大變,猛地伸出右手去拉她。
可季昭禾下墜的慣性太大,拉扯間,她整個人就撞進了他懷裡。
先是一股子清淡的野花香,劈頭蓋臉的,就了陸沉洲滿懷。
隨後,季昭禾軟軟的頭頂撞在他鎖骨上,柔順的髮絲掃過他的下巴,癢得人發顫。
他懸在半空的手臂僵住了。
都是陌生的味道。
陌生的感覺。
身體好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因為身體的隱疾,陸沉洲從不接觸女人,就連在公司聽匯報,女員工也要離他兩米開外。
女人身體的觸感,於他而言,是完全陌生的,味道,更是。
他緩緩低頭,看著懷裡的人。
她很小,小得可憐。
身體更是單薄得像一片紙。
可能是深山裡沒東西吃,餓的。
可她的體溫卻很高,富有生命力,透過布料,燙得他冰涼的手臂微微發麻。
「對不起對不起!」
季昭禾嚇得魂飛魄散,跟觸電似的,趕忙從他懷裡彈開,猛地後退了兩步。
慌亂中,她手裡舉著的輸液管,一下子被拉得死緊。
眼看針頭就要從陸沉洲手背上扯出來了——
「小心!」
她自己又把自己嚇得半死,跟小兔子似的,呲溜一下,貼回了他身邊,臉色發白:
「少爺對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你的手沒事吧?」
一連串的反應,已經將陸沉洲平靜的心湖,撞得波瀾四起。
他死死捏著手背,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口詭異心率,語氣煩躁到了極點:
「別叫我少爺。」
季昭禾愣住。
「我有名字,我叫陸沉洲。」
他冷冷地看她一眼,「你們山里沒通網?不知道大清早就亡了?叫什麼少爺。」
南棲山通電了,但是沒通網。
季昭禾眨了眨眼,「那我……應該叫您陸先生嗎?」
陸沉洲:「……」
「隨便你。」
他不耐煩地吐出三個字,忍著手背的刺痛,往衛生間走。
季昭禾哪裡還敢怠慢,趕忙舉著藥瓶,跟了上去,一隻手還小心翼翼托著輸液管,生怕扯著。
臥室著實太大了,從床這頭走向廁所的距離,季昭禾覺得自己老家的豬都餵好了。
到門口,陸沉洲半搶過她手裡的藥瓶,兩步跨進衛生間,看都沒看她,關上了門。
季昭禾愣在門口。
他的褲子好像是綁帶子的,他自己可以嗎?不需要她幫忙嗎?
她不敢問,站在門口,等著。
廁所內。
陸沉洲一手托著藥瓶,一手撐在洗手台上,看著鏡子裡的鬼。
也就是他自己。
鏡子裡的他,臉色白得像鬼,眼底全是沒褪乾淨的猩紅。
看了一會,他嘴角發出自嘲冷笑。
「陸沉洲,你可真是夠犯賤的。」
「人家不過說了一句想上大學,你就動了惻隱之心?」
「你還有資格憐憫別人?這吃人的陸家,又有誰憐憫過你?」
「不自量力!」
他搖了搖頭,單手去解褲帶。
可睡褲的系帶打了個死結,他右手根本使不上勁,左手怎麼抽都抽不開。
越是急,那帶子就越像跟他作對似的,死死咬在一起。
額頭馬上冒出一層細汗。
他恨極了自己這具廢掉的身體,眼裡全是厭惡與挫敗。
而門口,就站著一個說要做他妻子卻要跟別人生孩子的女人。
這個世界怎麼可以如此荒謬?
他寧願憋死,也不會向她求助。
他的手越來越亂,越來越抖,臉上已經漲紅,幾乎要冒氣了。
可那褲帶子似乎就故意跟他作對,依然死死的,紋絲不動。
門外傳來輕極的敲門聲。
「陸先生……你好了嗎?」
女人的聲音很好聽,像山泉水流淌的聲音,清澈透亮,此刻又怯生生的,帶著一絲嬌軟,讓人生氣不起來。
陸沉洲心裡又急又躁的一把火,好像沒有那麼旺了。
可他就是不開口。
季昭禾等了片刻,冒著被他摔東西罵人的風險,把聲音壓得更低:
「陸先生……你是不是不太方便?我可以進來幫你……我保證眼睛不亂看。」
「陸先生?我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