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破廟的不速之客
安安抱著那條溫乎乎的狍子腿,一路從村口蹦回破廟。
狍子腿比她的小胳膊還粗,她兩隻手緊緊摟著,生怕掉到地上。肉上還帶著熱氣,油潤潤的血水沾濕了她胸前一小片衣襟,她也不嫌髒,只顧低頭護著,跑幾步便停一下,重新往懷裡托一托。
「啞叔!」
還沒跨進廟門,她便脆生生地喊了一聲。
破廟裡靜悄悄的。
他叫林嘯。
這兩個字是安安頭一回問他名字時,他折了根樹枝,在火灰里一筆一筆劃下來的。安安不識字,只覺得那兩道彎彎繞繞的印子好看,蹲在旁邊照著描了半天也描不像,末了還是仰起臉喊他啞叔。他便沒再寫第二回。
林嘯坐在靠牆的草鋪上,身邊放著那根舊拐杖。聽見她的聲音,他原本低垂的眼帘抬起,目光先落在她紅撲撲的小臉上,確定她沒摔沒碰,這才看向她懷裡的東西。
安安邁過門檻,獻寶似的跑到他跟前。
「你看,好大一條腿!」
她累得鼻尖都冒了汗,卻笑得兩隻眼睛彎彎的。
「是大家給安安的,說這一塊最嫩。我們今天可以煮肉湯,還可以烤一點。啞叔吃大塊的,安安吃小塊的。」
林嘯的目光在那條肥嫩的狍子腿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她細瘦的手腕。
他抬起手,指了指安安,又朝那條肉比了比,緩緩搖頭。
「安安吃?」
她歪著腦袋猜懂了,立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不行,要一起吃。」
林嘯眉頭微蹙,再次指向她。
「安安知道自己要多吃一點。」她認真地說,「可啞叔也要吃。你的腿不好,要吃肉才有力氣。」
說著,她抱著狍子腿轉過身,瞧見草鋪旁邊擺著那隻豁了口的陶盆,便挪著小腳走過去。
盆放得有些遠。
安安騰不出手,只能踮起腳尖,肚子抵著草鋪邊緣,一點一點往前探。懷裡的狍子腿滑了滑,她趕緊用下巴壓住,小聲念叨:「不許掉,不許掉,掉了就要沾灰啦……」
林嘯撐著身子,正要伸手接過來。
「哐當——」
破廟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木門猛地撞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
安安嚇得肩膀一抖,險些把懷裡的狍子腿扔出去。門樑上的積灰被震得簌簌落下,混著幾片乾枯的草屑,正好灑在門口。
一個腆著肚子的男人叉腰站在門外。
正是李四。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流里流氣的跟班。一個歪戴著破布帽,嘴裡叼著半截草根;另一個袖子挽得老高,進門前還故意朝地上啐了一口。
李四抬腳邁過門檻,鼻子用力嗅了嗅,目光一下便黏在安安懷裡的狍子腿上。
「喲,還真拿回來了。」
歪帽跟班探頭一看,立刻笑道:「四哥,這腿可肥。烤上一烤,油都得往下滴。」
另一個跟班咽了口唾沫:「這麼大一塊,夠咱們吃兩頓了。」
安安後退半步,把狍子腿抱得更緊。
她認得李四。
村裡的人看見他,大多會繞著走。方才分肉時,安安也瞧見他站在人群後面,一雙眼睛直往肉堆里鑽。
她沒想到,他竟一路跟到了破廟。
「這是大家給安安和啞叔的。」安安小聲說,「不是你們的。」
李四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伸手掏了掏耳朵。
「你說什麼?」
安安抿了抿嘴,聲音大了一點:「這條腿不是你們的。」
「不是我的?」
李四拖長聲音,挺著肚子往前走了兩步。
「你這小丫頭才來西山幾天,也敢跟四爺說什麼是我的、什麼不是我的?」
他說著,抬手朝破廟外一指。
「聽清楚了,整座西山,連山腳下這一草一木,都是我們李家的。山上的鳥是我家的,洞裡的兔子是我家的,連樹上結的果子,也得先問過四爺我能不能摘!」
兩個跟班連連點頭。
「四哥說得對。」
「這西山誰不知道是李家的地盤?」
安安眨了眨眼睛。
她低頭看看懷裡的狍子腿,又朝廟外的西山望了一眼,臉上滿是疑惑。
「可是小鳥沒說西山姓李呀。」
廟裡驀地靜了一下。
歪帽跟班沒忍住,「噗」地笑出了聲。對上李四陰沉下來的臉,他趕緊把笑憋回去,咳嗽兩聲,轉頭斥道:「胡說什麼!小鳥懂個屁!」
安安皺起小眉頭。
「小鳥懂很多的。」
「我管它懂不懂!」李四惱羞成怒,粗著嗓子喝道,「老子說西山是李家的,它就是李家的!」
這一嗓子震得安安耳朵發疼。
她又往後縮了縮,腳跟碰到草鋪邊緣,才停下來。
一直坐在草鋪上的林嘯沒有動。
只是他望向李四的眼神,已經冷了下去。
李四這才像剛看見他似的,斜著眼打量一遍,嘴角撇了撇。
「怎麼,啞巴,你也不服?」
林嘯不出聲。
李四嗤笑道:「差點忘了,你連話都不會說。一個瘸子,一個小崽子,占著這間破廟,還真把自己當人物了?」
安安聽見他罵啞叔,害怕里頓時摻了氣。
「啞叔不是你說的那樣!」
「那是哪樣?」
「啞叔很好。」
「好能當飯吃?」李四指了指她懷裡的肉,「他有本事,怎麼不自己上山打?還不是躲在這裡,等你個小丫頭把吃的送到嘴邊?」
安安小臉漲紅:「狍子是安安找到的,大家願意分給安安。啞叔沒有搶。」
「誰說他搶了?」
李四咧開嘴,露出一口發黃的牙。
「搶東西的,是我。」
他說得理直氣壯,兩個跟班也跟著嘿嘿直笑。
安安愣了愣,像是沒想到有人能把搶東西說得這樣響亮。她抱著狍子腿的手指收緊,小聲問:「搶別人的東西,不是不對嗎?」
「在別處不對,在西山就對。」
李四抬起三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老規矩,誰從山裡打到野味,都得給我李家交三成。那三個狍子,少說也有幾百斤肉,三成算下來,能割下一大堆。」
安安認真地看了看他豎起的三根手指。
「可是你沒有去抓狍子。」
「我用得著抓?」
「也沒有下套。」
「廢什麼話!」
「你還沒有幫忙抬回來。」
安安越說越覺得不明白:「什麼都沒做,為什麼要給你肉?」
歪帽跟班朝她一瞪眼:「四哥肯拿你們的東西,那是給你們臉!」
另一個也跟著嚷嚷:「就是!別人想交,還未必輪得上呢!」
「安安不要這個臉。」她搖搖頭,「肉也不給。」
李四臉上的假笑一點點消失了。
他本以為嚇唬兩句,這五歲的小丫頭就該哭著把肉交出來。誰知她聲音雖小,懷裡的狍子腿卻越抱越緊。
他目光一轉,掃過牆角漏風的草鋪、缺口陶盆和那根破舊拐杖,眼裡的輕蔑更濃。
「本來我只想拿三成。」
李四拿舌頭頂了頂腮幫子,一字一頓道:「可你這小丫頭不懂規矩,我就得替你長長記性。今天獵到的那三隻狍子,我全要了。」
安安眼睛一下睜圓了。
「全要?」
「全要。」
「那村裡的爺爺奶奶吃什麼?」
李四滿不在乎地撣了撣衣襟:「他們吃什麼,關我什麼事?」
「可是他們都餓了。」
「餓了就啃樹皮,挖草根。誰讓他們沒本事?」
安安怔怔望著他。
她懷裡的狍子腿還是溫的。方才那些人分到肉時,笑得那麼高興。有人說家裡的孩子終於能喝口肉湯,也有人捨不得吃,想留一塊給老人。
可李四張張嘴,便要把三隻狍子全拿走。
她往林嘯身前挪了一小步,像是想把草鋪上的人也擋住。
「不給。」
李四眯起眼:「你再說一遍。」
安安明明怕得小腿發僵,還是用力搖頭。
「不給你。安安這條不給,大家的也不給。」
「臭丫頭,給臉不要臉!」
李四猛地上前一步。
草鋪上,林嘯眸色驟沉。
他一把攥住身邊的拐杖,五指收攏,粗糙的木頭在掌心發出一聲極輕的吱響。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像繃緊的弓弦。
安安聽見動靜,回頭看了他一眼。
啞叔的臉色很冷。
他撐著草鋪邊緣,肩背微微繃緊,像是要起身。
安安連忙往前又站了一點。
「啞叔,你不要動。」
她知道啞叔的腿不好。
李四卻已腆著肚子逼到跟前,濃重的汗味混著煙味撲面而來。他低頭盯住那條狍子腿,伸出髒兮兮的大手。
「拿來吧你!」
安安嚇得往後一縮,小嘴抿得緊緊的。
就在這時,牆根處傳來細細的窸窣聲。
幾隻被肉香引出來的灰老鼠,從破洞裡探出尖尖的腦袋。黑豆似的小眼睛先看看安安,又看看步步逼近的李四。
安安沒有出聲。
她只是抱緊狍子腿,飛快地朝那幾隻灰老鼠遞了個眼神。
灰老鼠們的鬍鬚,齊齊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