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褲腳的破洞
最前頭那隻灰老鼠後腿一蹬,嗖地躥了出去。
另外幾隻緊隨其後,貼著地面竄到李四腳邊,尖牙一張,狠狠咬住他的褲腳。
「咔嚓!咔嚓!」
厚布被扯開的聲音又脆又急。
李四的手離安安的胳膊只差半寸,腳腕上忽然一陣刺癢。他還沒反應過來,一隻灰老鼠已經順著褲腿爬到了膝蓋高,尖爪勾住布面,低頭就是一口。
「什麼東西?」
他低頭一看,正對上一雙黑豆似的小眼睛。
灰老鼠兩腮鼓起,嘴裡還叼著一縷被咬下來的布絲。
李四臉色一下變了。
「老、老鼠!」
灰老鼠鬆開布絲,沖他「吱」了一聲,扭頭又咬。
另外兩隻左右夾攻,一隻扯褲腳,一隻專往褲腿接縫處鑽。還有一隻膽子最大的,順著李四松垮垮的褲管往上爬,尖牙咬住他的褲帶,腦袋左右猛甩。
安安抱緊狍子腿,悄悄往後退了一小步。
她聽見灰老鼠們嘰嘰喳喳地叫。
「壞人!」
「搶肉的壞人!」
「咬他的皮!」
「不咬皮,安安說只咬布!」
「那就咬破他的布皮!」
李四隻覺得大腿上、膝蓋上、腳踝上到處都是東西在動,頓時顧不上安安了。他猛地縮回手,扯著嗓子嚎了一聲。
「滾開!都給老子滾開!」
這一嗓子震得破廟裡嗡嗡作響。
他原地蹦起半尺多高,兩隻手胡亂往褲子上拍。可他往左拍,老鼠便往右鑽;他抬手往右打,老鼠又順著褲縫滑了下去。
「啪!」
李四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疼得齜牙咧嘴,老鼠卻早就跳到了另一邊。
「李哥,後頭!你屁股後頭還有一隻!」
左邊的跟班慌忙提醒。
李四扭著腰去看,腦袋差點擰到背後:「哪兒?快給我弄下去!」
那跟班抬腳就踹。
灰老鼠一閃躲開,他這一腳卻結結實實踹在李四的小腿肚子上。
李四被踹得往前一撲,險些跪倒,回頭便罵:「你眼瞎了?老子讓你打老鼠,沒讓你踹老子!」
「我、我不是故意的!」
「還愣著幹什麼?抓啊!」
另一個跟班彎下腰,張開雙手去堵牆角的老鼠。
「都別跑,看我捏死你們!」
他剛撲過去,腳邊便竄過一道灰影。跟班嚇得猛一收腿,腦袋「咚」地撞上半截供桌,捂著額頭直抽氣。
「哎喲!」
「褲子!李哥,你褲子!」
李四低頭一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不過幾息功夫,他那條厚布褲子已經多了好幾個大窟窿。左邊褲腳缺了一大塊,膝蓋處裂開巴掌長的口子,大腿邊上也掛著幾縷搖搖欲墜的破布。
最要命的是,褲帶不知什麼時候被咬斷了一半。
他的褲腰斜斜往下墜,露出裡面灰撲撲的襯褲。那襯褲也不體面,前後打了好幾塊補丁,一塊黑,一塊藍,還有一塊洗得發白,針腳歪歪扭扭,全露在外頭。
安安睜圓了眼睛。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褲腳,又看了看李四身上那一排窟窿,小聲提醒:「你的褲褲破了。」
「閉嘴!」
李四又羞又惱,趕緊用一隻手死死提住褲腰,另一隻手繼續扑打。
那隻咬褲帶的灰老鼠還掛在布條上,隨著他的動作晃來晃去,就是不松嘴。
「鬆口!畜生,給老子鬆口!」
李四用力一扯。
「刺啦——」
剩下半截褲帶也斷了。
灰老鼠叼著戰利品摔進草堆,打了個滾,又飛快鑽出來。李四的褲子卻猛地往下一滑,嚇得他兩隻手一起去提,臉漲成了豬肝色。
兩個跟班自身也沒好到哪裡去。
幾隻老鼠在他們腳邊來回穿梭,時不時躥上鞋面。兩人一邊跺腳一邊尖叫,撞得供桌和破瓦盆叮叮噹噹。
「別往我這兒趕!」
「是它自己跑過去的!」
「我腳上有一隻!快弄走!」
「你別抱我,你先鬆手!」
兩人抱成一團,在滿是乾草和積灰的地上亂跳。廟裡本就積了厚厚一層灰,被三個人這麼一折騰,灰塵頓時揚了起來。
安安被嗆得皺起小鼻子,抱著狍子腿退到草鋪旁。
林嘯一手拄著木杖,原本繃緊的肩背沒有松下。他的目光越過亂竄的老鼠,一直落在李四身上。
安安仰頭看了看他,挪過去一點,用小小的身子擋在草鋪前。
「啞叔,不怕。」
她聲音軟軟的,手臂卻把狍子腿摟得更緊。
李四聽見這句話,越發惱火。
「臭丫頭,你——」
他才抬起一隻手,腳邊忽然又竄過一隻灰老鼠。
李四慌忙後退,腳底正好踩到一片被踢散的乾草。草下藏著碎瓦,他鞋底一滑,兩隻胳膊頓時像風車似的亂掄。
「扶我!快扶——」
兩個跟班自顧不暇,誰也沒來得及伸手。
「撲通!」
李四臉朝下,結結實實摔了個狗啃泥。
草灰「噗」地騰起一團。
他趴在地上半晌沒動,嘴裡還銜著一根乾草。額頭、鼻尖和下巴全沾了灰,左邊臉頰上還印著一道黑乎乎的土痕。
安安沒忍住,小嘴彎了一下。
兩個跟班想把李四拉起來,灰老鼠卻又從他們腳邊一閃而過。兩人齊齊往後一跳,一個撞門框,一個踩到李四的鞋。
「啊!」
「哎喲!」
「誰踩老子!」
就在這時,廟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裡頭怎麼了?」
「方才就聽見鬼哭狼嚎!」
「快進去看看!」
張橫帶著幾個村民趕到破廟前,人人手裡都拎著鋤頭。有人跑得急,褲腿上還沾著濕泥。
他們堵在廟門口,先看見抱著狍子腿的安安,又看見草鋪上的林嘯,最後才看清趴在地上的李四。
廟裡靜了一瞬。
張橫握緊鋤頭,沉聲問:「安安,他是不是來搶你的肉了?」
安安點點頭,認真地說:「他說西山都是他家的,三隻狍子都要拿走。安安不給,他就要自己搶。」
「放屁!」
一個村民當即罵出聲。
「西山什麼時候成你李家的了?你家祖墳埋山上,整座山就都是你的?」
旁邊的婦人也擠到門邊,看見李四正手忙腳亂地提褲子,先是一愣,隨即「撲哧」笑出了聲。
「喲,李四,你這是來搶肉,還是來給大伙兒看補丁的?」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到李四身上。
他外褲破得像篩子,裡頭那幾塊顏色不一的補丁從窟窿里露出來,隨著他爬起身的動作一晃一晃。褲腿上還掛著幾縷布絲,模樣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有人指著他膝蓋上的大洞,笑得直不起腰。
「你們瞧,露出來了!」
「那塊藍布不是他從前包鞋底的嗎?」
「好傢夥,鞋底布縫到襯褲上了!」
「難怪他上門搶肉,敢情家裡連塊整布都沒有!」
廟門口頓時爆出一陣鬨笑。
笑聲一浪高過一浪,連屋樑上的積灰都像要被震下來。
李四一張臉紅了又青,青了又紫。他一手死死捂著褲腰,一手抹掉嘴邊的草屑,惡狠狠瞪著眾人。
「笑什麼笑?都給老子閉嘴!」
張橫把鋤頭往地上一頓。
「你跑到破廟裡搶一個五歲娃娃的東西,還不許人笑?」
「我不是搶!」李四梗著脖子,「這是西山的規矩,獵來的東西本就該有我一份!」
「誰定的規矩?」
張橫盯著他。
「你定的?還是你那兩個跟屁蟲定的?」
兩個跟班臉上沾滿草灰,聞言縮了縮脖子,不敢接話。
村民們舉著鋤頭堵住廟門,誰也沒讓開。
「安安替大家指了獵路,那條狍子腿是大伙兒心甘情願給她的。」
「你想吃肉自己上山打去!」
「欺負小孩子,算什麼本事?」
「還想拿走三隻狍子,你也不怕撐破肚皮!」
安安站在草鋪前,聽著村民一句接一句地罵李四,方才緊繃的小肩膀慢慢放鬆下來。
她低頭摸了摸懷裡的狍子腿。
肉還在。
啞叔也沒有被他們碰到。
李四見眾人越罵越凶,鋤頭一把把橫在門前,再不敢往安安跟前走。他咬了咬牙,忽然抬腳踢向腳邊的灰老鼠。
灰老鼠早有防備,尾巴一甩,鑽進了牆根破洞。
李四一腳踢空,險些又滑倒,趕緊提住褲子。
門口又是一陣大笑。
「還不滾?」
張橫向旁邊邁了一步,給他讓出窄窄一條路,手裡的鋤頭卻仍橫著。
李四看看張橫,又看看後頭幾個臉色不善的村民,喉頭滾了滾,到底沒敢再叫囂搶肉。
「好,好得很!」
他指著安安,想放狠話,褲腰卻又往下墜了一截。他慌忙收手提褲子,氣得鼻翼直扇。
「臭丫頭,你給我等著!還有你們,一個個都給老子記住!今天這事沒完!」
張橫冷笑一聲:「褲子都沒了,嘴倒還硬。」
「滾!」
村民們齊聲喝道。
李四被嚇得肩膀一抖,轉身就跑。可他一手提著褲子,兩條腿邁不開,只能夾著膝蓋往外挪,活像一隻被拔了毛的鴨子。
兩個跟班也顧不得拍掉身上的草灰,跌跌撞撞跟了上去。
「李哥,等等我們!」
「別擠我!」
「你的褲腳又掉了一塊!」
「閉嘴!」
三個人連滾帶爬地衝出破廟,沿著村路一路往村外逃。身後的鬨笑聲追出老遠,李四捂著破褲子,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等著吧。
今日丟掉的臉面,他一定會回來討個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