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聽不清的悄悄話


  破廟外的鬨笑聲漸漸遠了,村路上揚起的塵土也慢慢落下。

  更多精彩內容,請訪問𝓢𝓣𝓞𝟓𝟓.𝓒𝓞𝓜

  幾個村民又朝李四逃走的方向啐了兩口,這才扛著鋤頭散去。臨走時,還替安安把歪斜的廟門扶了扶。

  安安抱著狍子腿,站在門後探出半顆小腦袋。

  她看了好一會兒,直到再也瞧不見李四那條破褲子,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壞人跑掉啦。」

  牆根下傳來一陣細細碎碎的吱聲。

  幾隻灰老鼠從草堆後鑽出來,鬍鬚一抖一抖,圍著她的鞋尖打轉。剛才咬得最凶的那隻小灰鼠跑在最前頭,嘴裡還叼著一小片從李四褲腿上扯下來的破布。

  它仰起腦袋,得意地甩了甩。

  「吱吱!吱!」

  安安聽得彎起眼睛,蹲在門檻上,小聲夸它:「你最厲害,你咬了好大一個洞呢。」

  小灰鼠把破布往地上一丟,兩隻前爪抬起,往自己圓鼓鼓的肚皮上拍了拍。

  安安立刻明白了。

  「知道啦,知道啦。你幫了忙,要吃肉。」

  她把狍子腿放到身旁,從邊角揪下一點細碎肉末,捏在指尖遞過去。

  「張嘴。」

  小灰鼠立刻湊上來,前爪抱住肉末,腮幫子飛快地動。後面幾隻灰老鼠急得吱吱叫,爭先恐後地往前擠。

  「都有的,別搶呀。」

  安安又揪下幾粒肉碎,一隻一隻分過去。

  「這個給你。」

  「你剛才也咬壞人的鞋啦,這個大一點。」

  「你沒有咬到人,可是你幫著嚇唬他了,也有一小塊。」

  幾隻灰老鼠圍在她腳邊,吃得尾巴都翹了起來。

  安安托著腮,笑眯眯地看著它們,嘴裡還輕聲念叨:「慢一點,別噎著。狍子肉可香了,不過這是村里爺爺奶奶給安安和啞叔吃的,只能分你們一點點。」

  草鋪上傳來窸窣聲。

  安安回過頭,只見林嘯一手撐著草鋪,另一隻手握住拐杖,正一點一點往門邊挪。

  他的傷腿使不上力,每挪一下,眉間便壓緊一分。可他沒有停,一直挪到安安身側,背靠著破舊門框坐穩。

  「啞叔?」

  安安趕忙放下手裡的肉,伸出小手去扶他的胳膊。

  「你怎麼過來啦?是不是腿疼?安安扶你回去。」

  林嘯輕輕搖頭。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些圍著安安吃肉的灰老鼠,又看向她。片刻後,抬起手,指尖在她毛茸茸的小腦袋上輕輕點了兩下。

  安安被點得縮了縮脖子。

  「癢。」

  林嘯眼底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可那笑意很快便收了。他抬手指向牆根的老鼠,又指了指外頭的山林,最後將兩根手指點在自己耳邊。

  安安眨了眨眼。

  「啞叔是問,安安怎麼知道它們在說什麼嗎?」

  林嘯點頭。

  他的目光落在安安臉上,安靜,卻沒有半分敷衍。

  他早就發現,這小丫頭不只是會讓山裡的鳥獸幫忙。很多時候,林子裡明明靜悄悄的,她卻會突然抬起頭,說哪邊有東西來了,或是哪片草叢後藏著什麼。

  那些聲音,旁人一個字都聽不見。

  可安安每次都能說准。

  安安把兩隻小手放在膝蓋上,認真坐好。

  這個秘密,她從前不敢隨便告訴別人。

  劉氏聽見她對著鳥雀說話,總罵她是個怪丫頭,還不許她在別人面前亂講。可啞叔不一樣。啞叔把她從老虎嘴邊救回來,還把唯一能擋風的草鋪讓給她睡。

  啞叔是她最親的人。

  安安往林嘯身邊靠了靠,小聲說道:「安安一生下來就能聽見呀。」

  林嘯眉頭微動。

  「鳥兒說餓了,兔子說有人來了,小老鼠說牆洞裡冷,安安全都聽得懂。」

  她指了指腳邊的小灰鼠。

  「它剛才還說,壞人的褲子又臭又硬,一點都不好咬。可是它使了好大的勁,牙都酸啦。」

  那隻小灰鼠像是聽懂她提到了自己,立刻抱著肉末仰起頭。

  「吱!」

  安安點頭:「嗯嗯,你很勇敢。」

  林嘯看著一人一鼠說得煞有介事,眼中的探究更深了些。

  他抬起手,向遠處指了指。

  安安順著他的手望向山林,想了想,問道:「啞叔是想知道,多遠的聲音安安都能聽見嗎?」

  林嘯再次點頭。

  「這個……」

  安安鼓了鼓臉頰,掰起手指頭。

  她才五歲,三百和五百都太大了,十根手指怎麼掰也掰不完。她低頭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最後索性把兩隻手全部張開,在林嘯面前晃了晃。

  「很遠很遠,可也不是一直都能聽見。」

  林嘯撿起一截細樹枝,在門檻外的泥地上點了一下,示意她慢慢說。

  安安蹲過去,學著他的樣子,也撿了一根小木棍。

  「要是在這裡……」

  她在泥地上畫了一個小圓圈,又在圓圈裡點了個小點。

  「這個是安安。」

  她從小圓圈往外劃出一道線,劃到約莫一掌遠時停下。

  「三百步以內,不管小鳥躲在樹上,還是兔子趴在草里,安安都聽得清清楚楚。」

  她怕林嘯不明白,又指向那幾隻灰老鼠。

  「就像它們現在說話一樣,一句都不會漏掉。它們小聲說也能聽見。」

  林嘯垂眸看著泥地上的線,抬起手掌,比出一個向外延伸的動作。

  「再遠一點嗎?」

  安安把那條線又接長了一截。

  「超過三百步,就沒這麼清楚啦。要是到了五百步,聲音會變得很輕很輕。」

  她皺起小眉頭,努力找著合適的說法。

  「就像有人躲在厚厚的被子後面說悄悄話。安安知道那邊有小動物,也能聽見它們在叫,可它們到底說了什麼,就會少一個字,多一個字,聽得糊裡糊塗。」

  她湊近林嘯耳邊,用氣聲小小地說了幾個含糊不清的字。

  「就是這樣。啞叔聽清了嗎?」

  林嘯搖頭。

  安安立刻點頭:「對,就是聽不清。」

  林嘯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安安繼續把泥線往前畫,細木棍划過泥地,留下淺淺的痕跡。

  「五百步再往外,聲音就更小。要是隔了一里地……」

  她把木棍伸得老遠,在泥地上重重點了一個小坑。

  「那就什麼都聽不到了。」

  林嘯看向遠處起伏的西山,又低頭看看那幾道長短不一的線。他沉默片刻,伸手在「五百步」那道線附近點了點,隨後指向安安,再指向山林深處。

  安安臉上的笑慢慢淡了。

  她知道啞叔在問什麼。

  「安安被扔在山裡的那一天嗎?」

  林嘯的手指頓住,眼神也沉了下來。

  安安抱住自己的膝蓋,下巴搭在膝頭,聲音小了許多。

  「劉氏把安安帶進山里,讓安安在那裡等她。她說,她去前面撿柴,很快就回來。」

  她低頭盯著泥地上的小圓圈,拿木棍在更遠處畫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樹。

  「安安等了好久,她都沒有回來。」

  林嘯的手緩緩握緊。

  安安卻抬起腦袋,沖他軟軟地笑了一下。

  「安安本來想問問小鳥,她去了哪裡。可是那天風好大,小鳥都飛得遠遠的。老虎離安安也超過了五百步,安安一開始只聽見一點點聲音,還以為是別的東西在草里走。」

  她抬起兩隻小手,放到耳邊,認真回想著當時那種模糊的感覺。

  「沙沙的,又悶悶的。安安聽不清它說了什麼,也不知道它是大老虎。」

  林嘯的視線落在她細細的脖頸上,眼底掠過一絲後怕。

  倘若當時再遲上半步……

  安安沒有看見他的神情,還在用木棍比畫。

  「等它跑進五百步,安安才聽見它說餓了。再等它跑近三百步,安安就什麼都聽清了,可是那時候,它已經離得好近好近。」

  她忽然伸手,一把抱住林嘯的胳膊。

  「幸好遇見啞叔了。」

  小小的臉貼在他洗得發白的衣袖上,暖烘烘的。

  「要不然,安安就要被大老虎叼走啦。」

  林嘯身體微僵。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抬手,寬厚的手掌落在她頭頂,輕輕揉了揉。

  安安仰起臉,沖他笑得露出一排小米牙。

  「所以安安不是隔著多遠都能聽見。太遠不行,風大了也會有一點亂,山石很多的時候,聲音也像躲起來了。」

  她把地上的幾條線又指了一遍。

  「三百步,聽得最清楚。五百步,就只能聽見一點。一里地以外,安安就成小聾子啦。」

  林嘯抬手在她額頭上輕敲一下。

  安安捂住額頭,委屈巴巴地瞧他:「安安說錯了嗎?」

  林嘯搖了搖頭,又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廟外。

  安安明白了。

  啞叔是在告訴她,以後不能只靠耳朵聽見的那些聲音。聽不見的地方,也可能藏著危險。

  她立刻挺直小身板,重重點頭。

  「安安記住了。以後安安不亂跑,就待在啞叔身邊。」

  林嘯看著她一本正經的模樣,指尖在她羊角辮上輕輕碰了一下。

  就在這時,安安忽然不說話了。

  她歪過腦袋,耳朵微微動了動。

  林嘯順著她的目光望向廟外。

  山風穿過樹林,吹得枝葉簌簌作響。遠處的村路上空蕩蕩的,什麼人影也瞧不見。

  安安卻一下站起來,眼睛亮亮的。

  「啞叔,陳大夫來啦!」

  她側耳聽了片刻,伸手指向村路盡頭。

  「有小鳥說,他正拎著藥箱往這邊走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