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搭不上話的小螞蟻


  安安伸長脖子,朝村路盡頭望了又望。

  山風卷著枯葉打門前滾過,路上還是連個人影都沒有。

  她卻一點也不著急,蹲回門檻上,兩隻小手托著腮,嘴裡念叨:「快到啦,快到啦。小灰雀說陳大夫剛剛繞過老槐樹,小黃雀說他走得慢,因為藥箱子一直撞腿。」

  林嘯倚著草鋪,聞言抬眸看她。

  安安沖他彎起眼睛:「啞叔不信呀?」

  林嘯搖頭。

  他不是不信,只是看著她說得煞有介事,連陳大夫的藥箱撞在哪條腿上都知道,多少覺得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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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安還要再說,廟外忽然響起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林兄弟,我來給你換藥了。」

  陳大夫的聲音先傳進來。緊接著,一個清瘦的身影跨過殘破的門檻,手裡果然拎著那隻半舊藥箱。

  藥箱隨著他的步子輕輕一晃,正好撞在右腿上。

  安安立刻扭頭看林嘯,小臉上明晃晃寫著「你看吧」。

  陳大夫被她瞧得莫名其妙,低頭看看自己,又抬手摸了摸鬍子:「怎麼蹲在門口?是在等老夫?」

  「嗯!」

  安安站起來,拍掉裙擺上的灰,邁著小短腿迎上去。

  「陳爺爺今天走得慢,藥箱還一直撞右邊的腿。」

  陳大夫腳步一頓。

  「你瞧見了?」

  「沒有呀。」

  「那你怎麼知道?」

  安安抬手一指廟外樹梢:「小鳥告訴我的。」

  陳大夫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看見一隻灰撲撲的小雀兒從枝頭飛起,眨眼鑽進了林子。

  他搖頭失笑:「又跟老夫說這些神神怪怪的話。」

  「才不神怪呢。」

  安安鼓起腮幫子,小聲嘀咕了一句。

  陳大夫也不與她爭,放下藥箱,伸手在袖袋裡摸索片刻,竟摸出一塊黃澄澄的麥芽糖。

  安安的眼睛頓時直了。

  陳大夫把糖遞過去:「方才路過村口,順手買的。拿去吧。」

  「給安安的嗎?」

  「不然給誰?給你啞叔,他咬得動嗎?」

  林嘯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陳大夫只當沒瞧見,笑眯眯地將糖塞進安安手裡:「吃吧,別往衣裳上蹭。黏上了,洗都不好洗。」

  安安捧著糖,沒捨得立刻放進嘴裡,先跑到林嘯身邊,踮起腳往他唇邊送。

  「啞叔先吃。」

  林嘯偏過頭,抬手將她的小手推了回去。

  「可甜啦。」安安認真勸他,「舔一小口也行。」

  林嘯仍舊搖頭,指尖點了點她的嘴巴。

  安安這才笑起來,把麥芽糖叼進嘴裡。甜味慢慢化開,她眯起眼睛,腮邊鼓出一個小包,像只藏了果子的小松鼠。

  陳大夫已經在草鋪邊坐下。

  「褲腿挽起來,我瞧瞧舊傷。」

  林嘯伸直傷腿,安安趕緊湊過去幫忙。她人小,手指也短,卷了兩次,粗布褲腿還是從她手裡滑下來。

  林嘯握住褲腳,自己慢慢挽到膝上。

  陳大夫拆開舊布條。

  藥味混著淡淡的血腥氣散開,安安嘴裡的糖忽然沒那麼甜了。她盯著那條傷痕交錯的腿,眉頭一點點皺起來。

  「疼不疼呀?」

  林嘯搖頭。

  安安不信:「陳爺爺說,換藥會疼。」

  陳大夫將沾在傷口上的藥布一點點揭開,頭也不抬地道:「自然疼。只不過有些人嘴硬,哦,他倒不是嘴硬,他是壓根兒開不了口。」

  林嘯冷冷掃過去。

  「瞪老夫也沒用。」陳大夫捋了捋鬍子,「疼便皺眉,難受便抬手。你總這麼忍著,我怎麼知道藥下得輕還是重?」

  安安立刻蹲到草鋪邊,抱住林嘯的手腕。

  「啞叔,你掐安安。」

  林嘯眉心一沉。

  「疼了就掐一下。」安安把他的大手往自己軟乎乎的胳膊上放,「安安肉多,不怕疼。」

  那隻布滿薄繭的大手僵了一瞬,隨即收回去,在她頭頂輕輕按了按。

  安安正要再勸,陳大夫已經把新藥覆上傷處。

  林嘯的腿微不可察地繃緊,面上卻沒什麼變化。

  安安只好湊近些,鼓起腮幫子,對著傷口輕輕吹氣。

  「呼——呼——」

  陳大夫抬頭看她:「你這是做什麼?」

  「吹一吹就不疼了。」

  「誰教你的?」

  「安安自己會的。」

  「那你這本事可比老夫強。老夫行醫這麼多年,還沒見過吹兩口氣就能止疼的。」

  安安叼著麥芽糖,含含糊糊道:「小貓小狗受傷了,都會舔一舔。安安不能舔啞叔的腿,就吹一吹。」

  陳大夫笑得鬍子直顫:「你還真把那些貓兒狗兒的話都聽進去了?」

  「當然能聽見。」

  安安見他不信,連糖都顧不上吃了。她把麥芽糖換到另一邊腮幫子,挨著林嘯坐下,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

  「不過,安安有個小秘密。」

  陳大夫一邊纏藥布一邊搭話:「什麼秘密?」

  「不是所有活東西,安安都能聽懂的。」

  陳大夫手上動作沒停:「哦?那你挑著聽?」

  「不是挑。」

  安安急忙搖頭,兩根羊角辮跟著一晃一晃。

  她攤開小手,掰著手指頭數:「長軟毛的,可以。小貓、小狗、小兔子、小松鼠,還有大老虎,都能說話。長羽毛的也可以,小麻雀、小山雀,還有飛得特別特別高的大老鷹,安安也能聽懂。」

  陳大夫笑問:「那地上爬的呢?」

  「聽不懂。」

  「蜈蚣?」

  安安搖頭。

  「甲蟲?」

  還是搖頭。

  「蚯蚓?」

  安安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都不行。蟲子們就算有話,安安也聽不見。」

  陳大夫故意逗她:「那螞蟻呢?螞蟻成天排著隊,整整齊齊,興許懂得比人還多。」

  提起螞蟻,安安的小臉頓時垮下來。

  「螞蟻最搭不上話了。」

  林嘯原本垂眸看著陳大夫換藥,聽到這裡,抬眼望向她。

  安安從草鋪上滑下來,跑到廟門旁,指著門外一塊拳頭大小的碎石。

  「前幾天,這塊石頭擋在門口。啞叔走路不方便,拐杖戳到它,會打滑的。」

  她蹲下來,兩隻小手比出小小的一截。

  「那時候石頭邊有好多螞蟻。安安就跟它們說,『小螞蟻,你們能不能幫幫忙,把石頭搬開呀?不用搬很遠,搬到牆邊就好。』」

  陳大夫忍著笑:「它們答應了?」

  「沒有。」

  安安悶悶地道:「安安念叨了半天,它們還是排著隊,從石頭底下鑽來鑽去。有一隻還爬到安安鞋上,爬了一圈又走了,像是根本沒聽見。」

  「所以呢?」

  「所以安安只好自己搬。」

  她抱住那塊碎石,做了個往上抬的動作。石頭雖不算大,對她這點個頭來說卻沉得很,她憋紅小臉,才把石頭挪開一點。

  林嘯的眉頭緩緩壓了下來。

  安安趕緊鬆手,老老實實把當時的事交代完:「安安抱起來的時候,手滑了一下。石頭掉下來,差一點點就砸到腳趾頭。」

  她說著,拇指和食指捏出一道窄窄的縫。

  「真的只差這麼一點。」

  林嘯臉色更沉,伸手將她拎回草鋪邊,低頭就去看她的鞋尖。

  「沒砸到。」安安連忙縮腳,「安安躲得快,一下就跳開啦。」

  林嘯抬指在她額頭上重重點了一下。

  安安捂著腦門,小聲認錯:「下次不自己搬了。」

  他仍盯著她。

  「也不喊螞蟻搬。」

  林嘯這才收回目光。

  陳大夫已經笑彎了腰:「你喊螞蟻搬石頭?虧你想得出來。就算它們真能聽懂,一隻才多大,得叫多少只才能搬得動?」

  「很多很多隻呀。」

  安安一本正經地張開雙臂。

  「它們一起搬。就像這樣,前面推,後面抬,旁邊再來幾隻喊號子,『一、二,抬!一、二,抬!』」

  陳大夫徹底忍不住了,捋著鬍子笑出聲:「螞蟻還會喊號子?」

  「安安就是想問問嘛。」

  「那小魚呢?」陳大夫逗她,「水裡的魚總不算蟲子吧?」

  安安又搖頭:「小魚也不會跟安安說話。安安蹲在溪邊問過它們,水涼不涼,底下有沒有漂亮石頭,它們只會吐泡泡。」

  「興許吐泡泡就是在回你。」

  「不一樣的。」

  安安認真分辨:「小鳥說話,安安這裡能聽懂。」

  她點了點自己的耳朵,又指指心口。

  「這裡也知道它是高興,還是害怕。小魚吐泡泡,安安只看見泡泡,什麼都不知道。」

  陳大夫笑著搖頭:「軟毛的會說,長羽毛的也會說,偏偏螞蟻、蟲子和魚不會說。你這小腦袋裡,規矩還挺多。」

  「不是安安定的規矩。」

  安安有些急,叼著糖湊到林嘯跟前。

  「啞叔,你信不信?」

  林嘯看著她。

  她的眼睛又圓又亮,裡面沒有半點躲閃。說起小鳥、小獸時,她神色自然得就像陳大夫在說藥草;說到螞蟻和魚,又是真的苦惱,仿佛不明白為什麼偏偏同它們搭不上話。

  林嘯沒有笑。

  他先點了點頭,又伸出兩根手指,一根在地上輕劃,一根在半空划過。

  安安看了一會兒,明白過來:「啞叔是問,地上跑的和天上飛的?」

  林嘯頷首。

  「嗯!」安安用力點頭,「有軟毛的走獸,有羽毛的飛禽,都可以。大隻小隻都可以。可是光溜溜的、硬殼殼的,還有水裡游的,就不行。」

  林嘯又指了指她,再指向遠處,做了個張口說話的動作。

  安安想了想:「它們說的事情,太複雜了,安安也不一定全懂。小動物不認識人名,也不會學人說一長串話。它們只會告訴安安,看見幾個人,穿什麼顏色的衣裳,拿著什麼東西,往哪裡走。要是見過好多次,就能認出來。」

  林嘯的眸光微微一凝,緩緩點頭。

  陳大夫剛好打好最後一個結,將林嘯的褲腿放下。

  「行了。小丫頭說得跟真的似的,你也陪著她比畫半天。」

  他收起藥瓶,笑著瞧安安。

  「依老夫看,你不是聽得懂鳥獸說話,是成天蹲在林子裡,瞧得比旁人仔細。鳥一叫,你便自己猜它看見了什麼。猜准幾回,就當真了。」

  「不是猜的。」

  安安把嘴裡的麥芽糖咬得咯吱一聲響。

  「好好好,不是猜的。」陳大夫笑著直捋鬍子,「是麻雀親口告訴你的,松鼠也同你聊家常,大老虎見了你還得先問聲好。只有螞蟻不給面子,怎麼叫都不肯搭話。」

  安安正要反駁,耳邊忽然捕捉到一陣又快又急的鳴叫。

  她嘴裡的糖不動了。

  下一刻,她猛地轉過頭,耳朵支棱起來,小臉上的不服氣頃刻褪得乾乾淨淨。

  林嘯察覺不對,眸色一沉。

  陳大夫還在笑:「怎麼了?又有哪只小鳥要同你說悄悄——」

  安安忽然抬起手。

  「噓。」

  她死死盯著廟外,臉色一下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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