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小松鼠的底線
「嘰嘰!安安!壞人來了!壞人來了!」
枝頭的山雀急得一蹦一蹦,豆大的眼睛直往山路那頭瞟。
「就是上回褲子破掉的那個!他後面跟著好多人,七個……八個?有一個總被樹擋住,我數不清。手裡都有長長的棍子,正往這邊走!」
安安的小手一下攥緊,嘴裡的麥芽糖被咬得粘住了牙。
陳大夫還沒反應過來:「它說什麼了?」
「李四來了。」
安安含著糖,聲音有些含糊,卻說得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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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帶了七八個很壯很壯的人,都拿著棍子,已經走到山路上了。」
「什麼?」
陳大夫臉上的笑頃刻沒了。他一把扣住剛收好的藥箱,慌忙站起身,膝蓋險些撞翻腳邊的藥碗。
「這混帳果然不肯罷休!七八個壯漢,還都帶著棍子,這哪裡是來講理的?」
他往廟外看了一眼,抬腿便走。
「不成,我去村里喊人。張橫他們若聽見動靜,定會過來幫忙。你們把門頂住,千萬別出去!」
安安連忙追了兩步:「陳爺爺!」
陳大夫剛跨過門檻,一隻手忽然按上了他的胳膊。
那隻手並沒有用力,只是穩穩壓了一下。
陳大夫回頭,對上林嘯沉靜的眼睛。
林嘯坐在草鋪邊,傷腿剛換過藥,褲腿還沒完全放平。他朝廟外看了一眼,又看向陳大夫,緩緩搖頭。
「你讓我別去?」
陳大夫急得鬍子都翹了起來。
「你可聽清了?不是李四一個人,是七八個拿棍子的壯漢!你腿腳不便,又不能說話,安安才這麼點大。難不成要靠這幾堵漏風的牆擋人?」
林嘯依舊沒鬆手。
他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到安安身上。
安安立刻明白過來,趕緊拽住陳大夫的衣角:「陳爺爺,先別跑。李四他們已經走近了,你這會兒出去,萬一在路上撞見他們,他們會打你的。」
「那也不能幹等著!」
「不是乾等著。」
安安說完,又有些心虛地看了眼枝頭的山雀。
山雀被她看得往後蹦了半步,翅膀緊緊貼著身子,像是生怕她忽然開口讓它去啄人。
陳大夫順著她的目光瞧去,壓低聲音問:「你莫不是想讓這些小東西攔住李四?」
「能攔一點點。」
安安伸出兩根小手指,比出一條細細的縫。
「只能一點點,不能讓它們去送命。」
陳大夫怔了怔:「送命?」
安安認真點頭。
「它們跟我好,也願意幫我,可它們不是我養的兵,更不是我說什麼,它們就一定做什麼。」
她蹲下來,手指在地上畫了個圓,又畫了幾道亂糟糟的線。
「上回李四欺負人,我很生氣,就問小麻雀,能不能飛過去啄他的眼睛。小麻雀嚇壞了,撲棱得草屑到處都是。」
安安學著小麻雀當時的模樣,兩隻短短的胳膊飛快扇了幾下。
「它說,不去不去,人的手這麼大,一巴掌就能把它拍死。眼睛還長在臉上,離手太近了。它要是啄一下,可能就飛不回來了。」
枝頭的山雀立刻附和:「不能啄眼睛!不能啄!會死鳥的!」
安安抬頭:「你也不肯,對不對?」
「我很小!」山雀挺起胸脯,又迅速縮回去,「壞人的巴掌很大!」
陳大夫看看山雀,又看看安安:「它真是這麼說的?」
「嗯。」
安安把最後一點麥芽糖從牙上舔下來,軟聲道:「小動物也怕疼,也怕死。幫過它們、餵過它們,它們會記得。可要是叫它們做肯定會死的事,它們也會害怕,會搖頭,會跑掉。」
她說著,伸手托住從牆角探出腦袋的一隻灰老鼠。
灰老鼠踩著她的指頭爬上掌心,鬍鬚一抖一抖。
「像丟個松塔,咬一下褲腿,或者往鞋窠里塞幾顆蒺藜,這些不容易受傷,它們就願意搭把手。」
陳大夫的神色稍稍一松,卻還是不放心。
「要是讓山裡的鳥獸都來呢?你不是能同它們說話嗎?多叫些,總能把李四他們嚇退。」
「叫不來那麼多的。」
安安搖搖頭。
「離得遠的聽不見我。離得近的,也不一定都肯來。它們有的要守窩,有的要看崽崽,有的剛吃飽不想動,還有的根本不認識我。」
「那村裡的狗呢?狗又大,牙也利。」
「有主人的狗,要先聽主人的話。」
安安掰著指頭解釋。
「我要是叫它過來,它主人叫它回去,它多半還是會回去。主人若讓它咬我,它就算認得我,也可能不敢不聽。除非主人平時總打它,它特別討厭主人,才可能偷偷幫我。」
陳大夫聽得眉頭越皺越深:「原來還有這麼多講究。」
「當然有。」
安安小聲嘟囔:「它們都有自己的主意呀。」
林嘯看著她,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安安被看得耳根有點紅,又趕緊補充:「而且好多好多小動物一起叫的時候,我會聽得腦袋疼。這個說東邊有吃的,那個說西邊有蛇,還有的只顧著喊餓,我分不清誰是誰。要一個個喊它們做事,會很累的。」
她抬手捂住兩邊耳朵,皺起小鼻子。
「要是一下叫來一大片,我可能還沒跟它們說清楚,自己就先暈乎了。」
陳大夫低聲道:「那它們報信,總不會也說不清吧?」
「能說清自己看見的。」
安安指了指山雀。
「它看見幾個人、拿沒拿棍子、往哪邊走,都能告訴我。可它不知道人心裡想什麼,也說不出太繞的事。它認得李四,是因為見過他,知道他是上回罵人的壞人。」
「那方才它數人,為何又是七個又是八個?」
「因為有個人被樹擋住啦。」
安安仰起臉,一本正經道:「它又不能飛到李四面前,叫他們排好隊再數。」
陳大夫噎了一下,竟無話可說。
枝頭的山雀卻不高興了,衝著陳大夫嘰嘰喳喳叫了一串。
「它又說什麼?」
「它說它已經飛得很低了,再低就會被棍子打到。還說人的話太難學,它只能學鳥叫,不能飛到村里替咱們喊人。」
陳大夫盯著那團黃褐色的小鳥看了半晌,終於把邁出去的腳收了回來。
「行,老夫今日算是長見識了。可你只讓它們做些不傷自己的小事,真能管用?」
安安轉頭望向山路的方向。
遠處已有雜亂的腳步聲隱隱傳來,棍棒敲到枯枝,發出清脆的斷裂聲。
她抿了抿嘴,小臉繃得緊緊的。
「能拖一拖。」
「拖一拖之後呢?」
安安沒回答,只回頭看向林嘯。
林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不必慌。
安安的心忽然穩了一些。
她蹲到廟門旁,先朝枝頭招手:「山雀姐姐,你飛高一點。等他們走到那棵歪脖子樹下面,就往他們脖子後頭丟小松果。別靠近手,也別飛到棍子能夠到的地方。」
山雀歪著腦袋:「只丟一下?」
「丟一下就跑,誰也不許逞強。」
「好!」
安安又跑到松樹底下,仰頭喊:「松鼠哥哥,松鼠姐姐,你們別從地上走,就待在樹上。挑小一點的松塔,砸完馬上躲進樹洞。」
樹枝晃了晃,兩隻毛茸茸的腦袋探出來。
其中一隻松鼠抱著半顆松子,警惕地問:「能砸那個褲子有洞的人嗎?」
「能。」
「我想砸他腦袋。」
「不行,腦袋旁邊有手,他一伸手就能抓你。」
「那砸脖子。」
「可以,但你要看準了,不能為砸他跳到低枝上。」
松鼠有點不服氣,尾巴甩了兩下。
「我跳得快。」
「再快也不行。」
安安叉起腰,奶聲奶氣地訓它:「幫忙可以,拿自己的命冒險不可以。這是底線。」
松鼠嚼松子的動作停住了。
「底線是什麼?」
「就是不能再往前了。」
安安在泥地上劃了一道線。
「過了這條線,就會受傷,就不做。」
松鼠低頭看了看那道線,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那我不跳低枝。我在高處砸。」
「這才乖。」
安安又趴到牆根,衝著石縫嘀嘀咕咕:「鼠爺爺,你們從後牆繞出去,找些蒺藜,放在路邊和門口的草里。別往他們腳上撲,他們拿著棍子呢。也別咬人,咬破了,他們會追著打你們。」
幾隻灰老鼠從石縫裡鑽出來,圍著她的手打轉。
一隻最小的老鼠吱吱問:「褲腿也不能咬嗎?」
「他們棍子多,今天先不咬。」
「鞋窠呢?」
「若是鞋口松,能從後面塞進去,就塞一顆。塞不進去就算了,千萬別硬鑽。」
「有肉吃嗎?」
安安摸了摸空空的小兜,又回頭看了一眼草鋪旁剩下的肉乾。
「有。回來分給你們。但不許貪多,也不許誰落在後面。」
灰老鼠們立刻歡快地甩起尾巴,貼著牆根一隻接一隻溜了出去。
陳大夫看得目瞪口呆。
「它們真聽懂了?」
「聽懂了。」
「連蒺藜都認得?」
「認得呀。它們在草里鑽來鑽去,哪裡有紮腳的東西,比我們清楚。」
安安說完,又挨個叮囑了一遍,生怕哪個小傢伙只記著肉乾,忘了不能冒險。
林嘯始終坐在草鋪邊看著她。
她明明怕得小手發涼,說起話來卻像個忙忙碌碌的小大人。安排山雀時仰著臉,囑咐松鼠時叉著腰,跟灰老鼠說話又趴得滿膝蓋都是灰。
林嘯冷硬的眉眼一點點緩了下來。
安安轉過身,正好撞進他的目光里。
她趕緊跑回去,挨著他坐下,伸出小手,悄悄攥住他兩根手指。
「啞叔,你別怕。」
她聲音很小。
「它們不做危險的事,我也不做。我就在你身邊,哪兒都不去。」
林嘯垂眸看著那隻軟乎乎的小手,手指微微收攏,將她的手包住。
陳大夫提著藥箱站在一旁,聽見外頭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又忍不住往門口挪了半步。
「這可不是鬧著玩的。若真擋不住——」
「臭啞巴!小賤丫頭!」
一聲粗野的叫罵驟然砸到廟門口,震得枝頭山雀呼啦飛起。
緊接著,七八道沉重的腳步停在門外,棍棒重重敲上殘破的門板。
李四咬牙切齒的聲音隔門傳來。
「都給老子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