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破廟裡的一聲喝
「砰——」
本就搖搖欲墜的廟門猛地向里飛撞,半扇門板磕在牆上,腐朽的木屑四處迸濺。
陳大夫被嚇得往後一退,藥箱「咚」地撞上供桌。
七八個惡奴魚貫而入,個個手持粗棍,將狹窄的廟門堵得嚴嚴實實。有人用木棍敲著掌心,有人抬腳踢開地上的破瓦,臉上全是兇相。
最後進來的李四一把推開擋在前頭的人。
「都給老子讓開!」
他臉上還留著前些日子吃虧後的青痕,一隻眼角腫得發紫。跨進破廟時,他先掃了一圈,隨後一眼瞧見草鋪邊那兩道身影。
安安緊緊挨著林嘯。
她個子小,整個身子幾乎都藏在林嘯臂彎旁,只露出一張發白的小臉。兩隻羊角辮隨著她的呼吸輕輕發顫,那隻攥著林嘯手指的小手卻沒有鬆開。
李四的眼睛當場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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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果然都躲在這兒!」
他抬起手裡的木棍,直指安安。
「你這小賤丫頭,先前不是挺能耐嗎?仗著村里幾個泥腿子給你撐腰,就敢跟老子作對!今天怎麼不橫了?來,再叫你的那些畜生出來咬我啊!」
安安肩膀一縮。
林嘯感覺到掌心裡那隻小手涼得像冰。
他沒有動,只抬起眼,靜靜看著李四。
那目光冷得沒有一絲波瀾。
李四腳步微頓。
不知為何,被這個在破廟裡苟活了三年的瘸啞巴盯著,他後頸竟莫名竄起一股涼意。像是冬夜裡走山路,忽然被什麼吃人的猛獸盯上,連頭皮都跟著發緊。
可身後站著七八個壯漢,手裡全有棍棒。
李四很快又挺直了腰。
一個瘸了三年、連話都說不出來的廢人,有什麼可怕的?
「瞪什麼瞪?」
他往前逼近兩步,棍頭戳向林嘯的胸口。
「怎麼,想咬老子?你連站都站不起來,也配在老子面前裝腔作勢?」
林嘯垂眼看了看抵在胸前的棍頭。
枯瘦的手指無聲收緊。
安安立刻往前挪了半步,張開兩隻小胳膊擋在林嘯面前。
「你不許打啞叔!」
她聲音發顫,卻仍仰著小臉。
「是我得罪你的,你要罵就罵我。啞叔腿上有傷,你不能碰他!」
李四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聽見沒有?這小賤丫頭還挺會護人!」
身後的惡奴們跟著鬨笑起來。
「一個沒人要的野丫頭,一個半死不活的瘸啞巴,還真湊成一家了。」
「破廟裡兩條賤命,也敢惹四爺!」
「今兒打死了,往山溝里一扔,誰還找得著?」
笑聲撞著殘牆來回迴蕩。
陳大夫臉色鐵青,向前一步道:「李四,你帶這麼多人闖進來,還要對一個孩子下手,就不怕村里人知道?」
「老東西,滾遠點!」
李四猛地轉頭,木棍朝地上一砸。
「再敢多嘴,老子連你一塊兒收拾!」
陳大夫護住藥箱,沒有退,李四卻已經懶得再看他,扭頭盯住安安。
那雙眼裡翻滾著羞惱和怨毒。
他這些日子丟的臉,全是拜這個小丫頭所賜。
如今村里人見了他,表面不敢說什麼,背地裡卻不知笑成什麼樣。連幾個平日跟在他身後獻殷勤的傢伙,看他的眼神都變了。
若不把這口氣討回來,他李四以後還怎麼在村里橫著走?
「不能碰他?」
李四咧開嘴,慢慢揚起木棍。
「你算什麼東西,也敢命令老子?」
安安咬緊嘴唇,仍擋在林嘯身前。
林嘯抬起手,按住她瘦小的肩膀,想將她拉到身後。
安安卻急急回頭。
「啞叔,你別動!」
她眼圈已經紅了,小手用力推著他的膝蓋,像是生怕他腿上的傷再裂開。
「安安不怕他。你坐著,我保護你。」
林嘯的手停在半空。
五歲的小娃娃,站直了也不過剛到李四腰間。她明明怕得臉都白了,明明每一次棍棒敲地都會讓她抖一下,卻還是擋在他面前,半步不肯退。
她說,她保護他。
林嘯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喉嚨深處像堵著一塊燒紅的鐵,沉重、灼痛,連一絲氣音都擠不出來。
三年來,他早已習慣這片死寂。
他可以任人譏笑,任人叫他瘸子、啞巴,任人指著他這副殘軀吐唾沫。那些話落在耳中,與破廟外的風聲沒有分別。
可現在,那些人罵的是安安。
李四還要打斷她的腿。
「保護我?」
李四像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歪著腦袋湊近安安。
「就憑你這兩條細胳膊?」
安安瞪著他:「壞人會遭報應的!」
「報應?」
李四臉上的笑意陡然一收。
「老子先讓你知道,什麼叫報應!」
他回頭沖身後的人吼道:「都給老子看好了!今天誰敢攔,就連誰一起打!」
一個惡奴提著棍子獰笑道:「四爺放心,這破廟裡就一個老頭,一個瘸子,誰攔得住?」
另一個人盯著林嘯,故意朝地上啐了一口。
「四爺,跟個啞巴廢什麼話?打斷那丫頭的腿,再把這瘸子拖出去不就完了?」
「說得好!」
李四狠狠一甩手中木棍。
粗重的棍身帶起一陣風,貼著安安的小臉掃過,重重砸在旁邊的草鋪上。
「啪!」
乾草四散飛起。
安安嚇得閉上眼睛,卻死死撐著兩條小胳膊,沒有蹲下,也沒有逃。
林嘯的呼吸沉了下去。
李四見她害怕,心裡的惡氣反而更盛。他重新將木棍舉到肩後,手臂上的筋一根根繃起。
「睜開眼!」
他喝道。
「前幾天你不是還敢讓老鼠咬老子嗎?不是還敢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讓老子丟臉嗎?現在躲什麼?」
安安睜開眼,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是你先欺負人!」
「老子就欺負你了,怎麼著?」
李四抬腳踹開腳邊的破陶罐。
「今天老子就把你這小賤丫頭的腿打斷!讓你以後只能趴在地上爬,看你還敢不敢跟老子作對!」
他又用木棍指向林嘯,嗓門越拔越高。
「還有這瘸了三年的啞巴!不是愛護著你嗎?等收拾完你,老子就叫人把他拖到西山上去,扔進林子裡餵老虎!」
「一個不會說話的廢物,死了連聲都喊不出來!」
「到時候老子倒要看看,這西山腳下,還有誰敢跟我李四作對!」
話音落下,李四猛地踏前一步。
木棍在半空掄出一道兇狠的弧線,直奔安安的腿掃去。
「不要!」
陳大夫失聲驚呼。
安安下意識往林嘯身前一撲,竟想用自己的小身子把他擋得更嚴實。
可她忘了,那根棍子本就是衝著她來的。
棍風颳起她鬢邊的碎發。
林嘯的瞳孔驟然縮緊。
那根手腕粗的木棍,在他眼中仿佛一下慢了下來。
他看見李四扭曲的臉,看見安安緊閉的眼睛,也看見那根棍子擦過她高高翹起的羊角辮,下一瞬便要砸在她細得仿佛一折就斷的腿上。
胸腔里像有一團火轟然炸開。
滾燙的血直衝頭頂。
不能動她。
誰都不能動她!
林嘯一把抓住身旁的粗木拐杖,手背青筋根根暴起。拐杖重重抵住地面,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撐起殘軀。
舊傷在剎那間被拉扯開,劇痛從腿骨直鑽心口。林嘯的身形晃了一下,額角瞬間滲出冷汗,手掌卻穩得如鐵。
他長臂一攬,將安安整個護進身後。
木棍擦著他的衣擺掃空,砸得草鋪轟然塌陷。
李四愣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
「你這死瘸子還敢攔?」
他收回木棍,再次揚起,朝林嘯肩頭狠狠砸下。
「老子先廢了你!」
林嘯死死盯著他。
三年不曾發出聲音的喉嚨里,血氣瘋狂衝撞。那處淤堵像一道鏽死的鐵門,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刀割般的疼。
他聽見安安在身後帶著哭腔喊:「啞叔!」
這一聲,像一把重錘砸進胸口。
林嘯握住拐杖的手驟然收緊,五指幾乎陷進粗糙的木紋里。他挺直脊背,將安安擋得密不透風,胸腔中壓了三年的氣息盡數湧向喉間。
腥甜瞬間漫上舌根。
他不管。
那道鏽死的關口,被一股護崽的狠勁生生撞開!
李四的木棍已到眼前。
林嘯抬眸。
那雙沉寂了三年的眼睛裡,驟然迸出如刀鋒般的寒芒。屍山血海里淬出的煞氣,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壓向面前眾人。
下一瞬,一聲嘶啞卻震耳欲聾的怒喝,從他喉間滾滾炸開。
「滾——!」
轟!
破廟仿佛都隨著這一聲狠狠震了一下。
門樑上的積灰簌簌而落,供桌上的破碗輕輕震顫。堵在門口的惡奴們臉色齊齊一白,手中棍棒不約而同地垂了下去。
李四首當其衝,只覺得耳膜猛地一疼,腦子裡嗡的一聲,手裡的木棍險些脫手。
方才站在眼前的,仿佛已不是一個殘廢三年的瘸啞巴。
而是手握刀鋒、踏著血海而來的索命凶神。
林嘯沒有再說一個字。
他只拄著拐杖立在那裡,將安安牢牢擋在身後,用那雙淬了寒冰的眼睛看著李四。
李四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你……」
雙腿忽然失了力氣。
「噗通!」
他直挺挺跪倒在地,膝蓋砸得塵土飛揚。
一股騷臭味隨即在破廟裡瀰漫開來。
李四低下頭,看見自己濕透的褲襠,整張臉瞬間慘無人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