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後坡的藥草香


  那村民把葉片翻過來,又掐開一截嫩莖,放在舌尖輕輕一抿,激動得聲音都變了。

  「止血草!真是止血草!」

  旁邊有人不解:「這不就是山里隨處可見的野草嗎?」

  「什麼野草!」他連忙蹲下,撥開一旁的藤葉,「你們看,這邊是接骨木,再往上還有金銀花。我的貨擔常往鎮上跑,這些東西我在藥鋪里見過,都是緊俏藥材!」

  他越看越興奮,小心摘下一朵金銀花,托在掌心裡給眾人看。

  「鎮上藥鋪收的金銀花,大多是田裡種的。這裡背陰朝陽,土裡又帶山石氣,長出來的藥材,藥性比田裡種的強得多。」

  「能強多少?」有人急忙問。

  貨郎伸出兩根手指頭,比了比。

  「好上一倍都不止!藥性足,藥鋪就搶著收,價錢自然也壓不下來。」

  「這麼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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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坡上頓時熱鬧起來。

  安安不懂一倍是多少,卻聽懂了「值錢」兩個字。她回頭看向林嘯,眼睛亮得像兩顆小星星。

  「爹爹,咱們是不是能換米了?」

  林嘯坐在廟門邊,腿上的疼還沒緩下來,臉色蒼白。他順著安安指的方向看去,又低頭看了看她瘦瘦的小手,緩緩點頭。

  安安立刻高興得蹦了一下。

  「能換米!爹爹不用再把餅都留給安安啦!」

  眾人聽得心裡發酸。

  貨郎趕忙說道:「能換,當然能換!這麼好的一片藥草,只要採得當、曬得好,何止換米,連肉都吃得上。」

  安安又蹲下來,伸手就要去拔。

  「等等!」貨郎嚇了一跳,趕緊攔住她,「小神女,這可不能亂拔。止血草齊根割,接骨木取嫩枝,金銀花得趁花苞沒全開時摘。傷了根,明年就不長了。」

  安安立刻把手背到身後,認真點頭。

  「安安不亂拔。它們好不容易才長這麼大的。」

  林嘯拿過地上的細樹枝,在泥地里慢慢寫下幾個字。

  留根,分批,曬乾。

  貨郎看完連連點頭。

  「對,就是這個理。啞叔是個明白人!這幾日天氣好,先收一批。等曬足了,我幫你們看看成色。」

  破廟後坡長著好藥材的消息,沒兩天便傳遍了附近村落。

  起初只是鄉鄰們拎著小籃子來,想給家裡備些止血草。後來鎮上藥鋪的夥計也找了過來,一進廟門,眼睛便黏在竹蓆上挪不開。

  一張張舊竹蓆從廟門口鋪到牆根,上頭整整齊齊攤著藥草。止血草青綠鮮亮,接骨木切得長短均勻,金銀花更是乾淨,連半片爛葉都瞧不見。

  「這些都是後坡采的?」

  藥鋪夥計抓起一把止血草,先聞了聞,又折斷一根看斷口。

  安安蹲在旁邊,仰起小臉。

  「是呀。早上太陽出來,安安就翻一次。晌午再翻一次,太陽落山前收回去,不讓露水打濕。」

  夥計捻了捻葉片,眼中露出驚色。

  「曬得倒是干透了。」

  另一個夥計也湊上來,抓起接骨木細看。

  「這接骨木莖粗,藥味也正。你們怎麼賣?」

  安安回頭看林嘯。

  林嘯不能多說話,只抬手指了指放在一旁的小木牌。牌上寫著三樣藥材的價錢,正是貨郎照著鎮上的行情幫忙定的。

  先來的夥計皺了皺眉。

  「山里采來的野東西,這價是不是高了?」

  安安眨眨眼:「可叔叔方才說,它曬得很好呀。」

  「曬得好歸曬得好,藥鋪收貨,總要挑揀損耗。」那夥計放下藥草,「這樣吧,照牌子上少三成,我全收了。」

  安安還不會算三成,伸出手指頭數了半天,小眉頭越皺越緊。

  林嘯屈指,在身旁的木板上輕輕敲了一下。

  「不賣。」安安立刻替他說。

  夥計一愣:「小丫頭,你知道少三成是多少嗎?」

  「不知道。」安安老老實實搖頭,又挺起小胸脯,「可是爹爹說不賣。」

  旁邊幾個鄉鄰也開了口。

  「這可是上好的山藥材,憑什麼少三成?」

  「鎮上別家藥鋪又不是不收!」

  正說著,後來的夥計已經拿起一朵金銀花放進口中嚼了嚼,眼睛一下亮了。

  「誰說要少三成?這批金銀花我照牌價全要!」

  「你全要了,我們拿什麼?」另一個藥鋪夥計立刻擠上前,「接骨木給我留二十斤,我多加五文!」

  「止血草我要三十斤!」

  「給我也稱十斤,我家兒子上山砍柴,正缺這個!」

  「先來後到,別擠,別把藥踩了!」

  方才還嫌貴的夥計頓時急了,一把護住面前那筐止血草。

  「這是我先看的!」

  後來的夥計笑了一聲:「你不是嫌貴嗎?」

  「我何時說不要了?我只是問問價!」

  「問價就問價,砍三成算怎麼回事?」

  那夥計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見眾人都盯著他,只能咬牙掏出錢袋。

  「行!照牌價,我也照牌價!」

  安安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趕緊張開兩隻小胳膊擋在竹蓆前。

  「別搶,別搶,踩碎了就不能給人治傷啦!一個一個來,安安給你們稱。」

  她抱起那杆小秤,踮著腳把秤鉤掛在藥籃上。秤桿比她胳膊還長,她一隻手托著,另一隻手一點點撥秤砣,小臉繃得十分認真。

  「叔叔,你要幾斤?」

  「十斤。」

  「好,十斤……」

  秤桿一頭猛地墜下去,安安也跟著往前一栽。

  林嘯伸手托住她的後腰,另一隻手穩穩扶住秤桿。安安站穩後,回頭沖他甜甜一笑。

  「爹爹,安安會啦。」

  她重新撥動秤砣,直到秤桿穩穩抬平,才脆生生喊道:「十斤,剛剛好!」

  銅錢一串串落進小筐,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每收一筆,安安都要認真數上兩遍。數清楚後,她便捧著銅錢跑進廟裡,掀開林嘯草枕的一角,把錢塞進下面的布包。

  第一日,布包還是癟的。

  第三日,布包便鼓了起來。

  到後來,安安兩隻手都抱不住了,只能拖到林嘯面前,小聲問:「爹爹,咱們是不是發財啦?」

  林嘯眼底帶了笑,伸手颳了刮她的鼻尖。

  安安立刻捂住小鼻子,笑得眉眼彎彎。

  藥草換來的錢,一部分買了米麵。雪白的大米裝滿糧瓮,麵粉也整整壘了兩袋,足夠父女倆吃上兩個月。

  安安繞著糧瓮轉了好幾圈,摸摸這個,又拍拍那個。

  「這麼多呀。」

  她說著,忽然又跑到林嘯身邊,認真叮囑:「爹爹以後不許餓肚子。安安吃一碗,爹爹也要吃一碗。」

  林嘯點頭。

  剩下的錢,安安一文都沒亂花,全留著買了陳大夫說的上好金瘡藥。

  陳大夫再來換藥時,剛把林嘯腿上的舊布拆開,便忍不住「咦」了一聲。

  安安頓時緊張起來,蹲在他身邊。

  「陳爺爺,爹爹的腿怎麼了?」

  「別急,是好事。」陳大夫按了按傷處,又仔細看過新長出的皮肉,「用了好藥就是不一樣,傷口沒有再潰爛,周圍的腫也消下去不少。」

  安安鬆了口氣,趕緊把藥瓶遞過去。

  「那多塗一點。」

  「好藥也不能亂塗。」陳大夫笑著接過藥瓶,「薄薄敷上一層,讓藥力慢慢進去才好。」

  換完腿上的藥,他又示意林嘯張口,手指搭在喉側,輕輕按了幾處。

  「試著出聲。」

  林嘯喉結動了動,嗓子裡滾出一個低啞的氣音。

  「安……」

  安安猛地睜大眼睛。

  「爹爹,你是在叫安安嗎?」

  林嘯的喉嚨像被砂石磨過,只一個字便疼得額頭滲汗,可他還是望著她,再次艱難開口。

  「安……」

  「是安安!」她一下撲到他懷裡,又怕碰著他的傷,連忙收住力氣,「爹爹真的會說話了!」

  陳大夫也滿臉驚喜,連鬍子都顧不上捋。

  「那一聲怒喝,竟把喉嚨里的淤堵沖開了不少。雖說還未全通,卻比先前好了太多!」

  安安急忙問:「那爹爹以後能一直說話嗎?」

  「能。只要堅持用藥,少則十天半月,多則一兩個月,便能慢慢恢復。」

  「那腿呢?」

  陳大夫重新摸了摸林嘯的膝骨和小腿,神情鄭重。

  「舊傷拖得太久,想治不容易。但如今有好藥養著,氣血也比從前足了。只要不再逞強,好生將養,不是沒有重新站起來的希望。」

  安安怔了怔,眼圈一下紅了。

  「真的能站起來?」

  「有希望。」

  她一把握住林嘯的大手,眼淚掉下來,嘴角卻高高翹著。

  「爹爹,你聽見沒有?你以後能說話,也能站起來!」

  林嘯低頭看著她,指腹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喉間又擠出一個沙啞的字。

  「嗯。」

  安安用力點頭,哭著哭著又笑了。

  幾日後的午後,她正蹲在廟門口翻曬新採下來的草藥。金銀花被太陽曬出清甜的香氣,風一吹,香味便漫過殘破的院牆。

  安安捏起一根止血草,剛要翻面,耳朵忽然動了動。

  山路那頭,傳來一陣沉悶的聲響。

  咕嚕嚕——咕嚕嚕——

  車輪碾過碎石,正朝破廟越來越近。

  安安站起身,踮著腳往山道盡頭望去。

  一輛馬車,已經拐過了遠處的山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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