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連綿的西山影


  馬車在破廟前慢慢停穩。

  閱讀最新小說內容,請訪問st🔑o55.c🌽om

  趕車的夥計勒住韁繩,先跳下來搬了腳凳。車簾一掀,一個穿醬色綢衫的矮胖男人扶著車門下了車,抬頭瞧見院前竹蓆上攤得整整齊齊的藥草,眼睛頓時亮了。

  「好香的金銀花!」

  安安蹲在竹蓆邊,仰起小臉看他。

  「伯伯,你也是來買藥草的嗎?」

  「是,是來買藥草的。」

  男人笑得和氣,又往破廟裡望了一眼,「敢問這裡可是啞叔的住處?」

  安安點點頭,轉身朝廟裡喊:「爹爹,有人找你!」

  林嘯正坐在窗下整理曬乾的接骨木,聞聲將藥草放下,撐著拐杖站起身。

  醬色綢衫的男人趕忙迎到門口,拱手道:「在下錢通,是鎮上回春堂的掌柜。冒昧登門,還請啞叔莫怪。」

  林嘯的目光從他身上掃過,又落到馬車旁。

  兩個夥計正往下搬東西。一袋細米,一袋白面,兩匹棉布,外加兩盒用紅紙包著的點心。東西不算奢貴,可放在西山腳下,已稱得上是一份厚禮。

  林嘯眉頭微動,聲音仍有些沙啞。

  「錢掌柜,裡面請。」

  錢通聽見他說話,微微一愣,很快又堆起笑臉。

  「外頭都叫您啞叔,我還當您不能開口。能說話好,能說話好,往後談買賣也方便。」

  林嘯沒解釋,只側身讓開門口。

  破廟裡陳設簡陋,連張像樣的桌子都沒有。安安手腳麻利地搬來兩個木墩,又拿袖子擦了擦。

  「錢伯伯,你坐這個。這個不晃。」

  「哎,多謝小姑娘。」

  錢通坐下後,先把院裡的藥草誇了一遍。

  「我來前還怕旁人說得誇張,今日親眼一瞧,才知道他們半點沒誇大。你們這金銀花,花蕾肥厚,顏色也正,聞著還有一股清甜氣。再瞧這止血草,根須完整,曬得乾淨,連半點泥星子都沒有。」

  安安聽得眼睛彎起來。

  「我一根一根翻的。爹爹說不能曬得太急,也不能沾夜裡的露水,不然藥性會跑掉。」

  「難怪,難怪。」

  錢通捻起一小撮藥草,在掌心細細看過,又放到鼻下聞了聞。

  「啞叔是懂藥的?」

  「認得一些。」

  林嘯重新坐下,拐杖橫放在手邊,「錢掌柜特意進山,不只是為了看藥吧?」

  錢通一拍膝蓋。

  「啞叔痛快,那我也不繞彎子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契書,小心展開,鋪在木墩上。

  「我想同啞叔簽一份長期收藥的契約。往後你們這裡曬出來的草藥,只要足夠乾淨,藥性也好,回春堂有多少收多少。」

  安安眨了眨眼。

  「很多很多也收嗎?」

  「收!」

  錢通伸出兩隻手,比畫了一下,「別說幾筐,就是裝滿我外頭那輛馬車,我也照收不誤。」

  安安頓時高興起來,剛想回頭看林嘯,卻見他沒有立刻答應,便乖乖閉上嘴,坐到了他身邊。

  林嘯拿起契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契書不長,收藥的種類、成色、交貨銀錢都寫得明白。只是價錢比鎮上其他藥鋪給出的價高了不少。

  他指尖點在那行字上。

  「高兩成?」

  「正是。」

  錢通笑道:「不瞞啞叔,鎮上幾家藥鋪都在打聽這批山藥。若按市價收,我今日能來,明日旁人也能來。回春堂想做長久買賣,自然要拿出些誠意。」

  林嘯看著他,沒有接話。

  錢通被那雙眼睛看得莫名發緊,連忙補充:「這高出來的兩成,不是白給。藥材得曬透,不能摻濕貨,也不能拿陳年的充數。金銀花不能發黑,接骨木不能霉,止血草上也不能帶泥。只要成色同院裡這些一樣,我絕不壓價。」

  「若市價跌了呢?」

  「契上寫得清楚,仍按交貨當日市價再加兩成。」

  「若漲了?」

  「自然也跟著漲。」

  「銀貨如何交?」

  「當面驗貨,當面結清。啞叔若不方便去鎮上,只管托人捎個話,我派車來拉。」

  錢通說完,從懷裡摸出一方帕子,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汗。

  「我錢通在鎮上做了十多年藥材買賣,回春堂的招牌還值幾個錢。您若覺得契書哪裡不妥,儘管提,我叫人改。」

  林嘯又將契書看了一遍。

  西山草藥雖多,單憑他和安安,能採到的終究有限。可一旦有了穩定的收藥去處,日子便不必再靠零散客商。藥能換米麵,也能換傷藥,安安往後的吃穿便有了著落。

  他拿起筆,在契書末尾寫下「啞叔」二字。

  「可以。」

  錢通緊繃的肩膀一下鬆了,趕緊取出印泥。

  「好,好!啞叔果然爽快。契書一式兩份,咱們各留一份。往後只要藥好,價錢絕不讓您吃虧。」

  安安趴在木墩邊,看著紅紅的指印落下,小聲問:「爹爹,這樣我們就能一直賣藥了嗎?」

  林嘯輕輕頷首。

  「嗯。」

  「那就能一直給爹爹買藥了。」

  她說得認真,錢通聽得一樂。

  「小姑娘只想著給爹爹買藥,不給自己買糖?」

  安安搖搖頭。

  「糖可以不吃。爹爹的腿要緊。」

  林嘯握筆的手微微一頓,低頭看了她一眼。

  安安已經跑到破舊的小灶邊,踮腳揭開陶罐的蓋子。

  「錢伯伯,你走了這麼遠,一定渴了。我給你煮野山茶。」

  「這怎麼好意思?」

  「沒關係,很快的。」

  陶罐里的水咕嘟作響,曬乾的山茶葉一放進去,淡淡清香便在廟裡散開。安安用厚布墊著手,小心翼翼倒了三碗。

  錢通接過茶,吹了吹熱氣,淺嘗一口。

  「清甜,不澀,好茶。」

  安安也捧著小碗坐回林嘯身旁。

  錢通喝了半碗,目光越過殘破的院牆,望向遠處層層疊疊的山影。

  「你們住在這裡,景致倒是好。就是離山太近了些。」

  林嘯問:「錢掌柜常走這條路?」

  「藥材商嘛,附近幾個村子都得跑。」

  錢通抬手指向西北,「這片西山,橫在大梁西北,前前後後足有三百多里。越往裡,山越高,林子越密。有些地方終年見不著太陽,老樹兩三個人都抱不過來。」

  安安聽得入神。

  「三百多里有多遠呀?」

  錢通想了想,笑道:「就是坐著我外頭那輛馬車,一天不停地趕,也得走好多好多天。」

  「比去鎮上遠很多?」

  「那可遠太多了。」

  錢通用手指蘸了點茶水,在木墩上畫出一道彎彎曲曲的線。

  「你們瞧,這便是西山。山這邊散著七八個村子,都是依山而建。西山村就在最外頭,離山口最近。村前那條土路通鎮上,到了鎮上再接往東南去的官道,順著官道一直走,才能到京城。」

  安安又指著線的另一頭。

  「那山那邊呢?」

  「山那邊繞出去,接的是通往北境邊關的官驛道。運軍糧的車、送公文的驛馬,多半走那邊。不過隔著這麼大一片山,尋常百姓不會從林子裡穿過去。路太險,容易迷路不說,還常有豺狼出沒。」

  他說著,又在西山村後頭點了一下。

  「從山口往裡走幾十里,就是沒人開過的老林。那裡的藥材更多,野味也多,可也更兇險。別說尋常採藥人,便是常年進山的老獵戶,也不敢一個人往深處鑽。」

  安安捧緊茶碗。

  「老虎也在裡面嗎?」

  「有,熊瞎子、野狼,什麼都有。」

  錢通說完,聲音低了些。

  「不過眼下最該防的,倒不一定是野獸。」

  林嘯抬眸。

  「怎麼說?」

  錢通下意識往廟外看了一眼,才湊近些道:「我來時在鎮上聽人說,最近西山里不太平。有一夥武人落草占了山頭,手裡有刀有弓,時常從老林那頭下來劫道。」

  「武人?」

  林嘯重複了一遍。

  「是。聽說那些人身手不差,行事也狠。過路的商隊碰上他們,輕則丟貨,重則連馬車都保不住。」

  錢通嘆了口氣,低頭喝了口茶。

  「西山這麼大,他們往林子裡一鑽,誰也找不著。山那頭的驛道有官差巡看,他們不敢總去,便可能繞到山這邊來。這裡村子多,到了收糧的時節,家家都有存糧,最容易被盯上。」

  林嘯沒有說話。

  他透過破廟缺了一角的窗子,望向西山深處。

  午後的日光落在山脊上,一重青,一重灰,越遠越暗。三百餘里的山嶺層層橫亘,像一堵沒有盡頭的高牆。山風從林間穿過,吹動廟門口晾曬的草藥,也將遠處的樹濤聲一陣陣送來。

  他的指尖落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

  錢通沒留意這個細小動作,只將剩下的茶喝完,站起身整理衣擺。

  「茶也喝了,契書也簽了,我就不多叨擾了。過幾日若有曬好的藥,只管送去回春堂。」

  林嘯撐著拐杖起身。

  「慢走。」

  安安跟著把人送到院外。

  錢通上了馬車,又探出車簾,神情比來時鄭重許多。

  「啞叔,我方才說的事,你千萬放在心上。也同村里人提個醒,夜裡關好門戶,糧食藏嚴實些。」

  他頓了頓,朝連綿的西山看了一眼。

  「那伙山匪最近怕是要下山搶糧了,真要聽見什麼動靜,可得早早提防!」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