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緩坡上的村莊
馬車沿著山腳土路漸漸走遠,車軲轆揚起的黃塵還沒落盡,安安便仰起小臉,扯了扯林嘯的衣角。
「爹爹,錢掌柜說的山匪,會來咱們村嗎?」
林嘯望著西山層疊的山影,掌心壓在粗木拐杖上。
「未必。」
安安剛鬆了口氣,又聽他聲音低沉地補了一句。
「但要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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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頭眨巴兩下眼睛,用力點頭:「那安安晚上不亂跑,和爹爹一起守著糧食。」
林嘯低頭看她。
破廟門口曬著一排草藥,旁邊幾隻山雀正在啄散落的草籽。安安站在草蓆邊,個頭還沒他拐杖高,卻把「守糧食」三個字說得格外認真。
林嘯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
「用不著你守。」
「安安可厲害了。」
「嗯。」
「老鼠哥哥也厲害,山雀姐姐也厲害,還有大黃牛,它說它的角能把壞人頂飛。」
一旁路過的老黃牛像聽懂了一樣,昂起腦袋「哞」了一聲。
安安立刻朝它揮手:「知道啦,真有壞人來,我會喊你的!」
林嘯唇角微動,正要叫她把曬歪的草蓆扶正,廟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啞叔!」
張橫帶著幾個壯年漢子大步上坡。幾個人手裡有的拎著柴刀,有的扛著鋤頭,顯然是匆匆從田裡趕來的,褲腿上還沾著濕泥。
林嘯轉過身:「有事?」
張橫先往山路盡頭看了一眼。
「方才走的是鎮上回春堂的錢掌柜吧?」
「是。」
「他是不是說了山匪的事?」
林嘯沒否認。
張橫一拍大腿:「果然!這消息村里也有人聽說了。眼下田裡的糧食一茬茬往回收,真要讓山上的匪徒盯上,咱們一家一戶關門堵院,頂什麼用?」
後面的漢子紛紛開口。
「就是,咱村離山口最近,他們真下山,第一個撞上的就是咱們。」
「家裡老人孩子多,糧食又都堆在屋裡,等看見人再跑就晚了。」
「總不能把辛苦一年收的糧全送給匪徒!」
張橫抬手壓下眾人的話,直直看著林嘯。
「啞叔,大夥商量過了,想請你牽頭,給村里弄個聯防隊。」
林嘯眉頭微皺:「我?」
「對,就是你。」張橫答得毫不遲疑,「村里人都信得過你的為人,也信得過你的本事。咱們這些人有的是力氣,可要說怎麼守村,在哪兒攔,夜裡怎麼盯,誰心裡都沒底。」
一個黑臉漢子跟著道:「李四帶人來鬧事那回,要不是你站出來,咱們還不知得吃多大虧。啞叔,你就別推了。」
另一個漢子搓著粗糙的手掌:「我們不叫你白費力。砍木頭、挖坑、守夜,全由大夥出人。你只管告訴我們該怎麼幹。」
張橫上前半步,語氣更鄭重了些。
「咱們打算先修柵欄,再備幾張弓,多削些箭。往後不光防山匪,也防李四那種地痞再進村鬧事。可柵欄修在哪兒,修多長,弓箭擱何處,大夥爭了半天也沒爭出個章程。」
林嘯的目光掃過幾人。
這些漢子身上的衣裳都洗得發白,手上儘是常年勞作磨出的老繭。說是聯防隊,其實不過是一群要護住妻兒和口糧的莊稼漢。
張橫見他不說話,急道:「啞叔,你要嫌我們笨,就罵幾句。只要你肯教,我們都聽。」
安安抱住林嘯的胳膊,小聲道:「爹爹,村裡的叔叔們都在等你呢。」
林嘯低頭看了她一眼,又抬眼望向村莊。
「先繞村一圈。」
張橫一怔,隨即咧開嘴:「你答應了?」
林嘯已經拄著拐杖走下破廟前的石階。
「看完再說。」
「好!看,咱們這就看!」
一行人沿緩坡往下走。
西山村依著西山南麓而建,幾十戶人家錯落散在向陽的緩坡上。屋舍多是土牆茅頂,院牆高矮不一。此時日頭偏西,炊煙剛從幾戶人家的屋頂升起,田間還有人彎腰收拾雜糧稈。
林嘯走得不快。
拐杖每落一次,便在土路上留下一個深深的杖印。張橫幾次想伸手扶他,都被他抬手擋了回去。
到了村前,林嘯停下。
一條土路從村中穿出,繞過兩片低矮的坡田,一直通往鎮子的方向。兩邊空曠,連能遮人的灌木都少。
林嘯用拐杖點了點路口。
「這裡設柵欄。」
張橫順著他指的方向看:「橫著把路堵死?」
「不必堵死。左右各埋三根粗樁,中間留一丈寬的口子,裝兩扇能開合的木欄。白日開,入夜關。」
一個漢子撓頭:「要是匪徒從旁邊坡地下去,繞過來呢?」
林嘯轉過拐杖,指向土路兩側。
「東邊是坡地,沒有遮擋。西邊地勢下陷,靠近山溪。繞路的人走得慢,也藏不住。只要路口有人守,他們還沒進村,你們就能看見。」
張橫蹲下抓了把土,又抬眼往四周看了看,連連點頭。
「對!先前我只想著把路堵嚴,倒沒想到看得見比堵得死更要緊。」
林嘯道:「柵欄不是城牆,擋不住真想闖的人。它只用來拖時間。」
「拖到村里人拿傢伙趕來?」張橫問。
「嗯。」
眾人頓時明白過來。
「那木欄不能做得太薄!」
「我家後院堆著兩根老榆木,正好能用。」
「光你家兩根哪夠,我也出三根!」
幾個人說得熱鬧,林嘯卻已經轉身,繼續往村後走。
村後地勢漸高,民居越來越稀。再往前,樹木陡然密了起來,兩座山坡左右夾住一道狹長的山口。山口外是村子,山口內便是連綿不盡的西山。
風從山中灌出來,帶著草木和濕土的氣味。
林嘯站在山口外,目光從坡腳一路掃到半山。
「那棵樹。」
眾人仰頭望去。
山口右側長著一棵枝幹粗壯的老樹,樹冠高過周圍林木,坐在上面,既能看清山道,也能望見大半個村子。
張橫眯眼看了片刻:「在樹上搭個瞭望哨?」
「搭個能遮雨的平台便夠。」林嘯道,「白日一人,入夜兩人。看見山裡有成群的人影,先敲銅盆,再點火把。」
「為什麼要兩樣都用?」有人問。
「風大時,村里未必聽得清。天黑後,遠處卻能看見火光。」
張橫重重點頭:「記下了。」
林嘯又指向山口兩邊:「這裡不必設柵欄。堆幾捆帶刺的荊條,真有動靜再橫拖到路上。路窄,人多反而施展不開。」
一個年輕漢子聽得滿臉佩服:「啞叔,照你這麼一布置,山里來人,咱們早早就能知道。前頭有木欄,後頭有荊條,他們從哪邊來都討不到便宜!」
「村西更不用怕。」張橫接話,「那條山溪急得很,雨季連牛都過不去。」
林嘯頷首。
一行人又轉向村東。
數百畝坡地順著日頭鋪開,種的大多是高粱、黍子和豆子。田埂一道接一道,地勢雖緩,卻沒有大片平處。若有人從東邊靠近,隔著老遠就會暴露在田野里。
張橫將幾處地形在心裡過了一遍,越想越服氣。
「村西有山溪,村東是開闊坡田。只守住前路口和後山口,咱們就能護住整個村子。」
「不是守住。」林嘯道,「是提前示警,合力拒敵。」
張橫立刻改口:「對,光靠幾個人守不住,還得全村齊心。」
後面的漢子們紛紛應聲。
「今兒就砍木頭!」
「我去找麻繩。」
「我家有把舊弓,回去翻出來,重新繃弦還能用。」
「箭杆我會削,晚飯後就削!」
眾人當場分起了活。誰家出木料,誰家出繩索,誰去挖柵欄樁坑,說得清清楚楚。方才還掛在臉上的憂色,像是一下散了大半。
安安一路跟在林嘯身邊,也沒閒著。
一隻蘆花母雞從籬笆底下鑽出來,急得撲棱翅膀,衝著她「咯咯」直叫。
安安停下腳:「你的小雞不見啦?」
母雞又叫了幾聲。
她蹲下往籬笆後的草垛一指:「在那邊呀,它說聞到穀子香,就鑽進去了。」
院裡的村婦將信將疑地扒開草垛,果然從裡面捧出一隻沾滿草屑的小雞。
「哎喲,真在這兒!我找半天了!」
安安朝母雞笑:「雞寶寶回來啦,下次要看好哦。」
沒走幾步,一隻白鴨又搖搖擺擺追上來,扯著嗓子嘎嘎叫。
安安聽完,跑到路邊淺溝旁,彎腰撥開一片大葉子。
「叔叔,你家的小鴨卡住腳啦!」
旁邊正在抬木頭的漢子趕緊過去,果然從藤蔓里解出一隻灰撲撲的小鴨。圍觀的人頓時笑起來。
「有安安在,往後村裡的雞鴨想跑丟都難!」
「什麼安安,要叫小神女!」
安安羞得往林嘯身後躲,只露出半張紅撲撲的小臉。
林嘯垂眸看她,眼底也多了幾分暖意。他抬起手,替她摘掉髮辮上不知何時粘的一根鴨絨。
就在這時,村東頭忽然傳來一陣慌亂的哭喊。
「孩子!我的孩子啊——」
眾人的笑聲猛地停了。
一個衣著齊整的婦人踉踉蹌蹌跑上坡,髮髻散了,臉色煞白,鞋上全是泥。她跑得太急,險些栽倒,被路邊的人一把扶住。
張橫急忙迎上去:「王夫人,出什麼事了?」
王夫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哭得渾身發抖。
「我家小孫子……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