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東南方向的京城


  「什麼時候不見的?最後在哪兒見著的?」

  張橫話音剛落,周圍的人已呼啦一下圍了上來。

  王夫人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抓著他的胳膊直掉淚:「就、就剛才!我帶他去墳前磕了頭,回來路上累了,在村東那棵老槐樹底下歇腳。他本來就在我跟前撲蝴蝶,我低頭喝口水的工夫,人就沒了!」

  「多大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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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歲,還不到我腰高,穿著藍布褂子,虎頭鞋……」王夫人說著,眼淚掉得更凶,「他認不得這裡的路!這村後又挨著山,萬一碰見野獸,我怎麼跟他爹娘交代啊!」

  「先別哭,孩子跑不遠。」

  張橫轉過身,沖眾人高聲喊道:「兩個人沿村前土路找,看看孩子是不是往鎮上方向去了!其餘人分開,村東坡地、村後山口、溪邊都找一遍!溝溝坎坎別漏下!」

  方才還在搬木頭、削木樁的漢子紛紛撂下手裡的活計。

  「我去溪邊!」

  「我往山口找!」

  「婦人們去各家院裡瞧瞧,興許孩子貪玩,鑽進柴垛了!」

  人群四散開來,連路旁擇菜的婆子都拎著裙擺跟著喊:「娃兒——聽見了應一聲!」

  林嘯眉頭微沉,拄著拐杖轉向村東。

  孩子失蹤不到一盞茶,腳程又小,若無人帶走,多半還在附近。只是這村子依山而建,坡地間土溝不少,雜草又深,一個四歲的娃娃掉進去,站在路上未必看得見。

  安安卻沒有立刻跟著跑。

  她站在原地,小臉繃得緊緊的,先朝四周望了一圈,而後閉上眼睛,支棱起耳朵。

  林嘯腳步一停。

  枝頭傳來一陣急促的啾啾聲。

  兩隻山雀落在老槐樹的細枝上,一隻歪著小腦袋,另一隻撲棱著翅膀,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安安仰著臉,認真聽了一會兒,忽然睜開眼睛。

  「我知道小弟弟在哪裡了!」

  已經跑出幾步的村民紛紛回頭。

  王夫人踉蹌著撲過來:「安安,你真知道?他在哪兒?」

  安安抬手指向村東靠山的方向:「山雀姐姐看見啦!小弟弟追著一隻黃黃的花蝴蝶,一直跑到山邊。蝴蝶飛過土溝,他也往前跑,腳下一滑,就咕嚕嚕滾下去了。」

  王夫人的身子晃了晃:「土溝?哪條土溝?」

  枝頭山雀又叫了兩聲,朝東邊飛去,在半空打了個轉。

  安安拔腿便追:「跟著它!它給咱們帶路!」

  「慢些。」

  林嘯喉間吐出兩個低啞的字,伸手護住差點被石頭絆倒的安安。可小丫頭心裡惦記著人,腳下根本不停,只回頭喊了一聲:「爹爹快來!」

  林嘯撐著拐杖加快腳步。

  村民們也都跟了上去。有人邊跑邊喊,有人抄起一根長木棍,撥開路旁半人高的枯草。

  山雀一路飛飛停停,最後落在一叢酸棗枝上,衝下面叫個不停。

  「就在這裡!」

  安安趴到溝邊往下看。

  這條溝藏在荒草後頭,不過一人多深,溝壁鬆軟,底下堆滿枯葉。一個穿藍布褂子的小娃娃蜷在溝底,臉朝下趴著,一動不動,虎頭鞋還掉了一隻。

  「我的孫兒!」

  王夫人哭喊一聲就要往下跳,被身旁的人死死拉住。

  「溝邊土松,別都擠過來!」

  張橫帶著兩個漢子繞到緩處,小心滑下溝底,將孩子翻過來。林嘯站在溝沿,目光迅速掃過孩子的手腳。

  四肢沒有明顯扭折,額角只擦破了一小塊皮,沾著泥土,胸口仍在輕輕起伏。

  他抬手指了指孩子的口鼻,又示意不要胡亂搖晃。

  張橫會意,伸指一探,頓時鬆了口氣:「有氣!沒大事,像是摔暈了。」

  王夫人腿一軟,險些坐到地上,雙手合十不停念叨:「謝天謝地,謝天謝地……」

  孩子被抱上來後,林嘯俯身按了按他的手腳,又看過後腦,確認沒有大礙,才輕輕掐了掐他的人中。

  沒一會兒,小娃娃皺起臉,「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這一聲哭落進眾人耳里,比什麼都好聽。

  王夫人撲上來,把孩子緊緊抱進懷裡,一邊哭一邊摸他的臉:「你嚇死祖母了!誰叫你亂跑的?祖母不過低頭喝了一口水,你怎麼就追到這兒來了!」

  小娃娃摔得迷迷糊糊,只會摟住她的脖子哭:「蝴蝶……我要蝴蝶……」

  「還要蝴蝶!」王夫人氣得抬起手,卻捨不得落下,最後只在他屁股上輕輕拍了一下,「命都快追沒了!」

  旁邊有人笑著勸道:「孩子找回來就好。額頭破點皮,回去洗乾淨,抹些藥,養兩天便好了。」

  王夫人抹了把眼淚,忽然抱著孩子朝安安彎下腰。

  「安安,今日若不是你,我就是從村頭找到村尾,也未必瞧得見這條溝。你救了我孫兒的命,受我一拜!」

  安安嚇了一跳,連忙伸出兩隻小手去扶:「夫人奶奶,不拜,不拜呀!是山雀姐姐看見的,安安只是聽它說話。」

  枝頭的山雀得意地抖了抖翅膀:「是我們看見的!小娃娃跑得可快啦!」

  安安仰頭沖它笑:「謝謝山雀姐姐。」

  王夫人聽不懂鳥語,卻聽得懂安安的話。她望望枝頭,又看看眼前這張紅撲撲的小臉,眼淚里也帶了笑。

  「都說西山村出了個小神女,我先前還當是大夥夸孩子。今日親眼見了,才知道一點沒誇大。」

  她又轉向林嘯,鄭重道:「還有啞叔,方才若不是你看過孩子的傷,我這會兒只怕已經慌得不知該怎麼辦了。你們父女倆,都是我家的恩人。」

  林嘯不慣受人道謝,只搖了搖頭。

  安安卻湊到小娃娃面前,軟聲哄道:「以後不能一個人追蝴蝶啦。蝴蝶會飛,你沒有翅膀,追不上它的。」

  小娃娃抽噎著問:「那、那怎麼辦?」

  「等它落到花上,你遠遠看就好呀。」

  「它要是又飛了呢?」

  「飛了就讓它飛。」安安想了想,認真道,「它也要回家找娘親的。」

  小娃娃似懂非懂地靠回祖母懷裡,終於不哭了。

  折騰這一場,眾人也都跑得冒了汗。見孩子無事,大夥重新回到老槐樹下歇氣,有人端來清水給王夫人洗孩子額頭的傷,有人撿回那隻掉在溝里的虎頭鞋。

  王夫人抱著孫子坐在石頭上,驚魂未定地拍著他的背。

  「我這些年住在京城,極少回來,孩子也沒走過山路。誰能想到這裡的草溝這樣深。」

  一旁有人好奇問:「王夫人,你不是咱們村嫁出去的麼?」

  「不是。」王夫人搖搖頭,「我是從京城嫁過來的。夫家祖籍在西山村,這次家中長輩過世,我才帶著孩子回來奔喪。」

  「京城離這兒遠不遠?」

  「遠著呢。」

  說到這裡,她抬手指了指村前那條土路:「從西山村出去,順著土路一直往東南走,到了鎮外再上官道。趕車走得順當,也得走足六百里,才到大梁京城。」

  安安蹲在林嘯腿邊,用手指在地上畫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線:「這裡是村子,這邊是東南,走好遠好遠,就是京城?」

  「對。」王夫人笑道,「京城可比西山村大多了。城牆高,城門也寬,每日進進出出的車馬,數都數不過來。」

  「裡面全是大房子嗎?」

  「有大房子,也有小房子。京城分外城和內城,外城住的多是普通百姓。街上有賣布的、賣糧的,還有商鋪、客棧和一眼望不到頭的市集,白日裡總是熱熱鬧鬧。」

  安安聽得眼睛亮亮的:「那內城呢?」

  「內城不是尋常人想進就能進的。」王夫人壓低幾分聲音,「皇城、官署都在那裡,朝中大官的府邸也多建在內城。越往裡走,門第越高,街道越寬,巡查也越嚴。」

  林嘯安靜聽著,目光落在安安畫出的那條線末端。

  六百里。

  東南。

  這條路,他自然知道。只是三年來,他從未像今日這樣,借一個尋常婦人的口,再聽人說起那座城。

  旁邊有人問:「那位魏太師,也住在內城?」

  「自然。」王夫人嘆了口氣,「魏太師的宅子就在內城東邊,那一片住的都是顯貴。他家府門前的石獅子比人還高,院牆一眼望不到頭,聽說整座宅子占了半條街,氣派得很。」

  魏宏。

  兩個字落下,林嘯握著拐杖的手猛地收緊。

  粗硬的木紋硌進掌心,指骨一寸寸繃起,泛出冷白。他臉上沒有變化,只有手背的青筋突了出來。

  王夫人沒有察覺,仍低聲道:「只是宅子再氣派,也跟咱們小老百姓沒什麼干係。如今朝堂上,誰不知道都是魏太師說了算?上頭的人一句話,底下就要多一道稅、多一層盤剝。京城看著繁華,普通百姓的日子,也難啊。」

  周圍人聽得直嘆氣。

  「天子腳下也這樣?」

  「哪裡不是過日子?米貴了要吃,柴貴了也得燒。咱們這些人,能平平安安把孩子養大,已經不容易了。」

  林嘯的手越收越緊。

  忽然,一隻溫軟的小手鑽進他僵硬的五指間。

  安安不知何時站了起來,緊緊攥住他的手。她仰著小臉看他,沒有問魏太師是誰,也沒有問爹爹為什麼不高興,只把另一隻手也覆上來,小聲喚道:

  「爹爹。」

  林嘯低下頭。

  安安的手那么小,連他的半個手掌都蓋不住,卻固執地捂著他冰冷的指節。

  他沉默許久,終於一點點鬆開拐杖,反手將那隻小手握住。

  再抬眼時,他的目光越過村前土路,落向雲天盡頭的東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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