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橡樹林的蹤跡
林嘯掌心的冷意,過了許久才一點點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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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一直牽著他,直到回破廟也沒鬆手。
又過了些日子,山裡的草木便悄悄換了顏色。先是樹梢泛黃,接著一陣秋風颳過,枯葉便打著旋落了一地。早晨起來時,石縫裡結了薄薄一層白霜,安安踩上去,「咔嚓」一聲,像踩碎了糖殼。
村口卻沒了往日的熱鬧。
幾個獵戶蹲在老樹底下,有人拿樹枝撥著泥土,有人抱著空獵弓嘆氣。
「又白跑一天。」
「何止一天?這都十幾天了。我從東坡轉到西溝,連根兔毛都沒見著。」
「上回在西坡打的那頭狍子,早分著吃完了。家裡幾個娃正長身子,天天問我肉在哪兒,我哪兒變去?」
張橫靠著樹幹,低頭檢查手裡的獵套。套索邊緣磨得起了毛,他一圈圈理順,沉聲道:「山里野物也不是地里長的莊稼,到了時辰就能收。越是心急,越容易踩空。」
旁邊的獵戶苦笑一聲。
「道理誰不懂?可眼看著天就冷了。趁這會兒日頭還成,打些肉回來曬成肉乾,好歹能熬一熬。等大雪一封山,想進去都進不去。」
「咱們年輕人餓幾頓不要緊,老人孩子怎麼辦?」
「我家灶台底下就剩半袋雜糧。天天稀湯寡水的,等入了冬,只怕連炕都燒不熱。」
安安抱著膝蓋蹲在旁邊,聽得小眉頭越皺越緊。
她今早本來是來村口撿幾片大梧桐葉的。葉子曬乾以後鋪在雞窩裡,雞媽媽晚上睡覺就不會凍腳。可聽了半天,她連掉在腳邊的梧桐葉都忘了撿。
她偷偷掰著手指頭數。
十幾天,一隻野物也沒有。
沒有肉乾,爺爺奶奶會餓,小娃娃也會餓。餓肚子的滋味她知道,肚子裡面空空的,像有一隻小手一直揪著,晚上躺下了都睡不著。
安安抿了抿嘴,忽然站起來,舉著小手擠進幾人中間。
「張叔叔!」
張橫抬頭:「怎麼了?」
安安踮起腳,軟乎乎地道:「我知道哪裡有肥狍子。」
樹底下頓時靜了。
一個獵戶忙把嘴裡叼著的草根吐出來:「安安,你說真的?」
「真的呀。」安安用力點頭,「有一群呢。肚子圓圓的,腿也粗粗的,還在吃橡果。」
張橫把獵套放到膝上,神色認真起來:「在哪兒?」
安安伸出小手,往山的北面一指。
「北坡的橡樹林。」
「北坡?」有人愣了愣,「那邊林子密,路也不好走。咱們前幾天倒是從旁邊經過,可沒進去細找。」
「我就說西溝什麼都沒有,早該往北坡轉!」
「可安安怎麼知道的?」
安安眨眨眼:「是小松鼠告訴我的呀。」
幾個獵戶互相看了一眼,這回誰都沒露出半點懷疑。
張橫立刻蹲下來,與安安平視:「它什麼時候跟你說的?有多少只,待了多久?」
「昨天說的。」安安伸出兩根短短的手指頭,又覺得不對,趕緊把十根手指全張開,「有好多隻,它數不清。它說,今年橡樹林裡的橡果結得特別密,噼里啪啦掉得到處都是。那群狍子是才搬過去的,每天吃呀吃,都在貼秋膘。」
她說著,鼓起腮幫子,學著小松鼠昨日的語氣:「肥得跑都跑不快啦,再吃下去,冬天要卡在樹縫裡啦!」
幾個漢子沒忍住,低低笑了起來。
方才壓在樹底下的愁氣,也像被這句話吹散了些。
張橫問:「除了狍子,還有別的野物嗎?」
「有肥兔子。」安安立刻道,「小松鼠說,橡樹根底下有好多新挖的窩。兔子白天不怎麼出來,可是它們每天夜裡都會去撿橡果,腳印藏不住。」
「好!」
一個獵戶猛地拍了下大腿:「那還等什麼?現在就去!」
「我回家拿弓!」
「我帶獵套,多帶幾個。狍子一受驚就跑,咱們先把套下在它們常走的路上。」
眾人一改方才的垂頭喪氣,紛紛起身。有人往家裡跑,有人已經開始盤算進山的路線。
張橫卻沒急著動,只看著安安問:「北坡不近,你能帶我們找到那片林子?」
「能呀。」安安拍拍自己的小胸口,「小松鼠跟我說了,過山口以後沿著小溪走,看到一塊像大饅頭的石頭就往左拐。再爬一段坡,就能聞到橡果香啦。」
「那你跟緊我,不許亂跑。」
「嗯!」
沒一會兒,獵戶們便背著獵弓回來了。腰間掛著繩索和獵套,手裡還提著裝乾糧和水的布袋。張橫把一隻小水囊繫到安安腰上,又看了看她腳上的鞋。
「山路紮腳,鞋帶繫緊些。」
安安低頭一看,右腳的布帶果然鬆了一點。她剛要蹲下,身後便伸來一隻大手,替她把布帶重新纏好,打了個結。
「爹爹。」
林嘯拄著拐杖站在她身後,眉頭微沉。
顯然,剛才的話他都聽見了。
安安趕緊牽住他的衣角:「爹爹,我認得路的。張叔叔他們也都在,不會摔跤。」
林嘯看向張橫:「北坡林深,別讓她離開你們的視線。」
張橫鄭重點頭:「放心。人在我眼前,就不會少一根頭髮。」
林嘯還是沒鬆開安安的鞋帶。他用手指又壓了壓那個結,才抬眸道:「若有不對,立刻回來。野物打不到可以再等,人不能冒險。」
「知道啦。」
安安仰著小臉,沖他笑:「我們打到肥狍子,就給爹爹留最大的一塊肉。」
「先平安回來。」
「嗯,安安一定跑得快快的,回來給爹爹看!」
一行人從村後山口進了山。
林嘯放心不下,拄著拐杖一直送到山口。山路狹窄,再往前便是盤根錯節的林地,他停在一棵老樹旁,看著安安的小身影跟在張橫身邊,慢慢消失在黃葉之間。
安安走出很遠,回頭還能看見他。
她揮了揮小手:「爹爹,回去吧!」
林嘯沒有動,只朝她擺了一下手。
安安知道,爹爹一定會在那裡等她。於是她轉回身,小心跨過橫在路上的樹根,緊緊跟著張橫往北坡走。
入秋後的山林滿是落葉,一腳踩下去,沙沙作響。風從樹縫裡鑽過來,卷著濕泥和草木的氣味。越往北走,陽光越少,石頭上生著滑膩的青苔。
張橫放慢腳步:「累不累?」
「不累。」
「渴了就說。」
「安安不渴。」
旁邊的獵戶笑道:「我們幾個大男人走了這麼久,腿都發酸了。安安倒是一聲不吭。」
安安認真道:「肥狍子在等我們呢。走慢了,它們就又吃胖一點。」
「吃胖還不好?」
「太胖了,張叔叔就背不動啦。」
眾人又笑了幾聲。
走到小溪邊,安安左右看看,很快找到了那塊圓滾滾的大石頭。
「就是這裡,像不像大饅頭?」
「像,還是個沾了泥的大饅頭。」
「往左邊走!」
再往前,山坡漸漸陡了。張橫走在前面探路,安安被護在中間。枯葉下偶爾藏著碎石,她走得很慢,卻一步也沒走錯。
爬過那段坡,一股淡淡的堅果香混在風裡飄了過來。
安安鼻尖動了動,眼睛一下亮了。
「到了!」
前方儘是高大的橡樹,樹冠層層疊疊,枝頭掛著一簇簇成熟的橡果。地上鋪滿褐黃的落葉和果殼,踩上去咯吱作響。
張橫抬手,示意眾人噤聲。
他蹲下身,撥開一層落葉,指著泥地上一串印子。
「看。」
幾名獵戶立刻圍了過去。
那蹄印小而尖,邊緣清晰,凹處還有微濕的泥,顯然才留下不久。再往前看,落葉間還有幾處被踩亂的痕跡,一直延伸進橡樹林深處。
「真是狍子印!」
「還是新鮮的。」
「少說也有三四隻從這裡走過。」
張橫眼裡終於有了亮光,壓低聲音道:「安安沒說錯,它們就在林子裡。」
安安也蹲下來,用小手比了比那枚蹄印。她正想告訴張橫,小松鼠說狍子最喜歡從哪兩棵樹中間經過,幽深的橡樹林裡,忽然響起一聲悽厲的長嚎——
「嗷嗚——」
笑意瞬間僵在眾人臉上。
幾名獵戶齊齊抬頭,臉色一下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