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山口的長嚎


  第二聲狼嚎緊跟著響起,比先前更近,也更悽厲。

  「都別動!」

  張橫猛地起身,一把將安安拽到身後,反手摘下獵弓。其餘幾名獵戶也迅速散開,背靠著背拉開弓弦,鋒利的箭頭齊齊對準幽暗的橡樹林。

  「在左前邊!」

  「聽著像是頭大狼。」

  「這叫聲不對,興許還不止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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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葉被山風捲起,擦過樹根,發出沙沙輕響。越是看不清林子裡的東西,眾人的心便繃得越緊。

  張橫半蹲下來,手裡的弓弦拉得滿滿的,低聲道:「安安,待在我後頭。狼一露頭,你就往山下跑,千萬別回頭。」

  安安卻歪著小腦袋,認真聽了一會兒。

  那一聲聲嚎叫落進旁人耳里,只覺得瘮人。落進她耳中,卻全是斷斷續續的哀求。

  疼。

  腿好疼。

  救救我……

  「張叔叔,它不是來咬我們的。」安安伸手輕輕拉了拉張橫的衣擺。

  「狼說的話不能全信。」張橫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野物餓急了,什麼都敢撲。你還小,不知道狼牙有多利。」

  「可它真的好疼呀。」

  安安說完,小身子一縮,竟從張橫橫在身前的胳膊底下鑽了出去。

  張橫嚇得險些鬆了弦,連忙伸手去抓:「安安,回來!」

  他只碰到一截衣角,安安已經跑到前面幾步遠的地方。她蹲在一棵橡樹旁,朝聲音傳來的方向伸出小手,軟軟地說道:「你慢一點出來。他們害怕你,手裡有箭。你要是不撲人,他們就不會傷你。」

  一名獵戶急聲道:「小神女,快回來!那可是狼!」

  「噓。」安安將手指豎在唇邊,「它聽見你們喊,會更害怕的。」

  張橫額角青筋直跳,壓著嗓子道:「安安,你先退回來。有話站在叔叔後頭說。」

  「可是它走不動啦。」

  安安往前挪了半步,對著林子裡小聲嘀咕:「不怕,不怕,我看見你了。把肚子伏低一點,慢慢走。不要露牙,也不要衝他們叫。」

  密林深處安靜了片刻。

  忽然,一叢半人高的灌木輕輕晃動起來。

  「來了!」

  幾張獵弓同時抬高,弓弦繃出令人牙酸的細響。

  張橫死死盯著灌木,沉聲喝道:「都看準了再放箭,別傷著安安!」

  灰褐色的狼頭從枝葉間探了出來。

  它的耳朵緊緊貼在腦後,嘴巴微微張著,呼吸急促。見到一排寒光閃閃的箭頭,它立刻停下腳步,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咽,卻果真沒有齜牙。

  安安連忙安慰道:「他們不射你。你把受傷的腿給我看。」

  母狼似乎聽懂了,腹部貼著落葉,一點點從灌木後挪了出來。

  眾人這才看清,它右後腿上赫然咬著一隻鏽跡斑斑的捕獸夾。鐵齒深深嵌進皮肉,周圍的毛早已被血浸透。每往前拖一步,夾子下的鐵鏈便撞在石頭上,嘩啦作響。

  「還真是中了夾子。」

  「難怪叫得這麼慘。」

  「瞧這鐵齒,再拖上半天,這條腿就廢了。」

  獵戶們嘴上說著,弓卻沒有立刻放下。

  母狼望了望他們,又看向安安,慢慢把受傷的腿往前伸了伸,腦袋貼在兩隻前爪間,低低嗚咽。

  安安心疼得眉毛都皺了起來。

  「你別動,我幫你拿下來。」

  她伸手便要碰那隻捕獸夾,張橫三步並作兩步趕上來,一把抱住她的腰,將她提到身後。

  「你的小手才多大?這東西一合,十根手指頭都保不住。」

  安安仰頭望著他:「張叔叔,你能掰開嗎?」

  「能是能,可它若回頭咬我呢?」

  「它不會。」

  「你怎麼知道?」

  「它說,誰把這個壞東西拿走,它就記誰的好。」

  張橫看看安安,又看看地上的母狼,咬了咬牙,將獵弓交給旁邊的人。

  「你們盯緊它。只要它露牙,立刻把安安抱走。」

  「張哥,你可當心。」

  「狼性難馴,手別伸到它嘴邊。」

  張橫蹲到母狼後腿旁,先用腳踩住捕獸夾的一邊,又雙手攥住另一邊,手臂驟然發力。

  鐵簧紋絲不動。

  母狼疼得渾身發抖,喉嚨里又溢出一聲哀嚎。

  「疼疼疼!」安安也跟著揪緊衣角,「張叔叔,輕一點呀。」

  張橫憋得臉都紅了:「這東西不使勁……掰不開!」

  旁邊一名獵戶趕緊過來幫忙,兩人一左一右踩住夾子,齊齊發力。

  「起!」

  咔的一聲,咬進狼腿的鐵齒終於鬆開。

  母狼猛地縮回後腿,踉蹌著趴在地上。幾名獵戶剛放鬆些許的弓弦頓時又繃緊了。

  安安趕緊擋在它前面:「不要射,它只是疼。」

  她從隨身的小布袋裡掏出幾片揉得半乾的止血草藥,放在掌心搓碎,又回頭問道:「張叔叔,能不能幫我按著一點?我要給它敷藥。」

  張橫愣了愣:「還要敷?」

  「流這麼多血,不敷藥會一直疼的。」

  母狼像是知道安安要做什麼,低頭舔了舔傷口,又乖乖將腿伸了出來。

  張橫這才徹底鬆開眉頭,蹲下身扶住那條傷腿:「來吧。」

  安安把草藥輕輕按在傷口上。母狼疼得抽動了一下,卻始終沒有掙扎。

  「忍一忍,很快就不流血啦。」安安一邊敷,一邊小聲哄它,「以後看見地上有鐵味,就繞遠一點。這個東西會咬腿,比石頭還硬。」

  母狼嗚嗚兩聲,濕漉漉的眼睛一直望著她。

  待草藥敷穩,安安才縮回手:「好啦。現在不能跑太快,也不能舔掉藥,知道嗎?」

  母狼撐著前腿站起來,受傷的後腿仍不敢落地。它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湊到安安面前,用鼻尖嗅了嗅她掌心殘留的藥味,隨後低下頭,輕輕蹭了蹭她的小手。

  安安癢得彎起眼睛:「不客氣呀。」

  母狼又看了張橫一眼,朝他低低叫了一聲。

  張橫下意識後退半步:「它說什麼?」

  「它說你力氣大,謝謝你。」

  幾名獵戶忍不住笑出了聲。

  「張哥,頭一回聽狼誇你吧?」

  「方才還說狼性難馴呢,現在人家倒謝上你了。」

  張橫輕咳一聲,把地上的捕獸夾踢到遠處:「謝就不用了,往後別跑到村邊嚇唬人就成。」

  安安把這句話轉告給母狼。

  母狼抬頭聞了聞風裡的氣味,忽然轉身,一瘸一拐鑽進了橡樹林。

  「就這麼走了?」一名獵戶收起弓,「還以為它真能聽懂張哥的話呢。」

  安安卻搖搖頭:「它聽懂啦。它還說,要送我們東西。」

  「送東西?」

  眾人面面相覷。

  張橫拾起獵弓:「狼能送什麼,難不成叼幾塊骨頭回來?」

  安安剛要回答,林子深處忽然傳來急促的踩踏聲。

  咔嚓!

  枯枝斷裂,大片落葉飛濺起來。

  「有動靜!」

  獵戶們立刻轉身。只見幾道黃褐色的影子從橡樹間飛快穿過,一隻肥碩的狍子慌不擇路地沖了出來,緊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

  更遠處,母狼的低嚎聲時近時遠。它沒有撲咬那些狍子,只在側面驅趕,硬生生將它們往獵套布下的方向逼。

  張橫眼睛驟亮:「是狍子!快守套口!」

  獵戶們飛奔到各處守住缺口。

  「左邊那隻過來了!」

  「別出聲,讓它自己撞進去!」

  第一隻狍子剛躍過樹根,蹄子便踏進繩套。繩圈驟然收緊,它翻倒在厚厚的落葉里。

  沒過多久,右邊也響起一聲驚呼。

  「這裡又中一隻!」

  「四隻!足足四隻!」

  不到半個時辰,四隻秋狍子便整整齊齊擺在橡樹下。每隻都皮毛油亮,肚腹滾圓,沉甸甸的,全是在橡果林里貼足了秋膘的。

  幾個獵戶圍著狍子,看了一遍又一遍,笑得合不攏嘴。

  「這麼肥的狍子,我兩年沒見過了。」

  「這一隻少說也有六七十斤!」

  「四隻都做成肉乾,村裡的老人孩子能吃上好一陣。」

  張橫用麻繩捆好狍子,一抬頭,便見安安站在林邊,正朝密林深處揮手。

  「謝謝你!腿好了再出來跑呀!」

  樹影間,一雙溫馴的狼眼靜靜望著她,很快又隱入了深處。

  獵戶們將四隻狍子抬上肩,沿著來路往山下走。擔子雖沉,眾人的腳步卻比上山時輕快許多。

  走到山口,張橫忽然放下肩上的木槓,朝安安端端正正作了個揖。

  其他幾名獵戶見狀,也紛紛放下狍子,站成一排,深深彎下腰。

  安安嚇了一跳:「張叔叔,你們做什麼呀?」

  張橫直起身,眼圈微紅:「我們進山十幾日,連根兔毛都沒摸著。你帶我們找到了橡樹林,又救了母狼,讓它替我們趕來四隻肥狍子。這一禮,你受得住。」

  「對,小神女受得住!」

  「有小神女護著,咱西山村這個冬天就不怕了。」

  安安趕緊擺著兩隻小手:「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張叔叔掰了夾子,大家也下了獵套,狼姐姐還幫忙趕狍子呢。」

  張橫笑道:「是是是,都有功勞。可若沒有你,誰敢救那頭狼?又有誰聽得懂它要送我們狍子?」

  安安被誇得小臉發紅,低頭捏住衣角:「那……那咱們快回去吧。狍子這麼重,別把叔叔們的肩膀壓疼啦。」

  眾人大笑著重新抬起獵物,沿山路往村里走去。

  安安邁著小短腿跟在旁邊,時不時伸手托一托垂下來的狍子腿,仿佛這樣真能替他們省些力氣。

  山口漸漸遠了。

  那隻受傷的母狼從橡樹後慢慢走出,後腿依舊微微懸著。它站在高處,目送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山路盡頭。

  片刻後,母狼昂起頭,對著幽深無際的西山深處,發出一聲悠長的嚎叫。

  「嗷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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