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廟門口的惡奴


  那聲狼嚎滾過一道道山樑,悠悠蕩蕩,飄進了西山深處。

  兩棵老松樹後頭,蹲著兩個放哨的山匪。嚎聲一起,兩人齊刷刷縮了縮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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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嚎嚎嚎,嚎喪呢!」瘦高個啐出一口唾沫,「這半個月第幾回了?聽得人後脊樑發涼。」

  「晦氣。」矮壯的裹緊衣裳,往山口努了努嘴,「盯你的梢。大當家交代了,山口一有動靜就回去報。」

  兩人罵罵咧咧,重新扒開樹枝,盯住山口的動靜。

  村前的黃土路上,一行十幾個人正大搖大擺往西山腳的破廟走。

  為首的是個穿綢緞衣裳的尖臉男人,步子不快,下巴抬得老高,像是誰都欠他三百兩銀子。跟在他側後方、一路點頭哈腰的,正是上回在村里被打跑的李四。

  「魏管家,您慢著些,前頭拐彎就到。」李四小碎步緊跟著,臉上的笑堆得能擠出油來,「您是不知道,那破廟裡的草藥,堆得跟小山似的!老山參、靈芝、黃芪……前兒拿到鎮上,藥鋪掌柜搶著收,價錢翻著跟頭往上漲!」

  尖臉男人是太師魏宏府上出來採買藥材的管家,姓魏名忠。他拿眼尾斜了斜李四:「荒山野嶺一座破廟,哪來的這些好東西?」

  「嗨,廟裡住著一個瘸子,帶著個撿來的丫頭片子,成天往山里鑽,草藥一背簍一背簍往回背。」李四撇撇嘴,又趕緊湊近半步,壓低嗓子,「管家,小的說句掏心窩子的——相府辦差要用藥材,還用得著花銀子買?您是相府的管家,看上什麼,是那破廟八輩子修來的福分,直接抬走便是,他敢說個不字?」

  魏忠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沒接話,嘴角卻翹了起來。

  李四瞧見有門,眼睛一轉,又道:「還有一樁。廟裡那個小丫頭,今年五歲,長得那叫一個水靈,粉雕玉琢,跟年畫上走下來的仙童似的。府上要是添這麼個伶俐小丫鬟,太師瞧著也歡喜不是?」

  魏忠的腳步頓了頓:「哦?」

  「千真萬確!」李四一拍大腿,隨即又壓低聲,「就是那瘸子討厭,會兩下子拳腳,上回弟兄們沒防備,吃了點虧。不過您今兒帶了十幾號人,還怕他一個瘸腿的?他敢炸毛,打死也是白死——相府的人,他動一根指頭試試?」

  魏忠理了理袖口,吐出兩個字:「帶路。」

  破廟前的空地上,日頭正好。

  安安蹲在地上,把竹匾里的草藥一把把攤開、翻面。她的小手翻得不快,卻極認真,一片葉子一片葉子擺得順順溜溜。一隻麻雀落在旁邊的石頭上嘰嘰喳喳,她抬頭沖它笑:「知道啦,曬到日頭偏西就收。」

  廟裡,林嘯坐在條凳上,正拿麻繩綑紮曬乾的藥草。

  腳步聲先到。

  十幾雙腳,踩在土路上,雜、亂、重,直衝著廟門來。腳步聲里還裹著一把公鴨嗓,隔著老遠就往人耳朵里鑽。

  李四。

  林嘯捆藥的手停了一瞬,隨即又動起來,只是慢了些。

  「……草藥堆得跟小山似的……」

  「……直接抬走便是……」

  他垂著眼,一句一句,聽得真真兒的。上回被扔出去的東西,隔了些日子,又自己爬回來了,還引了一窩。

  「……太師府……魏太師……」

  麻繩在他指下「咯」的一聲,繃斷了。

  林嘯把斷繩放下,臉上沒什麼表情,眼底卻黑沉沉的,像結了冰的深潭。姓魏。三年過去,這個字還是跟鏽釘子一樣,一碰,就往肉里鑽。

  廟門外,李四的大嗓門先到了:「魏管家,您瞧,就在這兒!」

  呼啦啦十幾號人圍上來,把廟門口堵了個嚴實。石頭上的麻雀撲稜稜驚飛。一個打手抬腳就把擋路的簸箕撥到一邊,草藥撒了一地。

  安安抱著簸箕站起身,眨眨眼,還是客客氣氣:「伯伯,你們踩到草藥啦。」

  魏忠沒看草藥,先看的人。

  小丫頭站在一地青綠的藥草中間,臉蛋兒被日頭曬得粉撲撲,一雙眼睛又黑又亮,乾乾淨淨。魏忠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上上下下地打量,像在打量一件貨。

  「嘖。」他咂了下嘴,「倒真沒誇大。」

  「那是那是!」李四在旁邊賠笑,「小的哪敢哄您?」

  安安被這目光看得不舒服,抱著簸箕往後退了半步:「伯伯,你們要收草藥嗎?這些還沒曬透,得再等兩天……」

  「收,都收。」魏忠笑呵呵打斷她,往前邁了一步,「不光草藥要收,你也得跟本管家走。回府上當小丫鬟,穿綾羅、吃細糧,可不比這破廟強?」

  安安愣住了,把簸箕抱得更緊:「我不去。我爹爹在這兒,我哪兒也不去。」

  「由不得你!」李四跳出來,指著她的鼻子,「魏管家是相府的人!相府你懂不懂?魏管家瞧上你,是你祖上燒高香了!」

  「都愣著幹什麼?」魏忠一甩袖子,「草藥,一根不留,全裝走!」

  十幾個打手哄然應了一聲,七手八腳就去劃拉地上的竹匾。

  安安急了,張開兩隻小胳膊攔在草藥前頭:「你們不能搶!這些藥是曬給村里人治病過冬的!」

  「起開!」一個打手伸手就搡。

  魏忠比他更快,一伸那隻髒手,攥住了安安的細胳膊,皮笑肉不笑:「小丫頭,乖乖跟本管家走,不然——」

  安安掙了一下,沒掙動,小臉白了,扭頭朝廟裡喊:「爹爹——!」

  廟裡傳出一聲悶響。

  拐杖頭戳在地上,一下,又一下。不快,卻沉,像砸在人心口上。

  林嘯出現在廟門口。

  他沒看李四,也沒看那十幾個打手,一雙眼睛直直落在魏忠攥著安安的那隻手上。那目光冷得像臘月的冰。廟門口明明日頭正好,幾個打手卻莫名覺得後頸發涼,手上的動作都停了。

  李四一看見他,脖子本能地一縮,往兩個打手身後躲了半步,又覺著沒面子,梗著脖子嚷:「死瘸子!你、你瞪什麼瞪?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這位是太師府的魏管家!魏太師府上的!」

  林嘯沒應聲。

  一個字都沒有。

  他只是撐著拐杖,一步一步,挪下廟前的石階。瘸腿拖在地上,慢,難看,可笑。

  魏忠上上下下打量他:一身補丁摞補丁的破衣裳,一張沒什麼血色的臉,一條離了拐杖就站不穩的廢腿。他嗤笑出聲:「哪來的廢人,也敢攔相府辦事?本管家把話撂這兒——今天這廟裡的草藥,一根不留,全拉走;這小丫頭,本管家也帶回府里當丫鬟。誰敢攔——」

  他頓了頓,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打死誰。」

  說完,他手上使勁,要把安安拽到身邊來。

  安安疼得「呀」了一聲,小臉皺成一團,另一隻手死死扒住廟門框:「爹爹!我不跟他走!」

  林嘯抬起了手裡的硬木拐杖。

  那是條老榆木的拐,使了不知多少年,杖身被手汗浸得發黑髮亮,沉得壓手。

  杖身一起,帶出一股厲風,又快又狠,全然不像一個瘸子能使出來的力氣。

  魏忠甚至沒來得及回頭。

  「呼——」

  硬木拐杖狠狠砸在魏忠伸過來的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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