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堂下黨羽
"回宮。"
聖上站在御輦上,只說了兩個字。
"升殿。人犯、物證,連同那丫頭和她身邊的人,一併帶回去。"
魏宏耳朵里"嗡"的一聲。
兩名侍衛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從長街的青石板上拖了起來。他兩條腿還是軟的,官靴尖在磚上蹭出兩道白印。他想再嚎一聲"冤枉",喉嚨里卻只擠出破風箱似的"嗬嗬"兩聲。
御輦調了頭。沿街幾千雙眼睛釘在他背上,沒一個人出聲。
金殿上,香爐里的煙筆直地往上走。
聖上坐在高處。那幾張信紙攤在御案上,邊角還留著被攥過的皺痕,聖上正一張一張,從頭再看。看得極慢,慢得像在用目光一刀一刀地刮。
魏宏跪在丹墀底下,兩名侍衛按著他的肩。金磚的涼氣順著膝蓋,一寸一寸往骨頭縫裡鑽。
百官是急召來的,不少人袍子都沒換齊整,分列兩廂,大氣不敢出。幾百人的大殿,靜得能聽見燈芯爆了個燈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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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宏盯著御案上那幾張紙,腦子裡嗡嗡的,像塞了一窩馬蜂。
那是什麼東西,他比誰都清楚。
北邊換防的日子,糧草的數目,哪段城牆在修、哪營人馬在調——八年,三十幾封軍報,一封一封從他書房裡流出去,流到扮成皮貨商的北狄人手裡。北狄人出手闊綽,黃金拿黑布裹著,一錠一錠,在他書房的地窖里碼了半面牆。
京郊八千畝良田,掛在七八個名頭底下,地契全鎖在他的匣子裡。邊軍一年的軍餉過他的手,先留下三成。參過他的言官?摺子遞上去的第二天就尋個錯處,貶的貶,流的流,最遠的一個,如今還在嶺南數蚊子。
三十年。他從一個七品編修爬到太師,靠的不是才學,是這張網——門生、故吏、同年、姻親,六部衙門裡,處處是他的人。三年前林嘯手握兵權,軟硬不吃,正擋在網中央。他仿了幾封信,安上一句"通敵",林家三百口清了乾淨,林嘯本人,更是連具全屍都沒留下。
這樣一張網,網上每個人都跟他拴在一根繩上。他倒了,誰也跑不掉。
所以,一定有人替他說話。
"魏宏。"高處終於開了口,聲音聽不出喜怒,"這些東西,你有何話說?"
魏宏嘴唇動了動。說什麼?認?認不得。辯?他嗓子眼裡像塞了團棉花,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大殿裡靜得嚇人。
就在這時候——
"陛下!臣有本奏!"
文班裡搶出來一個白鬍子老臣,撩袍跪倒,聲音發顫,卻拔得極高:
"臣斗膽,請陛下細看那幾封書信的字跡!太師乃兩朝老臣,臣與太師公文往來二十餘年,太師的字,臣閉著眼都認得!那紙上的字,轉折生硬,筆路全不對——分明是有人偽造書信,構陷當朝太師!"
字跡不符?
魏宏心裡咯噔一下。那約定開城日子的紙條,是他親筆寫的,他自己的字,他自己會認不得?
可轉瞬他就反應過來——管他的!有人肯這麼喊,這就是他的救命繩!
"是啊陛下!"老臣越說越順,重重磕了個頭,"莫說字跡,便是那北狄王印又如何?尋個匠人照樣刻一方,難嗎?構陷一品大員,偽造個把印信,算得什麼!"
"臣有本奏!"緊跟著又跪出來一個,嗓音又尖又利,"退一萬步說,縱然字跡難辨,這信的來路也是天大的笑話!一個五歲的黃毛丫頭,說這信是老鼠打太師府枕箱裡銜出來的——老鼠開箱盜信,古今未聞!她當街自稱能聽懂畜生言語,不是妖術是什麼?分明是妖言惑眾!"
御階下首,小丫頭站在那裡,仰著臉,沒哭也沒鬧,一雙眼睛烏溜溜的,把滿殿的大人一個個看過去。
那尖利嗓音還在往下說:"陛下,這妖女背後必有主使!不定是哪一路居心叵測之徒,盜了太師私物,仿了書信,再借一個孩子的手呈到御前——借刀殺人!請陛下徹查主使之人,以正視聽!"
文班武班裡,稀稀落落又跪出來七八個:"臣等附議——"
聖上把那張紙條從案上拈起來,對著燈,又看了一眼。
沒說話。指節在御案上叩了兩下,一聲比一聲沉。
可就這兩聲過後,魏宏覺出一股熱乎氣,從腳底板慢慢回了上來。
有人說話了。有人跪出來一大片。聖上沒喝止,就是還在聽。還在聽,事情就有得掰扯。
他撐著膝蓋,一寸一寸,從金磚上站了起來。侍衛手上一緊,他啞著嗓子道:"老臣要面君陳情。"
高處沒有喝止。
他便當聖上准了。抬手正了正歪到一邊的官帽,又把皺成一團的衣襟一下一下抹平。抹到第三下,手穩了,氣也勻了,他撩袍重新跪好,一開口,聲音竟找回了往日的腔調:
"陛下,老臣的枕箱,黃銅鎖三寸三,鑰匙貼身而藏,三十年未曾離身。"他一字一頓,"她一個五歲的丫頭,連太師府的大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憑什麼拿得到老臣枕箱裡的東西?"
"憑老鼠?"他冷笑一聲,聲音陡然拔高,"滿朝文武都在這裡,誰見過會開鎖的老鼠?!老臣把話放在這兒——這妖女一個人,成不了事。她背後有人!有同黨!"
他一邊說,一邊抬起眼,往大殿上掃過去。
掃過文班,掃過武班,掃過御階下那一片低著的腦袋。他在找。找那個敢跟他作對的人,找那個藏在丫頭背後的人。
"這個同黨,此刻說不定,就站在這金殿之——"
目光掃到殿角,卡住了。
殿角的柱子底下,陰影里,停著一架舊輪椅。輪椅上坐著個灰布衣裳的老者,腿上蓋著條薄毯,一動不動,像一截枯木。
方才亂糟糟的,沒人留意這老者是什麼時候進來的。這等人物,怎麼也配站在金殿上?
魏宏眯起眼。一個殘廢老頭,本不值得他看第二眼。可那眉眼,那輪廓,怎麼——怎麼這樣眼熟?
像一根細針,從後腦勺扎進去。扎得不深,卻挑著一根筋,一抽一抽地疼。
在哪兒見過?
想不起來。越想不起來,越覺得眼熟。
那老者原本微微垂著頭,這會兒像是察覺了他的目光,緩緩抬起臉,迎著他的視線看了過來。
平平靜靜的一雙眼。
一個平頭百姓,見著當朝太師,眼神不該是這樣的。不該這麼平,這麼穩——穩得像在看一個死人。
魏宏的手指,忽然抖了起來。
先是食指,跟著是整隻手。他悄悄往回收了收,攥了攥,沒攥住,抖得更厲害了。
"魏宏。"高處,聖上的聲音砸下來,"怎麼不說了?"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咯咯地響,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那張臉……他到底在哪兒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