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臉上舊疤


  第二碗灌下去了。那人後來啞了,癱了,爛泥一樣被拖出去,扔在亂葬崗。手下回來報,說野狗都圍上去了。

  死人,是不會帶著疤回來的。

  可眼前這張臉上,從顴骨到下頜——位置、長短,連收尾處微微的一個彎,都和那道瓷片劃出來的口子,分毫不差。

  天底下,沒有第二道這樣的疤。

  "魏宏!"

  龍椅上一聲斷喝,把他驚得一個激靈。聖上臉色鐵青:"朕問你話!你說的同黨,到底是誰?"

  魏宏張了張嘴,喉嚨里咯咯作響。

  他抬起手。那隻手抖得不像長在自己身上,指尖直直指向殿角。

  "聖上……"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劈了叉,又尖又細,"那個人!那個坐輪椅的啞巴!他、他是什麼人?誰放他進金殿的?!"

  滿朝文武順著他的手指望過去,一片竊竊私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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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人來路不明!"魏宏嗓子眼發緊,一句話掰成三截,"林嘯當年黨羽遍布軍中,這啞子、這啞子定是林嘯的同黨!混上金殿,圖謀不軌!侍衛!侍衛何在!把他拿下,拖下去嚴刑審問!"

  殿門口兩名侍衛按刀上前兩步,又齊齊頓住,抬頭看向龍椅。

  沒有旨意,誰也不敢在金殿上拿人。

  "慢著。"聖上眉頭擰成一個疙瘩,盯著他,"魏太師,一個坐輪椅的啞巴,就把你嚇成了這樣?"

  "臣不是怕!"魏宏的聲音陡然拔高,"臣是為聖上的安危——"

  "為聖上的安危?"

  一聲冷笑把他截住。王御史一步跨出班列,官袍帶起一陣風。

  "魏宏,密信在前,鐵證如山,你不跪地請罪,反倒在這兒亂咬好人——當真是狗急跳牆!"

  他轉身朝龍椅一拱手,聲如洪鐘:

  "聖上!這位啞叔,是從西山來的大夫,在城南開著一間萌寵醫館。京里多少人家的小貓小狗,病了傷了,都是他親手瞧好的!殿裡好幾位大人府上的愛寵,也都在他那兒治過!"

  班列里響起幾聲低低的附和。有人小聲嘀咕:"城南那家醫館,確實救活過不少貓狗。"

  "一個治病救人的大夫,"王御史轉回來,指著魏宏的鼻子,"連話都說不了,怎麼就成了林嘯的同黨?依老夫看,你是做賊心虛,看誰都像來索命的冤魂!"

  魏宏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大夫?開醫館?大夫臉上就不會有疤了?

  他的眼睛還釘在那張臉上。那張臉老了,瘦了,顴骨支棱出來,可那眉眼,那輪廓……

  他不會認錯的。

  旁人認不出,他認得出。這張臉,他看了太多年——那年北境兵敗,他的馬被射倒,人摔在死人堆里,是林嘯單騎殺回來,一桿槍挑開圍上來的敵騎,把他拽上了馬背。

  十幾里地,他趴在馬背上,眼前晃的就是這張側臉。那時候這張臉多年輕,多威風。滿朝都說,有林嘯在,大梁的國門就在。

  救過他命的人,他怎麼可能忘。

  忘不了,才更怕。

  滿朝文武只當他瘋了,在亂咬人。沒人知道,他喊不出那兩個字。

  林嘯。

  他不敢說。林嘯早就"死"了——死在他城西的私牢里,藥是他灌的,腿是他讓人打斷的,亂葬崗是他讓人扔的。死人若是敢回來,頭一個被翻出來問的,就是當年經手的每一個人。

  所以他只能咬死"同黨"兩個字。

  "聖上!"他又往前搶了半步,聲音都變了調,"臣敢拿性命擔保,此人絕不是什麼大夫!先把人拿下,一審便知!"

  "拿性命擔保?"王御史冷笑,"魏太師這條性命,這會兒還值幾個錢?"

  "夠了。"

  聖上沉沉開口,目光在二人之間掃過,落在魏宏臉上,多停了一瞬。

  魏宏只覺得那一眼像針,扎得他後脊發涼。他知道自己失態了——滿朝文武都看著,看著當朝太師指著一個啞巴大夫,抖得像個篩糠的瘋子。

  可他停不下來。

  輪椅上的老者自始至終沒有動一下。不躲他的手指,也沒有半分慌張,就那麼平平靜靜地,迎著他的目光,看了回來。

  三年了。他把這個人扔在亂葬崗,整整三年。

  如今,這個人坐在大梁的金殿上,看著他。

  魏宏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一個念頭從心底最黑的地方冒出來,瘋了一樣地長——

  不管這人是人是鬼。

  今天,絕不能讓他活著走出這座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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