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刀光在後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魏宏垂著眼,飛快地盤算。林嘯活著,三年前那樁案子就還有一個活口。當年的證人要麼死了,要麼是他花錢餵飽的,密信可以說是偽造的,毒針可以說是栽贓的——唯獨這個人不行。這個人只要往金殿上一站,把他當年做過的事一件件說出來,他這輩子就完了。
他花了三十年,才爬到今天的位置。三十年裡踩下去多少人,餵飽多少人,只有他自己清楚。絕不能折在一個死人手裡。
死無對證。只要林嘯今天死在金殿上,就還是死無對證。
魏宏的眼皮撩開一條縫,朝殿角掃過去。
那裡站著兩個人,穿著殿內值守的衣裳,垂著手,像兩根戳在牆邊的木樁。這是他安插在殿裡的死侍,養了七八年,餵的是最足的銀子,練的是最狠的手。
他朝其中一人看過去,目光接上的一瞬,下巴極輕地朝輪椅的方向點了點,搭在身側的手指蜷了一下,做了個下壓的手勢。
那人瞳孔微微一縮,隨即垂下眼,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魏宏的心咚咚地撞著肋骨。他強迫自己轉回頭,裝作盯著丹墀上的聖上,眼角的餘光卻死死黏在殿角。
兩個人動了。
一個先離開牆邊,繞著柱子的陰影慢慢走,走出七八步,另一個才跟上,隔著半個大殿,一前一後,像兩片不起眼的影子,貼著人群的邊緣,朝輪椅的方向挪過去。
殿上正亂著。大臣們交頭接耳,都在議論那封密信,沒人留意兩根"木樁"挪了位置。
近一點。再近一點。
魏宏的手心全是汗,指甲掐進肉里都覺不出疼。他看見走在前面的死侍已經繞到了輪椅側後方,離那把椅子不到五步。那人的手垂著,身子微微側過去,腳在金磚上碾了半寸——那是要彎腰拔靴子裡東西的姿勢。
快。快啊。
魏宏的呼吸都屏住了。
就在那死侍的手探向靴筒的一剎那,輪椅旁邊一直垂手站著的灰衣漢子忽然偏了一下頭。
"將軍身後,什麼時候輪得到你們站了?"
話音沒落,灰衣漢子整個人已經旋了出去,手腕一翻一扣,"咔"的一聲脆響,那死侍拔到一半的短刀脫了手,人也被擰得跪了下去。
另一邊,張橫幾乎同時轉身,蒲扇大的手掌照著後一個死侍的後頸劈下去,膝蓋跟著頂在那人腿彎,人高馬大的一個漢子,眨眼間就把對方結結實實按在了金磚上。
"噹啷——"
"噹啷——"
兩把短刀先後砸在金殿的地上,打著旋兒,寒光刺眼。
滿殿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殿前帶刃!"有年邁的老臣失聲喊了出來,"金殿之上,他們竟敢帶刀上殿!"
被按在地上的死侍臉貼著金磚,嚇得渾身篩糠。山貓的手還扣在他腕骨上,稍稍一緊,那人疼得慘叫一聲,什麼都顧不上了。
"不關小人的事!不關小人的事啊!"他扯著嗓子喊,"是太師!是魏太師使的眼色!讓我們繞到輪椅後頭,一刀結果了那個人,說是死無對證——"
"住口!"魏宏的腦子"嗡"的一聲,厲聲喝斷他,"哪裡來的狂徒,血口噴人!本太師何時指使過你們?!"
"就是你!"另一個被張橫按著的死侍也崩潰了,帶著哭腔喊,"你方才朝我們看過來,下巴點了一下,手還往下壓——那就是動手的手令!我們跟你七年,這個手勢錯不了!"
"胡說!胡說八道!"魏宏的聲音劈了叉,"你們是受人指使,故意往本太師身上潑髒水!聖上明鑑,這定然是有人設局害臣——"
"夠了!"
"砰"的一聲巨響,聖上一巴掌拍在龍案上,案上的茶盞跳起來,摔在地上碎成幾瓣。
滿殿文武"唰"地跪倒一片。
"好啊。"聖上站起身,胸口起伏著,一步一步走到丹墀邊上,居高臨下地盯著魏宏,"好一個太師。密信在前,你說字跡不符。毒針在前,你說有人栽贓。如今朕的眼皮底下,金殿之上,刀子都遞到證人的後心了——你還要說是有人設局?"
"聖上!臣冤枉——"
"摘去他的冠帽!"聖上一甩袖子,"給朕按住!"
殿前侍衛轟然應諾,幾個人搶上前去,一把捋下魏宏頭上的梁冠,反剪了他的雙臂,將他死死按跪在地上。
官帽骨碌碌滾出老遠,滾到金磚的縫裡去。魏宏的髮髻散了,花白的頭髮披下來,遮了半張臉。三十年的太師威儀,一冠落地,什麼都沒了。
可他梗著脖子,竟生生把被按下去的半截身子又挺起來幾寸,臉漲得紫紅,脖子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臣不服!"
他嘶聲大喊,唾沫星子都噴了出來。
"臣是當朝太師!位列三公,輔佐聖駕!一封來歷不明的密信,就想定臣的罪?!字跡不符,物證存疑,兩個不知來路的刺客攀咬幾句,就能扳倒一朝太師嗎?!天下人怎麼看?史書怎麼寫?!"
侍衛手上加了力,他疼得悶哼一聲,脖子卻梗得更直了,瘋了一樣仰著頭,眼睛赤紅。
"除非——"他一字一頓,聲音抖得不成調,卻一個字比一個字響,"除非林嘯敢站出來!站到這金殿之上,跟本太師當面對質!"
"他若真活著,讓他自己來指認我!他敢嗎?!聖上——他敢嗎?!"
嘶喊聲撞在金殿的樑上,嗡嗡地迴響,隨後一點一點沉下去。
滿殿死寂。
沒人說話。只有無數道目光,緩緩地、不約而同地,轉向了殿角——
轉向了那架自始至終安安靜靜、一動未動的輪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