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佛龕後冊
滿殿的目光,都壓在殿角那架輪椅上。
輪椅上的人一動不動,垂著眼,像睡著了。
安安攥了攥小拳頭。爹爹不動,就有爹爹的道理,她懂。
可魏宏不懂。他被侍衛按在御階下,官帽滾落在一邊,見滿殿無人應聲,只當自己這一嗓子鎮住了場子,咧開嘴,又笑又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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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沒人敢應了?"
"一封來路不明的信,兩個不知哪來的刺客,再加上一個小丫頭養的幾隻會飛會跑的玩意兒——就憑這些,要定當朝太師的罪?聖上!天下人怎麼看?!"
安安從他臂彎底下鑽出去半步,仰起臉:"魏太師,你方才說,只有一封信,定不了你的罪?"
"不錯!"魏宏梗著脖子。
"那要是,還有別的東西呢?"
魏宏眼皮一跳,隨即嗤笑出聲:"別的東西?你拿啊!本太師行得正、坐得端——"
"你不清白。"安安打斷他,聲音奶聲奶氣,卻一個字一個字咬得清楚,"你藏東西的時候,以為沒人看見。可是魏太師,你府裡頭,眼睛多得很。"
魏宏心裡咯噔一下,面上還撐著:"一派胡言!"
安安不理他了,蹲下身,朝腳邊那隻一直乖乖趴著的小老鼠伸出手心。
小老鼠順著她的手指爬上她掌心,豎起耳朵。
"小老鼠,"她湊得很近,聲音壓得低低的,"你們上回去太師府拿信的時候,回來跟我說的那個格子——正堂供佛的那個龕子,後頭的暗格,還記得嗎?"
"吱吱!記得記得!"小老鼠兩隻前爪直比劃,"他親手開的格子,親手放的東西,放好了還拿袖子擦了三遍手!"
"那裡頭有厚厚兩本冊子。"安安點點頭,"幫我叼回來,好不好?要快,要悄悄的,別讓人瞧見。"
"包在我們身上!"
小老鼠從她掌心蹦下地,尾巴一甩,貼著金磚縫一溜煙竄出殿門。滿殿文武眼睜睜看著那道灰影消失在門檻外,半晌,不知誰先倒吸了一口涼氣。
殿裡嗡嗡地響起來。
"她這是讓老鼠去……取什麼?"
"取什麼取,老鼠能取回什麼來?"
魏宏哈哈大笑:"裝神弄鬼!聖上明鑑,派一隻老鼠去取證?這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龍椅之上沒有聲音。聖上只是望著殿門,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安安往爹爹的輪椅邊一站,小手背在身後:"等一等嘛。"
這一等,就等了好一陣。
魏宏起初還罵,罵到後來嗓子劈了,只剩呼哧呼哧地喘。他自己都沒察覺,眼角餘光已經往殿門外瞟了三四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瞟什麼。
而此時此刻,太師府正堂。
佛龕前的三炷香還燃著,青煙筆直。
七八道灰影從門檻下、窗紙破洞裡魚貫而入,順著供桌腿爬上去。打頭的小老鼠鑽進龕後,兩隻前爪摳住底板邊緣使勁一撬——咔噠,一塊木板彈開,露出裡頭黑幽幽的暗格。
暗格里,兩本厚厚的冊子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繫著細繩。
"就是它!"
冊子比老鼠還大。一隻叼住書脊往上拖,兩隻在底下用腦袋頂,後頭還有推的、拽繩子的,七手八腳,像一隊抬轎子的。油布太滑,一隻小老鼠腳底一哧溜,摔了個屁股墩,骨碌碌爬起來接著推。
出了府門,貼著牆根跑,遇著人就鑽進磚縫,一路從太師府抬到皇城根,再一級一級,抬上金殿——
殿門外傳來細碎的、窸窸窣窣的響動。
滿殿的聲音霎時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門口。
一隊灰影貼著地縫溜進來,打頭的叼著書角,後頭的連拖帶拽,把兩本厚冊子一路推到御階前,齊齊整整碼在安安腳邊,堆了小小的一摞。
小老鼠們排成一排,胸脯一起一伏,仰著頭等表揚。
"辛苦你們啦。"安安蹲下來,挨個摸了摸腦袋,從荷包里摸出碎點心,一隻分了一小塊。
然後她站起來,小手按在那摞冊子上,轉過身,面朝龍椅,也面朝滿朝文武。
"聖上爺爺,各位大人。"
"這兩本冊子,是從魏太師府正堂、佛龕後頭的暗格里取出來的。油布沒拆,繩子沒動,我一個指頭都沒碰過裡頭的紙。"
"這一本,記的是他的黨羽。"她的小手按在一本上,"哪一府的官員,哪一年哪一月,送了他多少銀子、多少田莊,替他辦了什麼見不得光的事,一筆一筆,都在上頭。"
"這一本,"小手挪到另一本上,"記的是軍餉。邊關將士的軍餉,進了誰的口袋。還有——他往北邊送出去的軍報,一封一封,幾時幾刻送的,送給了北狄哪一路的人,上頭都寫得明明白白。"
一字一句,奶聲未脫,砸在金殿上,卻像一記一記的錘。
殿裡的嗡嗡聲轟然炸開,又猛地被人掐住——無數雙眼睛,齊刷刷轉向御階下那個人。
魏宏臉上的血色,一寸一寸退乾淨了。
他認得那油布,認得那細繩,認得那繩結——那是他親手系的、只有他會打的那種結。
佛龕後的暗格,是他當年修府時著人偷偷打的,匠人拿了重賞,遠遠地遣出了京,普天之下,再沒有第二個人知道。連他枕邊人都不知情,灑掃的僕婦十年不曾挪過那尊佛。他每次開格,都要先閂門、再熄燈——
怎麼可能?
怎麼會,被老鼠找出來?!
"不可能……"他喉嚨里咯咯地響,眼睛瞪得溜圓,直勾勾釘在那兩本冊子上,"不可能……這不可能……"
他猛地往前一掙,被侍衛死死按住,脖子卻還使勁往前抻,像要把那兩本冊子瞪穿、瞪碎、瞪沒了。
安安拍了拍冊子上的灰,仰起小臉,望向高高的御座。
"聖上爺爺,"她說,"您讓人拿上去,親眼看看吧。"